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內瘟疫得到控制和緩解後，謝翱很高興。
他專程差人請譚箏過去一趟，當面問她該如何感謝她，是否需要設祭壇供奉香火？
本就是狐假虎威，哪裡敢真的設什麼祭壇，譚箏有些慌張地擺了擺手：“不必，我不受香火。”
謝翱又說：“那在府中設宴，好好款待你，讓你感受一下人間煙火味。”
譚箏一想到要跟謝堯在一張桌上吃飯，渾身都不自在，便也婉拒了。
謝翱這下犯了難，問：“那譚姑娘想要什麼？”
譚箏看他的模樣，便說：“我來瀾城，本就是修行的一部分，不必為我大動干戈。”
“我在這兒身份姓譚，也有家人在，城主若真想謝，不如賞些東西給我家裡人，讓他們日子好過些，也算全了我這份牽掛。”
謝翱一聽，當即說這有何難，轉頭便吩咐人下去置辦。
當天下午，禮品就跟流水似的送進了小院，布匹、銀器、綢緞、精細點心，整箱整箱地往裡抬。
譚家人看著那些東西，一時都沒回過神來。
除此之外，因為瀾城水產豐富，謝翱還另送了一批海鮮乾貨。
鮑魚、刺參、花膠、瑤柱、魚翅……都裝在精美的錦盒裡，全都是生活在內陸的譚家人不曾見過吃過的。
譚箏看著那些東西，心裡有些感慨，城中百姓還在喝稀粥維持體力的時候，城主府裡庫房的一角仍然堆著這些東西。
旱災、饑荒、洪水、瘟疫，一層一層篩下來，最底下的那一撥人早就被篩沒了，中間的人勉力撐著，而最頂上的那一撥，始終是另一番光景。
韓香蓮拿起一顆鮑魚，翻來覆去看了好半天，忍不住嘀咕：“這玩意兒黑不溜秋的，長得也太嚇人了。”
葉芸也湊過來，伸出食指戳了戳那隻渾身長滿刺的刺參，趕緊縮回手：“這渾身是刺的，也是能吃的？”
“當然能了，有一道名菜叫佛跳牆，主要用的就是這些海鮮乾貨，味道特別鮮美，大家想吃的話，我可以試著做。”譚箏湊上前來。
“佛跳牆？我從前聽說過這個菜名。早些年咱們村裡有個後生在城裡大酒樓幫工，回來跟我們說，那酒樓裡最貴的一道菜就叫佛跳牆。”
爺爺譚遠山揹著手走過來。
“他說那菜不是單靠哪一樣東西撐起來的，是拿好幾種材料擱一罈子裡頭，慢火煨上好幾個時辰，開壇的時候香味能飄過半條街。”
“能上那桌的人，要麼是穿錦袍的，要麼是帶官印的，尋常百姓別說吃，連味都聞不著。”
譚百泉聽得一愣一愣的：“這個菜這麼複雜，小箏都會做，也太厲害了吧。”
“我大概知道是什麼個步驟，也不敢打包票一定很成功。”譚箏謙虛了兩句。
葉芸在旁邊接話：“沒事，這麼多好東西擱在一塊，能難吃到哪去？”
譚仲霖也竄出來：“就是就是，就算難吃，也是我們山豬吃不了細糠，怪不到小箏頭上。”
譚箏被逗笑了：“那我這就去試試。”
她挽起袖子，開始拆錦盒裡的乾貨，幹鮑魚最費功夫，得取乾淨無油的大盆倒溫水浸泡，預備反覆燜煮發透。
另兩隻盆分開放置花膠與刺參，各丟薑片蔥段去腥，花膠後續還要上鍋蒸制去腥，海參待泡軟後剪開清理沙嘴、剪斷內裡筋膜，避免煨煮收縮發硬。
泡發乾貝單獨用小碗盛溫水浸著，這碗鮮水她特意留好，待會兒吊湯增鮮，除此之外還吊了一鍋雞湯，留著明日正式烹飪的時候用。
譚箏解釋：“這個菜頗為耗時，光是備菜就要花不少功夫，急不得。”
譚家人雖然饞那一口滋味，但都耐心等待，當晚就著雞肉先飽餐了一頓。
第二天一早，譚箏就搬出一隻厚實陶壇，裡外反覆沖洗乾淨，拿乾布擦得滴水不沾。
灶上鐵鍋起少許豬油，下薑片蔥段小火爆出香氣，先把瀝淨水的海參、花膠下入鍋中輕翻去腥，淋足量黃酒去腥增香，加少許生抽、冰糖提鮮。
再放入瀝乾的幹鮑略煨片刻，最後倒入濾淨的乾貝泡發水，兌入雞骨高湯。
先把耐燉的筍片、香菇絲鋪在鍋底，再依次擺入海參、花膠、鮑魚，乾貝散放在最上層，連湯帶料一併舀進陶壇，最後添足量高湯沒過所有食材。
傳統做佛跳牆要用荷葉封壇，眼下沒有鮮荷，她便先用厚溼布緊緊裹住壇口，壓實不漏汽，轉頭喚蹲在灶前的譚仲霖。
“二哥，把灶膛柴火壓小些，保持文火慢煨。”
陶壇穩穩擱在小火灶眼上，底下柴火只留一星溫和明火，壇身微微發燙，壇口偶爾溢位一縷淡白汽，大半鮮醇滋味全悶在罈子裡散不出去。
漫長時辰緩緩過去，等到火候剛好，譚箏上前掀開溼布壇蓋，積攢了許久的鮮香瞬間轟然散開。
先是乾貝清甜的海味漫開，緊隨其後是鮑魚、海參交融的醇厚膠質香氣，裹著溫潤油香，從灶房飄出，繞滿整座小院。
眾人各自盛了一碗，鮑魚燉得軟糯彈牙，海參滑潤吸足了湯汁，花膠黏稠掛勺，瑤柱已經化開，鮮味全融進了湯裡。
每一口都是實實在在的醇厚，鮮得人說不出話來。
譚箏看了一眼壇裡剩下的，想起隔壁的花婆婆和小桃，便單獨盛了兩碗，打算送過去。
她端著碗走到院門口，門剛一推開，就看到外頭蹲著一個人影。
小桃蜷在門檻邊上，像是正湊著門縫聞味，被門一開嚇了一跳，一屁股坐在地上，臉騰地紅了，手忙腳亂地站起來，拍著褲腿。
“我、我沒別的意思……就是太香了，想著在外頭多聞聞。”
“拿去，跟花婆婆一人一碗。”
小桃愣了一下：“我也有嗎？”
“嗯，再不接，就不給了。”
小桃連忙接過去，碗沿還有點燙，她也顧不上了，轉身就往隔壁院子跑。
“花婆婆！小箏給我們分好吃的啦！”
花婆婆正站在門邊朝這邊張望，看見小桃端著碗跑過來，面上也露出笑意，遠遠朝譚箏點了點頭。
“謝謝你啊小箏。”
“沒事，甭客氣。”
譚箏說完便轉身回了院子，順手把門帶上。
院牆那邊很快傳來碗筷碰響的聲音，和幾句斷斷續續的說話聲，隔著牆聽不太清，只隱約辨得出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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