筷子剛一夾上去能感覺到一種明顯的反彈力道，這豆腐一點都沒有那種機器做出來的那種鬆散感。
濃稠透亮的紅褐色原湯，均勻地包裹在每一塊豆腐上。
在店裡暖黃色的燈光下，泛著一層猶如琥珀般誘人的油光。
這湯汁收得堪稱完美，既沒有水了巴渣地汪在盤底，也沒有因為勾芡太重而顯得厚重糊嘴。
這就是廚行裡常說的「玻璃芡」，是最考驗一個廚師對火候和澱粉比例掌控基本功的。
再看那豆腐本身，這豆腐切得方正，外皮煎得微黃。
四周露出如羊脂玉般白嫩的內裡，而頂端和底部則被煎出了一層微焦的金黃色脆殼。
鑲嵌在正中間的黑山豬肉餡飽滿圓潤，微微往外鼓起。
高溫的煎烤將肉汁死死鎖在了裡面，透著一股極具食慾的微紅色澤。
最上面隨意點綴著幾粒翠綠欲滴的小蔥花。
紅、黃、白、綠。
色彩搭配得乾淨利落，沒有一絲多餘的雜亂，光是看著這清爽又不失醇厚的品相，就讓人食指大動，口舌生津。
「這基本功……真絕了。」
鄭建國在心裡暗自驚歎了一聲，收起了眼底最後那一絲輕視。
鄭建國把豆腐送進嘴裡，輕輕咬了一口。
只聽見「咔」的一聲輕微脆響，微焦的外皮破開。
緊接著，一股滾燙、鮮甜到了極點的汁水在口腔裡轟然炸開。
手工石磨豆腐內部那些細密的孔隙，早就吸飽了濃郁的湯汁。
裡面的黑山豬肉餡緊實Q彈，沒有一絲肥膩的腥臊味，只有動物油脂的濃香和黃豆的清香完美交融。
鄭建國閉上眼睛，本能地開始在腦海裡拆解這道菜的工藝。
「豆腐是純手工石磨的，點滷用的是最古老的鹽滷，所以豆香味才會這麼重……」
「豬肉切得極細，沒有用絞肉機，保留了肉筋的彈性……慢火煨燉，把高湯的味道逼進了豆腐裡……」
工藝上，他看懂了。
如果給他同樣的食材，他自問也能靠著三十年的手藝，把火候控制到這個地步。
但他心裡卻湧起了一股深深的絕望。
此刻他嚐出了這道菜的底子。
這豬肉，這豆腐，這用來煨燉的高湯……這些食材是他當廚師三十多年以來，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
這種品質的原材料，根本不是靠廚師的手藝能彌補的。
底子不夠，手藝再高也是白搭！
就在鄭建國沉浸在對食材的震驚中時。
不知何時，他突然感覺胃裡突然開始變得暖和起來。
鄭建國常年在後廚裡試菜、嘗湯，吃飯從來沒有個準點。
加上為了保持味覺的敏銳，他經常空腹喝濃茶。
三十年下來，他的胃早就落下了嚴重的病根。胃寒、反酸、時不時的痙攣抽痛，是家常便飯。
今天大清早在外面吹了半個小時的冷風，他的胃裡早就縮成了一團，隱隱作痛。
但現在，隨著那口豆腐落肚。
一股溫和厚重的暖流，像是冬日裡的一把炭火，在胃底慢慢化開。
它輕柔地包裹住那些痙攣發酸的胃壁，將長年累月積壓在裡面的寒氣和抽痛感，蠻橫卻又極其舒服地往外驅散。
那種感覺，讓鄭建國整個人猛地一激靈。
「治胃病……這不是虛假宣傳，這是真的？！」
鄭建國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中，整個人徹底呆住了。
一道菜，不用任何藥材，單憑食材本身的屬性和完美的火候，吃進肚子裡就能立竿見影地緩解陳年老胃病？
這在現代醫學和餐飲科學裡，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他僵硬地轉過脖子，看向那碗還冒著熱氣的至臻牛肉麵。
鄭建國丟下筷子，拿起旁邊的湯勺，直接舀了一勺澄澈濃白的麵湯，送進嘴裡。
沒有任何懸念。
這口湯直接擊潰了他作為一個頂級行政總廚最後的驕傲。
純粹的牛骨骨髓香氣，沒有半點香精的遮掩。
肉質酥爛彈牙的牛腱子肉，帶著琥珀色的牛筋。
湯水嚥下去，那股暖意和炒飯、釀豆腐的餘味融合在一起，讓人從裡到外透著一股酣暢淋漓的痛快。
鄭建國再也顧不上什麼體面。
他端起那個大號的白瓷碗，大口大口地吸溜著麵條，時不時咬一口釀豆腐。
吃得滿頭大汗，連大衣的扣子解開了都沒察覺。
不到十分鐘。
桌上的三個盤碗被他吃得乾乾淨淨。
連那盤釀豆腐底下的濃稠湯汁，都被他倒進麵碗裡拌著吃光了。
鄭建國放下筷子，拿過桌上的紙巾擦了擦滿是汗水的額頭和嘴角。
他靠在僵硬的木椅背上，感覺整個人像是在溫水裡泡過一樣舒坦。
胃裡沉甸甸的滿足感，讓他甚至產生了一種這三十年來的飯都白吃了的錯覺。
大廳裡依然有些嘈雜。
幾桌客人陸續吃完，笑著推門離開。
鄭建國靜靜地坐在原位，目光穿過大廳，死死盯著明檔廚房裡那個正在低頭擦拭流理臺的年輕身影。
昨天下午，周海峰那副不可一世、高高在上的嘴臉還歷歷在目。
「買斷配方和招牌。」
「實在不行，就用兩倍、三倍的價格去砸他的供應商，斷他的貨源，掐死他的脖子。」
回想起周海峰以往說的那些話，鄭建國此刻只覺得荒謬到了極點。
買斷配方？這對一般的小店來說確實可行。
但在這裡。
拿錢去砸他的供應商斷他的貨？
鄭建國忍不住在心裡苦笑。
這種級別、這種品質的頂級食材，還有那種能瞬間治癒腸胃的特殊功效。
人家能培育出這種東西，會差你鼎豐集團手裡那區區幾千萬的散碎銀兩？
你拿錢去砸人家的供應商？
別說兩倍三倍的代價。
這食材有這種效果，你就是把整個鼎豐集團全部的現金流去砸，人家連看都不會多看你一眼。
鄭建國深吸了一口氣，平復了一下因為極度震驚而狂跳不止的心臟。
這一頓風捲殘雲般的大快朵頤，讓他吃得額頭冒汗，嘴裡也留著濃郁的肉骨湯和黑山豬肉的醇厚餘味。
他搖了搖頭，目光落在了桌角。
那裡放著一杯從端上來後，就一直沒顧得上喝的迎客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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