林深把螢幕共享開啟,調出交叉性分析的熱力圖。紅色區域像惡性腫瘤一樣附著在座標軸的左下象限。“周總,我理解商業訴求,但根據《生成式人工智慧服務管理暫行辦法》第十四條,以及金融監管總局去年十二月釋出的關於信貸模型公平性評估的補充通知,當模型在受保護屬性上產生顯著差異性影響時,審計方有責任標註風險等級。這裡——”他用游標圈出那片紅色,“風險等級是最高階。”
周總監的笑容淡了一些。他身後的書法條幅寫著“穩健致遠”四個字,墨跡飽滿。“林工,我們內部也做了複測,如果把‘社交活躍度’這個特徵的權重下調百分之十五,同時引入一項替代變數——比如該城市的水電費繳納記錄——偏差係數可以壓縮到合規線以下。技術手段總是有的,對不對?”
林深沉默了幾秒。他調出水電費繳納記錄的資料分佈圖,那組資料同樣存在嚴重的缺失問題,因為該城市有大量租戶的水電費由房東統一代繳,底層根本關聯不到個人。替代變數不過是換了一種形式的盲人摸象。他正要開口,螢幕上彈出一條私信,是團隊裡新來的實習生蘇曉發的:“深哥,我剛跑完一輪對抗性擾動測試,發現模型對‘無房產’特徵的處理有一個隱蔽的互動項,你在會上看下我傳的附件。”
林深點開附件,瞳孔微微收縮。那個互動項的邏輯是:若“無房產”且“社交活躍度低於閾值”且“年齡小於三十歲”,則自動啟用一個懲罰係數,其數學形式與歷史上某款曾被銀保監會點名批評的歧視性產品幾乎同構。這不是偏見,這是偏見被編碼成了數學公式,藏在三層神經網路的一個不起眼的節點裡,像一枚定時炸彈。
“周總,”林深的聲音放得很平,“我們的審計不只是看最終輸出的偏差數字,還要審查特徵工程和模型架構中的潛在歧視傳導路徑。您說的下調權重方案,治標不治本,因為互動項裡的懲罰邏輯才是真正的病灶。我建議暫停該模型的線上推理服務,進行為期兩週的白盒重構。”
影片那頭安靜了。周總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林工,你知道這個模型關聯著多少個信貸產品的實時風控嗎?三個省,七家分行,日均呼叫量超過四百萬次。暫停兩週?監管那邊要我們季報的,業務條線那邊要衝開門紅的,你一句話讓我停?”
會議室裡的空氣像被抽走了氧。林深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一下一下,擂在耳膜上。他想說“演算法公平不是一句空話”,想說“那些被誤判的年輕人可能因此貸不到第一筆創業資金”,想說“我們籤的審計協議第一條寫的是公共利益優先”。但所有這些話在四百萬次日均呼叫量面前,輕得像一片羽毛。
會後,陳默把他拉到走廊盡頭。“深哥,我知道你較真,但咱們是乙方,報告可以出黃燈,可以出橙燈,你非要出紅燈,以後這條業務線還要不要做了?銀行那邊已經暗示了,下一期的審計框架採購,他們正在接觸另外兩家機構。”
林深盯著走廊牆上掛著的公司價值觀標語——“用技術守護人性尊嚴”。燙金字型在日光燈下反著冷光。“陳默,我讀研的時候導師說過一句話:演算法偏見校正師最大的敵人不是模型的偏差,是人類的惰性。惰於質疑資料,惰於追問特徵,惰於承認技術從來不是中性的。”
陳默嘆了口氣,拍拍他的肩走了。走廊恢復寂靜,只剩下空調出風口的呼呼聲。
林深回到工位,蘇曉抱著筆記本湊過來,眼睛亮晶晶的。“深哥,我查了那個互動項的原始論文,是四年前某篇頂會的投稿,後來被撤稿了,因為實驗資料被人指出存在取樣偏差。沒想到還有人把它撿起來用。”
“因為好用。”林深翻開那篇論文的存檔頁,作者之一赫然是某大型金融科技公司的前首席科學家。“懲罰係數能有效降低壞賬率,至少在短期內,在那些被誤傷的人還沒能力投訴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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