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下。”
大舅母淡淡開口,神色十分冷漠,全然沒有此前的和顏悅色。
顧純然已經絲滑的跪了下去,還順便扯了扯宋知微的袖子。
宋知微身軀卻如同青竹般筆直,如同沒聽到話一般。
直到屋裡讓人感覺壓抑的安靜持續了幾分鐘後,她才緩慢而平靜的跪了下去。
只是她停頓的這些時間,便也足以看出她想要表達的意思,只是礙於孝道,礙於趙氏是個長輩所以跪下。
吏部尚書的夫人徐氏,見此輕輕的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只是將手攏在膝蓋上。
“趙夫人,你這劍拔弩張的做什麼,不過是小兒輩的些許小事,不至如此。”
趙氏臉色難看了一下,被宋知微方才無聲的反抗弄得有些下不來臺的惱火。
此時聽到徐夫人的聲音勉強的勾了一下嘴巴:“這哪能,畢竟是家裡孩子做了錯事。”
說完,她又疾言厲色對宋知微道:“你還不知道你做錯了什麼嗎,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輕薄、掌捆別人,家裡就是這樣教養你的?”
趙氏這一話一出,徐夫人的大女兒頓時有了主心骨一般,對宋知微怒目而視。
“不過是會些游水之事,便得意張狂起來,你以為你救了人,就能對別人想打就打了嗎。”
宋知微長睫微顫,看來叫她來的根源和癥結不在於不知道她在做什麼,而在於她還手了。
在於趙氏覺得,她不該給自己惹事,不該不安分守己。
宋知微低頭不言,飛快的想著應對的言辭,唯獨掐著裙襬的指節泛白,心裡湧著說不清的無力和怒火。
“怎麼不說話?”
趙氏語氣不由帶了幾分嘲諷,說完這句,她也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捏著手帕揉了揉額角。
到底這件事還是得過去,她態度也亮在這,人也訓斥了。
如今再安撫下吏部尚書的兩個千金,後頭再在家裡頭懲治一番宋知微,日後遠遠發嫁,事情便就這麼過去了。
可她剛想開口安撫,卻聽見宋知微開口了,吐字清晰,言辭竟擲地有聲。
“畏懼之心人皆有之,我知不該多管閒事,惹得舅母處事尷尬,可當時已顧不了許多。”
宋知微抬頭,雙眼明亮有神,直視著被她救起來的那女子。
“知微不久之前,才落水被淹,深知其中絕望慌亂,從此刻骨銘心。不忍這樣的悲劇,在她人身上再次重演,舉止失當,還請殿下責罰!”
宋知微說完,叩頭而下。
此言一出,滿室皆靜。
宋知微這話說的條理清晰,讓趙氏頓時醒悟了過來。
這事她做偏了。
她最開始聽到有人落水,被自家外甥女救回來的時候,並不覺是個大事的。
是後頭見著孟琦玥過來,才找她問了情況。
聽到說宋知微救了人上來,對人家又是舉止輕薄,又扇了吏部尚書家小姐巴掌,滿場合的閨秀都見著了。心裡才急躁起來的。
她對宋知微本來了解不多,又知道宋知微來得地方窮鄉僻壤。
那種地方的人,表面上唯唯諾諾,行動上粗鄙不堪,也不是什麼沒見過的事。
本打算帶人回去收拾處置,卻不想大長公主已經差人過問下來,邀她來這花廳商議,心裡頓時便只有將這壞事影響儘快降低的想法。
顧家身為勳貴之家,能長久維繫昌盛,自然是知曉趨利避害。
無論如何,都輕易不會得罪文官,更何況是吏部的尚書。
可這會子,聽著宋知微說完這兩段話,趙氏便知道自己想錯了。
能說這樣條理的話,就已經足以證明,宋知微不是個沒有腦子,會在正經場合胡作非為的人,那既然如此,此前發生的事情就有待商榷。
趙氏看向了大長公主。
大長公主原本便是為了處置調停此事,才把人都請來的。
卻說李容霈此人的心性她是清楚的,能在太后面前得到寵愛的孫輩,就沒有一個是頭腦簡單的貨色。
也絕不會是個能在女眷那邊無緣無故鬧事的蠢貨。
也只有對自家兒子不甚瞭解的榮王妃,才會覺得李容霈是個會瞎胡鬧的性子。
她原本便對李容霈為何會那麼做有所疑慮,此時卻是瞬間明瞭了過來,原是因著少年心性,想要將人保護一番。
此時聽到宋知微說的話後,她也忽得對她起了興趣。
是了,王氏此前跟自己見著,也是說她有個外甥女小小年紀,便醫術十分高明來著,此前滿盛京的尋大夫沒治好的病,都被她外甥女看好了。
她當時雖然覺得稀奇,但也不過只當聽了一耳朵的奇聞軼事,實則沒放心上。
畢竟還只是個小女子,說不準也是機緣巧合,碰上了罷了。
但此時上了心的去看宋知微,心裡卻不免暗暗點頭。
確實是不同於她同年齡的女子,宋知微看上去心性已經頗為沉穩,看人的目光很是清正。
以及她的眼睛,那一看就是醫者的眼睛。
太醫的眼睛幾乎都是這樣,或是因著見了太多痛苦,眼神都變得既有悲憫又有些淡漠。
“你如實說說,當時是發生了何時?”大長公主開了口,但這話一出,其實便已經有所偏向。
願意聽解釋,便是給了宋知微一個辯解的機會。
孟琦玥是最能察覺到這樣的變化的。
怎麼能就這般輕易的放過她?她都做這樣的事了,為何對她一個這樣的人如此寬縱?
孟琦玥心有不甘,她其實是有些慌了。
她不由心裡生出對宋知微應對錯誤的期望,也將注意力落在了宋知微身上。
宋知微跪著,語氣平靜,純粹敘述。
“我在水榭裡聽到有人落水,便下去救了人。她嗆水了,喉嚨裡還有水塘裡的浮萍,我把浮萍摳出來,知道她上不來氣了,便又給她渡了氣。”
她繼續平淡的道:“《金匱要略》中雜療方二十三有所記載、溺水、猝死急救之法,心肺復甦和吹氣呼氣之法都在其間。”
這話一落,趙氏就知道無事了,這次的事,沒鬧大就罷了,眾口鑠金之下真相就無從說起,日後提起也說不清。
反倒是鬧到了長公主面前後,事情的起因經過清晰無比,那於情於理,徐夫人都不能再說宋知微有錯,反而是必須得做出一副感激模樣,不然名聲有損的就是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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