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大雪。
次日清晨，江城的空氣裡透著一股刺骨的乾冷。
路面上積了一層薄薄的雪，被早起的車輛碾壓成暗黑色的冰水，踩上去發出嘎吱嘎吱的脆響。
早上六點半，鳳凰金街。
天還灰濛濛的，路燈散發著慘白的光。冷風順著街道的缺口無孔不入地灌進來，刮在臉上像刀割一樣疼。
林家鋪子緊閉的捲簾門外，李大勇雙手死死插在厚重羽絨服的口袋裡，脖子縮在圍巾中，原地不停地倒騰著雙腳。
陳董穿著高檔的呢子大衣，戴著皮手套，在一旁笑著跟他閒聊打發時間。
隊伍的最後面，葉晚星依然戴著嚴嚴實實的漁夫帽和口罩，安靜地縮在大衣裡抵禦著寒風。
除了這幾個雷打不動的老面孔，今天的隊伍中間，多了一個生面孔。
鄭建國穿著一件低調但質地極好的深色呢子大衣，裡面是筆挺的西裝，皮鞋擦得一塵不染，頭髮梳得油光水滑。
他今天特意沒帶助理，自己打了個車大清早就過來排隊了。
站在刺骨的寒風中，鄭建國看著前面幾個凍得直打哆嗦、卻依然老老實實不肯離去的客人，心裡覺得十分好笑，甚至有些滑稽。
「江城的這些老闆，還真是沒見過世面。被一個搞飢餓營銷的小飯館耍得團團轉，大冬天的跑來這兒喝西北風。」
鄭建國在心裡暗自腹誹。
他在京城執掌鼎豐集團的後廚，出入的都是頂級圈層，見往的不是明星就是政要。
今天屈尊降貴跑來排這種路邊攤的隊，還要跟著一幫土包子挨凍，對他來說簡直是一種恥辱和折磨。
「等會我倒要嚐嚐，八十八的炒飯，一百八的清湯麵，還有三百二八的豆腐……到底能吃出什麼仙丹妙藥的味兒來！」
鄭建國攏了攏大衣的領口，眼神裡滿是不屑和屬於大廚的挑剔。
七點整。
「嘩啦——」
伴隨著金屬摩擦的粗糲響動，林家鋪子厚重的捲簾門被人從裡面平穩地推了上去。
店裡溫暖的空氣混合著高湯的醇厚香氣，瞬間撲面而來，把門外幾個人身上的寒意剝離得乾乾淨淨。
林凡穿著幹練整潔的白色廚師服，手裡拿著一塊寫好選單的小黑板，轉身掛在了門口的牆上。
「老林，可算開門了！」
李大勇第一個帶頭衝進大廳，熟門熟路地找了個靠暖氣的位置坐下，大嗓門立刻在店裡嚷嚷開了：「快快快！給我弄碗至臻牛肉麵，再來一份肉末釀豆腐！凍死老子了！」
陳董也跟著走進來，笑著搖了搖頭，在李大勇對面坐下：「我也照舊，一份面加一份豆腐。」
鄭建國跟在人群的中間，邁著矜持的步子走進了大廳。
他的目光快速且極度專業地在大廳裡掃過。
地方不大，總共也就十幾張桌子。
但衛生極其乾淨，沒有一般小飯館那種常年積累的油垢味和劣質洗潔精的味道。
原木桌椅擦得發亮，角落裡甚至看不到一絲灰塵。
他的視線最終落在了那半開放式的明檔廚房裡。
透過明亮無暇的玻璃，能清楚地看到裡面的流理臺、實木刀架、不鏽鋼湯桶。
一切都擺放得井井有條，各種食材的處理也是一絲不苟，這衛生標準簡直比他們集團重金打造的中央廚房展示區還要規範。
「呵，表面功夫倒是做得很足。這就難怪能唬住外面這幫外行了。」
鄭建國挑了挑眉，在中間的一張空桌前拉開椅子坐下。
看來這個叫林凡的年輕老闆，在衛生和後廚管理上，確實下了一番死功夫，很懂得怎麼做表面文章來迎合那些有錢人的潔癖。
但餐飲的核心，終究是味道。表面再光鮮，一旦底子虛，一嘗就得露餡。
「你好，請問吃點什麼？」蘇小小拿著平板電腦走過來，遞上一杯溫水。
鄭建國甚至沒有去看牆上的黑板，挺直了腰板，語氣平穩且帶著一種居高臨下點菜的習慣：
「一碗至臻牛肉麵，一份肉末釀豆腐，再來一份那個什麼至臻蛋炒飯。」
「好的，先生，一共六百零四元。掃這裡。」
點完單付了款，鄭建國端坐在木椅上，雙手交疊放在身前。
他的視線穿過大廳，越過前面正在閒聊的李大勇等人，一眨不眨地盯著明檔廚房裡的林凡，就等著嘗完之後直接去後廚揭穿這小子的底牌，趕緊簽了字下午好去機場。
明檔廚房裡，林凡背對著大廳，開始有條不紊地備餐。
鄭建國坐在椅子上，雙手交疊，一雙銳眼死死盯著林凡的每一個動作。
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
作為一個在後廚裡摸爬滾打了三十年的行政總廚，他深知，要評判一個廚師的真實水平，根本不需要吃那些花裡胡哨的大菜，看他炒一碗最基礎的蛋炒飯就足夠了。
蛋炒飯，最考驗廚師對火候、油溫以及顛勺手法的絕對掌控力。
廚房裡，林凡拿過一個乾淨的鐵鍋，放在燃氣灶上。
開火，燒鍋，入冷油滑鍋，倒出，再入底油。
這一套「熱鍋涼油」的基礎動作，林凡做得行雲流水，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緊接著，林凡拿過一個大海碗，將提前準備好的響水貢米剩飯倒進去，打入兩個散養土雞蛋。
他沒有把雞蛋單獨下鍋炒碎，而是直接用筷子將蛋液和米飯快速抓拌均勻，讓每一粒雪白的米飯都裹上一層金黃的蛋液。
「金包銀？」鄭建國在心裡冷哼了一聲。
這種做法在高階飯店裡很常見，但極其容易翻車。
如果廚師的手速不夠快，或者火候掌握不好，米飯下鍋後就會變成黏糊糊的一團，吃起來全是一股油膩的死麵味。
就在他暗自挑剔的時候，林凡端起大海碗，將裹滿蛋液的米飯順著鍋邊倒了進去。
「嗞啦——」
米飯接觸熱油，發出一聲脆響。
林凡根本沒有去拿鍋鏟。他單手握住鐵鍋的鍋柄，手腕猛地發力。
沉重的鐵鍋在他手裡輕巧得像是一個玩具。米飯在半空中翻滾出一道完美的金色弧線，接著穩穩地落回鍋底。
顛鍋，翻炒，再顛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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