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遠山跟在後面，面上看不出什麼，步子卻比平時慢了些，手背在身後，拇指來回搓著食指關節，一下又一下。
他既盼著那人真是他大哥，又盼著不是，這種擰著勁的情緒，他自己也說不清楚是怎麼回事。
正當譚仲霖伸長脖子左顧右盼的時候，譚箏一拍腦袋：“與其咱們這樣幹找，不如直接問人來得快。”
譚仲霖也回過神：“對啊，爺爺不就在這兒嗎？連畫像都省了。”
於是他們領著譚遠山，沿街挨個問了過去。
譚箏攔住一個在院子裡晾衣服的婦人，問有沒有見過一個跟她爺爺長得很像的老頭；譚仲霖又蹲到一個修門檻的老漢旁邊，比劃著問了一遍。
可出乎意料的是，住在這條街上的百姓竟都搖頭，說沒什麼印象，沒見過那樣一個人。
譚箏有些犯迷糊了。
那老頭若是住在這附近，街坊鄰居不至於一個都不認得；若是跨了大半個城特意跑過來撿瓦片，又圖什麼呢？
“要是實在找不到，那就算了，興許只是一場誤會呢。”譚遠山開口道。
譚箏有些喪氣，但也沒打算就這麼回去：“再往另一邊逛逛吧，要是等吃午飯的時候還沒找著，那就先撤，等我下回再遇見他，直接帶回去相認。”
譚遠山點了下頭：“行。”
爺孫三人換了個方向，繼續沿街往前走。
街上每隔一段路，就零星地支起幾個小攤，攤子上擺的東西五花八門，大多是從街頭巷尾撿回來的物件。
有點歪腿的凳子、磕了角的瓦罐、幾塊半新的木板、一摞洗乾淨的舊衣……
有的攤主拿塊破布往地上一鋪，東西碼在上頭就算開張了，旁邊擱一塊小木牌，寫著“換米”或“換鹽”。
也有人直接標了價，幾文錢就能拿走一件。
“這些東西雖說眼下是無主之物，可萬一原主找回來，那該怎麼辦？”譚箏有些好奇。
譚遠山年紀大，對這些事見得多，隨口解釋道：
“官府的人會先篩過一遍，值錢的物件都收倒衙門去，挨個清點後張貼告示招領，有效期三十天。這期間能拿出證據證明的，東西就能領回去，沒人認的，過了三十天就歸公了。”
“能落到百姓手裡叫賣的，大多都是不值什麼錢的小物件，撿拾的人清洗、修補，花了不少工夫，官府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默許他們自己定價換點東西。”
“再說了，百姓間也有預設的規矩，各人在自家住處附近撿，老弱婦孺先挑，青壯一般不會去爭搶。”
譚箏點點頭：“原來是這樣。”
“一場洪災下來，不少人房子爛了，家也散了，也只能靠這些零碎東西換口飯吃；有人家裡修繕缺了什麼，也能低價補齊，省得到處跑；官府也省了掃尾的工夫，各取所需，大家都合算。”
爺孫三人繼續往前走，路過不少攤子。
忽然一箇中年婦人從旁邊衝出來，一把揪住譚遠山的領口。
“譚長空你這個糟老頭子壞得很啊！我曬在院子裡的那堆舊衣服，是不是你偷的？現在街頭巷尾的東西都還沒撿乾淨呢，你想要就自己憑本事撿去啊，偷我的算怎麼回事？”
“而且你這個渣精——”她越說越氣，用力扯了扯譚遠山的衣領，“上面裹滿臭泥巴的時候你不偷，非得我洗乾淨了、曬乾了你才偷！”
“我昨天洗了一整天，至少洗了三遍，泡得手都浮囊了，好不容易才弄乾淨的！你趕緊還給我！”
那婦人的力氣不小，譚遠山被勒得直往後仰，脖子都被扯歪了，兩隻手懸在半空連連擺手。
“我不是……我不是譚長空……”
婦人側著耳朵湊近了些，大概聽清了他說的什麼，非但沒鬆手，反而吐了一口唾沫。
“我呸！你這個老賊就算是燒成灰我都認得，別想賴賬！”
眼瞅著自家爺爺都快被勒得喘不上氣了，譚箏和譚仲霖趕忙上前，一人扒胳膊一人掰手腕，把兩人分了開來。
婦人被譚仲霖架走的時候，嘴裡還在罵罵咧咧：“扒拉我幹啥啊！快把我放開！”
譚箏擋在譚遠山身前，衝那婦人解釋：“大姨，你真的認錯人了，我爺真不是那什麼譚長空。”
梅姨喘著氣，眯起眼睛又上下打量了譚遠山一遍。
好像是有些不一樣，而且這人身上穿的衣裳乾乾淨淨，一個補丁都沒有，比譚長空平日裡體面多了。
身邊還跟著兩個年輕小輩，那譚長空就是個天煞孤星，天天獨來獨往，哪來的家人。
她半信半疑，往前湊了一步又問：“你真不是譚長空？”
譚遠山捂著脖子咳了兩聲，聲音還帶著點啞：“真不是……他是我的大哥，我失散多年的大哥，我現在也在找他。”
那婦人一愣：“還有這麼巧的事？”
譚箏趕緊接話：“大姨，你知不知道那個譚長空家住哪兒？你告訴我們，我們跟你一塊去蹲他，總好過這滿大街亂竄，等見著人了，保準幫你把東西討回來。”
婦人看了譚箏一眼，語氣緩和了些：“我姓梅，你喊我梅姨就行，你這小姑娘不會騙我吧？別到時候見了人，幫著那老賊一塊欺負我。”
“那哪能啊，”譚箏認真道，“我們也是去找他清算舊賬的，才不會幫他呢。”
梅姨琢磨了一下，終於點了頭：“行吧，那你們跟我來。”說著轉身在前頭帶路。
梅姨腳程快，領著他們在巷子裡七拐八拐，越走越偏。
路兩旁的東西漸漸不像正經屋子了，有的用幾塊破木板拼成牆，頂上鋪一層油布壓著碎瓦；有的乾脆就是幾根木樁撐起一片茅草，四面漏風，裡頭堆著些看不出原貌的雜物。
再往裡走，連木板的都不多見了，幾間窩棚歪歪扭扭擠在一起，門口掛著晾不幹的舊衣裳，地上踩得泥濘發黑。
走到一帶有座還算齊整的屋子，土牆矮院，院門缺了半扇，裡頭空蕩蕩的。
梅姨放慢步子，抬手朝隔壁的破屋努了努嘴：“喏，就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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