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業指著蓋在壇口的那層乾枯的荷葉，眼神裡帶著一絲審視：
「你這封口的荷葉，是用新鮮荷葉烤乾的？」
「是。」林凡回答。
周正業再次搖頭冷笑：
「外行。做佛跳牆封壇，必須用陳年的幹荷葉。新鮮荷葉含有大量的水分和植物的青澀味。」
「在長時間的煨煮中，新鮮荷葉的水汽會凝結滴落回湯裡，不僅會稀釋高湯的濃郁度，那股生澀的草腥味還會毀了海鮮的醇厚。」
「你連這種最基礎的常識都不懂，還敢大言不慚地說沒用半成品？」
周正業眼中的失望越來越濃。他覺得自己今天來這裡，完全是在浪費時間。
林凡看著他，手依然放在荷葉邊緣。
「陳年幹荷葉確實沒有澀味，但它也沒有生氣。封在壇口，只能擋灰，提不了鮮。」
林凡語氣平淡地解釋：「新鮮荷葉的青澀味，在遇到高溫炭火烤炙時，大部分澀水會向外揮發。剩下的一點清香，剛好能中和豬蹄和火腿的厚重油脂。」
「這叫以清壓濁。不是常識，是手感。」
周正業愣住了。
他沒想到林凡不僅能接上他的話，還能給出這樣一套聽起來頗有章法的理論。
以清壓濁？
周正業在心裡快速盤算了一下這個說法。
理論上似乎講得通，但在實際操作中，對火候的控制要求極高。
火大一分，澀水就滴進湯裡；火小一分，荷葉的清香就逼不出來。
「強詞奪理。」周正業雖然心裡有一絲波動，但嘴上依然不肯鬆口，「理論說得再好聽，也掩蓋不了你時間造假的事實。」
「開啟吧。讓我聞聞你這鍋裡，到底放了多少味精。」
聞言，林凡沒有掀開。
他緩緩收回手，拿起桌上的那塊厚毛巾，墊在紫砂壇的兩側。
在周正業疑惑的目光中，林凡雙手發力，穩穩地將那個滾燙的紫砂壇從木底座上端了起來。
「你要幹什麼？」周正業皺起眉頭。
秦朗也愣住了：「林哥？」
林凡端著紫砂壇，看著周正業。
「周總既然已經認定這壇菜是垃圾，是化學藥水泡發出來的半成品。」
林凡的聲音沒有起伏，「那這壇菜，就沒有開啟的必要了。」
「我的菜，只做給想吃的人吃，只給懂的人品嚐。」
「帶著偏見和成見去吃，再好的東西，到了你嘴裡也是味精。既然如此，免得髒了周總的眼，也免得浪費了我的食材。」
林凡端著罈子，轉過身。
「這道菜，我不上了。」
「各位自便。」
說完，林凡邁開步子，竟然真的端著那壇佛跳牆，準備離開包廂。
這一下，包廂裡的人全傻眼了。
秦東海原本已經絕望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這老闆怎麼回事？投資人只是挑刺，他居然直接端著菜要走？！這脾氣也太硬了吧！
「林老闆！別走啊！」秦東海急得站起來，大喊出聲。
秦朗趕緊衝過去，一把攔在門前。
「林哥！林哥你冷靜點！」秦朗滿頭大汗地勸道，「周叔叔也就是懂行，多問了兩句。你這菜熬得那麼辛苦，端回去算怎麼回事啊！」
林凡端著罈子，站在原地。
「對於不懂菜的人沒啥可說的。」林凡語氣平淡。
周正業站在餐桌旁，看著林凡的背影。
他縱橫商海這麼多年，什麼樣的人沒見過？
那些求著他投資的人，哪個不是低三下四、百般討好？就算他指鹿為馬，那些人也會笑著附和。
可今天，在一個偏僻的商業街小飯館裡。
一個年輕的廚子，面對他的質疑，不僅沒有賠笑臉解釋，反而直接端起菜要走人。
這是當面打他周正業的臉。
但奇怪的是，周正業心裡並沒有湧起被冒犯的憤怒。
相反，他看著林凡那種毫不做作的傲氣，心裡產生了一絲強烈的懷疑。
一個騙子，被拆穿後要麼狡辯，要麼心虛退縮。
只有真正對自己的手藝有著絕對自信的匠人，才會在受到侮辱時，選擇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這罈子裡，難道真的有東西？
「等等。」
周正業出聲了。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股上位者的威嚴。
林凡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
「脾氣倒是不小。」周正業雙手背在身後，「你把菜端走，是怕我嚐出裡面的化學藥水味，砸了你的招牌吧？」
林凡淡淡地看著他：「激將法對我沒用。」
「不是激將。」
周正業往前走了一步。
「你剛才說，你的菜只做給懂的人吃。好。我周正業吃了半輩子佛跳牆，我自認還算懂行。」
「你把罈子放下。當著我的面開啟。」
周正業指著桌子中央那個木底座。
「如果裡面的味道，真像我說的，是半成品和味精勾兌的工業垃圾。你這個店的招牌，自己摘下來砸了。」
周正業頓了頓，語氣變得極其鄭重：
「但如果，這壇菜的味道，真的能達到你剛才吹噓的程度。真的能用四十八小時，發出十年網鮑的口感。」
「我周正業，坐下來，安安靜靜把這壇湯喝完。」
「並且，我當面向這壇菜道歉。」
包廂裡安靜極了。
秦朗嚥了口唾沫，看看周正業，又看看林凡。
一位京城頂級大亨，說出「向菜道歉」這種話，已經是放下了所有的身段和麵子。
林凡看著周正業。
他能看出，這個中年男人眼裡的輕視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對真相的執著。
這就夠了。
林凡沒有說話。他端著紫砂壇，走回桌邊。
在秦東海和秦朗緊張的注視下，林凡重新將紫砂壇平穩地放在了木底座上。
放下墊手的厚毛巾。
林凡伸手，重新捏住封在壇口的麻繩。
手指微用力，扯開繩結。
麻繩滑落，落在木托盤上。
林凡的手指放在了那層乾枯的荷葉邊緣。
秦東海屏住了呼吸，雙手死死抓著椅背。
三十個億的生死，全系在這一張幹樹葉上了。
周正業站在半米開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壇口。
他倒要看看，這能讓廚子翻臉的罈子裡，究竟裝的是什麼貨色。
林凡手腕微用力。
開壇。
乾枯的荷葉被一把掀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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