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青沒有立刻接話。
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越過兩人中間的那張小圓桌，細細地打量著對面的林凡。
她已經記不清楚她們有多久沒有這麼面對面的坐在一起了。
離婚那天在民政局門口，林凡也是穿著一身普通的衣服，牽著團團，背影看起來有些灰頭土臉。
那時候的蘇青覺得，這個男人離開蘇家，不用多久就會被江城的生活成本壓垮。
但今天，林凡雖然穿的還是一件毫無剪裁感可言的黑色夾克，但整個人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沉穩。
他坐在那裡，脊背挺得很直，沒有以前在蘇家那種唯唯諾諾的侷促，也沒有面對她這個女總裁時下意識的低頭。
「你現在說話的底氣，比以前在蘇家的時候足多了。」
蘇青捏住咖啡杯裡的小銀勺，慢慢地攪動著那杯黑咖啡。
銀勺磕在瓷杯的邊緣，發出一聲聲單調的脆響。
「人在自己家裡，不需要看別人的臉色，底氣自然就足了。」林凡語氣平淡地回了一句。
「自己家裡？」蘇青手裡的銀勺停了下來，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冷笑。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小口，眼神裡透著一絲嘲弄。
「林凡，我們結婚三年，這是我們第一次在工作日的下午，坐在咖啡廳裡聊天。」
林凡看著她：「是啊，我記得你以前說過，你的時間是按分鐘計費的。你覺得和我說話，就是浪費時間，浪費生命。」
「對，我現在依然這麼認為。」蘇青放下咖啡杯，發出一聲輕響，「所以我今天抽出時間坐在這裡，是為了及時糾正一個錯誤。」
她看著林凡，話鋒一轉，切入了正題。
「我昨天路過鳳凰金街，看了看你那家店的周圍環境。到處都是亂停的電動車、滿身油煙味的路人和嘈雜的叫賣聲。你覺得，讓團團跟著你在這種三教九流混雜的地方長大，對她有好處嗎？」
林凡把水杯放回桌面上，沒有發火，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我不覺得靠自己雙手掙錢吃飯的人，是什麼三教九流。團團在店裡很開心，她每天都能按時吃上熱飯，有很多人喜歡她。」
「開心？熱飯？」蘇青彷彿聽到了什麼笑話。
「林凡，你的眼界太窄了。團團姓蘇，她生下來就應該享受最好的資源。她應該睡在鋪著天鵝絨的床上，每天有專門的營養師配餐，有私立幼兒園的首席外教做一對一輔導。」
蘇青身子微微前傾，盯著林凡的眼睛。
「這才是她該有的生活和起跑線。而不是在一個麵館的角落裡，拿著個破彩筆畫畫，看著別人怎麼擦桌子掃地！」
咖啡廳裡放著悠揚的薩克斯曲，角落裡的幾桌客人正在低聲交談。
兩人這邊的氣氛卻降到了冰點。
林凡沒接她的話茬。
他發現自己和蘇青之間，存在著一種根本無法跨越的認知鴻溝。
在蘇青的眼裡，一切東西都要用價格和階層來標榜。
她永遠不會懂，團團在店裡吃完一個大肉包子後那種滿足的笑臉，也永遠不會懂什麼叫真正的陪伴。
「你今天叫我出來，就是為了跟我探討教育理念？」林凡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
聞言，蘇青冷笑一聲，從旁邊的座位上，拿出一個深藍色的真皮文件夾，放在了桌上。
「林凡，我們結婚三年。我一直覺得你這個人雖然沒出息，但至少老實本分。」
「但我真沒想到，離婚之後，你居然學會跟人搞這種坑蒙拐騙的把戲了。」
林凡喝了一口水，連反駁的興趣都沒有，只是平靜地看著她表演。
說到這裡，蘇青伸手翻開了桌上的那個深藍色文件夾。
裡面夾著幾頁列印好的A4紙，最上面，壓著一張蓋著蘇氏集團財務紅章的現金支票。
蘇青把支票連同文件，一起推到了林凡的面前。
「這是我讓律師團隊剛擬好的一份和解協議。支票上的數字，是五百萬。」
蘇青看著林凡，嘴角勾起一抹勝券在握的弧度。
林凡在她家這些年，活得像條搖尾乞憐的狗，吃她蘇家的、用她蘇家的，連一件像樣的衣服都要靠她施捨，如今被趕出去，別說五百萬，就算是五萬，也足夠讓他低頭。
在她看來，林凡這般故作淡然，不過是欲擒故縱的把戲。
一個被蘇家趕出、一無所有的廢物，怎麼可能抵得住五百萬的誘惑？
她甚至已經想好，等林凡伸手去拿的那一刻，再狠狠嘲諷他一番，徹底擊碎他那點可笑的尊嚴。
然而林凡只是目光淡淡掃過支票上那串刺目的零，眼神裡沒有半分波瀾，彷彿那不是五百萬，只是一張無關緊要的廢紙。
他端著水杯的手始終未曾向支票的方向偏移半分。
蘇青看著林凡，嘴角原本勝券在握的弧度微微一僵
她壓下心底的詫異，語氣依舊帶著傲慢的篤定：
「我覺得你現在是個聰明人。既然你是在給資本打工當傀儡，那就得懂資本的規矩。」
林凡端著水杯的手頓了一下。
他看著眼前這個自信滿滿的女人，搖了搖頭，語氣裡聽不出一絲氣惱，反而帶著幾分覺得荒唐的平靜。
「給資本打工的傀儡？蘇青，你是不是在寫字樓裡坐得太久，連最基本的生活常識都忘了？」
林凡放下水杯，迎上蘇青的目光。
蘇青的臉色微微沉了沉，眉頭皺了起來。
林凡沒管她的反應，繼續說道：「你覺得那些開著豪車、掌管著幾百億盤子的大老闆，會為了配合你嘴裡所謂的『資本做局』，大清早跑去一條破街上挨凍排隊？」
「你真以為別人吃不出一碗麵到底是好是壞？在你眼裡，只要是不符合你商業認知的東西，就全都是假的？」
被林凡這樣平淡且直白地反駁，蘇青的自尊心像被針紮了一下。
蘇青冷哼了一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林凡，你不用在我面前裝了。你那家店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已經查得清清楚楚。」
林凡微微挑了挑眉：「你查到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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