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落雁鎮的名字不好聽。
據說是很多年前,有隻大雁飛過此地,落下來就不走了。雁不肯飛,人也不趕,就在鎮口修了座石雁。後來石雁碎了,只剩個墩子。再後來墩子也碎了,只剩一個說法——「落下來就不走了」。
尹哲從小就聽這個說法。每次聽完,他都不說話,低頭繼續採藥。他覺得自己有點像那隻雁——落在這裡了,走不了,也不想走。
他今年十五。沉默,仔細,不急。這是老藥師教給他的。老藥師說,急的人採不到好藥,好藥長在不急的人手裡。他不知道這話對不對,但他照做了。十五年了,他採的靈脈草品相一直比鎮上別人好。
今天他要去採靈脈草。
靈脈草長在鎮東的斷魂崖上,那裡有一小塊靈脈露頭,周圍的草沾了靈氣,能賣錢。一株靈脈草三十文,夠一個普通人過半個月。靈脈草不好找——要攀崖壁,要趕時令,要認得出哪一株沾了靈氣哪一株沒有。
鎮上沒有修士。靈脈草對鎮上人來說只是草藥,能入藥,能換錢。至於靈氣什麼的,那是很遠很遠的事,跟落雁鎮沒有關係。就像天上的星星,知道在那裡,但跟過日子沒關係。
尹哲不急。他蹲在崖邊,看了很久。
斷魂崖不高,但崖壁上全是碎石,年深日久,風吹日曬,石頭鬆了,踩一腳滑一步。靈脈草長在崖壁中段,葉片細長,根部帶一點微弱的螢光——那是靈氣殘留的痕跡。螢光越亮,品相越好。
他找了個結實的樹樁,把繩子繫好,試了試力氣,慢慢順下去。
崖壁上很安靜。只有風聲,還有碎石偶爾滾落的聲響。他下到大約三丈深的地方,腳踩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上,穩住身子,往左右看了看。
三株靈脈草。擠在一道岩石縫隙裡,葉片上的螢光很淡,像是快要熄滅的燭火。品相不算好,但也不算差——比他去年這時候採的稍微弱一些。
他伸手去夠第一株。指尖碰到草葉的時候,有一點涼意——那是靈氣。他不會修行,但從小跟靈脈草打交道,能感覺到那一點點涼。涼意很輕,比往年的輕。
他又碰了碰第二株。更淡了。
第三株,幾乎感覺不到涼。
尹哲皺了一下眉。今年的靈脈草靈氣比去年弱。他不確定是因為時令不對,還是別的什麼原因。但他記住了——回去要跟老藥師說一聲。
他在心裡想——如果靈氣一直在變弱,那採靈脈草這個活計,還能幹幾年?鎮上靠靈脈草換錢的不止他一個,斷魂崖上的那些草要是沒靈氣了,就不值三十文了,一文都不值。到時候怎麼辦?他不知道。但他覺得,這不是一件可以不管的事。
他小心翼翼地把三株靈脈草挖出來,連根帶土包進布袋裡。動作很慢,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老藥師教過他——採藥的時候手要輕,根不能斷,土不能散,不然靈氣就漏了。他挖第三株的時候,手指碰到了岩石縫隙裡的泥土。泥土比往年幹,硬得像磚,不像前幾年那樣鬆軟溼潤。他把手縮回來,在衣角上擦了擦,心裡又記了一筆——土也幹了。
往上爬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遠處天際線上,有一條細細的灰線。
他以前也注意過,但今年格外粗了一些。灰線橫在天邊,不動,不散,像是誰用刀在天上劃了一道。鎮上的老人說,那是法瘴區。法瘴區在北邊,很遠,遠到沒人去過。但那條線,一年比一年粗,一年比一年近。
前年灰線只有筷子那麼細,去年變成了一根手指,今年快有他胳膊那麼粗了。
尹哲看了一會兒,繼續往上爬。他一邊爬一邊想——法瘴區在逼近,靈脈草靈氣在變弱,這兩件事之間有沒有關係?他不確定。但他有一種直覺:有關係。就像一個人的臉色變白和身體變差是一回事——表象和根子連著。
回到崖頂,他把靈脈草收好,往鎮上走。
路上經過一片田。田裡的麥子黃了,但沒有往年那麼飽滿——穗頭有點癟,像是沒吃飽。田埂上蹲著一個老農,正抽旱菸,菸圈從嘴裡吐出來,被風一吹就散了。尹哲走過去的時候,老農衝他點了點頭。
「今年麥子不好。」老農說。
「我看到了。」
「靈脈草呢?」
「也不好。靈氣比去年弱。」
老農嘆了口氣:「啥都不好了。地不給力,天不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