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都聽得分明,方才李侯質問之時,裴敘直接越過他,徑直向御座上的帝后回話——這明擺著是故意將李侯晾在一旁,不願與他私下爭執。
更何況裴敘的話已然說得透徹,言外之意便是李侯家輸不起,自家女兒本事不大輸了比賽,崴了腳,不思賽場無常,反倒跑到御前當眾潑汙水。
擲地有聲的一番話,一字一句落入耳中,大多數人只顧著李家與皇帝娘娘的反應,唯獨楊蕎聽得認真,被提起了十足的精神頭。
她著實意外裴敘還會給自己撐腰,不由轉頭去瞧,方才那抹淬著寒意的眼睛也叫她讀出了別具的溫柔底色,越細瞧,心中的暖意便越盛,甚至叫她的心頭髮燙。
長這麼大以來,除了祖母,沒誰會主動在眾人面前袒護她,裴敘是第一個。
裴敘慣是眼睛裡融不進沙子的,又不愛插足雜事,她原本想著他必定不會向著她的,但是他出面了。
不光於此,裴敘當眾護她,對她來說不光有面子,更表明她有人依仗的底氣。
楊蕎忙亂地垂下眼睫,看了眼自己雙腕佩戴各式手鐲與手上的戒指,將那點險些漫出來的歡喜掩得嚴嚴實實後,又心焦地極快抬頭,去看那個令她心花怒放的男人,目光就像是黏在裴敘那張輪廓分明的臉上般,眼底還不自覺地漾開幾分亮晶晶的光。
直到餘光瞥見不遠處,還歪在其父懷裡委屈抹淚的李婉婷,她才恍然回神,忙斂了斂眸色,順勢將視線移了過去,唇角卻忍不住微微彎了彎。
球場上人證多不勝數,李婉婷自知無法傳人作證,又不能叫她李家在這兒失了面子,只得嬌聲解釋,說自己沒別的意思,只是向大家訴幾句苦罷了。
聖上當即垮了臉,奈何與自己沾著血親,便閉眼不理,皇后則是冷冷看著場中一切,不多一語,場中頓時沉凝,誰也不知該如何打破這尷尬。
好在阿諛奉承,左右逢源之人多如牛毛,當即就接下話保全了李侯的面子,一盞燙酒入肚,話篇就翻了過去,只有裴家眾人,毫無動作。
旁人不是傻子,自是心裡明白,表面卻裝作不知,只是心中稍稍有些詫異。這裴敘素來幫理不幫親,外面又傳他一直瞧不上身旁那位行伍出身的妻子,怎得今日一反常態,甚至冒頭袒護。
不光眾人,就連坐在一旁打量裴敘的秦鈺,也是在心中生出說不出的滋味,覺得自己小瞧了楊蕎。
片刻間,觥籌交錯便取代了適才的冷了半截的氣氛,賓主盡歡的宴會照舊開始,直到天色徹底暗了下來,才緩慢散場。
楊蕎出來時有些不情不願,回去時心情卻極好,就連眸中的清輝都亮了幾分,藏不住的雀躍,不待馬車啟程,便急匆匆地想開口感謝裴敘,結果那人一道極冷的眼神遞來,帶著訓斥將至的威壓和銳利,牢牢堵住了她湧到嘴邊的話,叫她倏然噤了聲。
“出門前叮囑的事情,到底是記不住,明知為對方挑事,你還主動上前應賭,你可知與李家淵源?”
他語氣生硬,一時叫楊蕎來不及反應。
她怔了怔,不知裴敘緣何又如此問話,只得如實回答:“我知道……”
“知道還答應,你可知這裡是京城,不是榆林,今日球場上人多,我尚且還能為你開辯,若是換個旁的場地,真被李家趁機破了髒水,在聖上面前拿住了把柄,你將自己置於何地,將裴家置於何地?”
楊蕎愣怔聽著,將他的話再腦中過了兩遍,找不出半點關懷,讀出的盡是責怪。
“不是,那李婉婷都欺負到頭上來了,我要是再不應戰,那豈不是叫人笑話是縮頭烏龜?何況……在打賭之前,我三令五申要她願賭服輸,她不遵守信用,我能有什麼辦法?”
裴敘態度的急速轉變叫她吃不消,乃至在回話時,呼吸都跟著慢了些,只見身旁之人薄唇輕啟,與其裹挾著幾分難以言喻的疲憊和無奈。
“自矜者不長,楊蕎,京城不是你出風頭的地方。”
她張了張嘴,良久,都說不出一句話。
方才還在殿前鏗鏘有力為自己辯駁的人,一句“愛出風頭”,將她心底的欣喜消得乾乾淨淨,她以為,在他眼裡她其實是有些不同的,原在他眼裡,她就是這種人……方才替她出頭,怕也是為了不波及裴家才是。
他維護的是裴家。
許久,她勉強將心底翻滾的酸澀壓下,竭力到連辯解一句的力氣也沒了,只是寡淡道。
“不過是李婉婷有人護著,有人為其託底……”她沒有罷了。
車輪聲滾滾,車簾被風撩起吹進一股刺骨的寒風,密密麻麻往面板的孔隙裡鑽,楊蕎茫然瞧著車窗露出的那角夜色,已分不清那股涼意是從身上傳來的,還是心裡,總之惹得她嗓音也跟著啞了幾分。
她就不信,李侯回去也像他這樣般對李婉婷一頓訓斥?即使有錯,也是心疼他家姑娘來不及吧,畢竟是自家人。
許是心中本就不該有何期待,這樣她也不會如眼下這般難堪。回想起昨日下午也是同樣的情景乘車回家,寂寥之感便更不是一言半語能說清楚的了。
楊蕎垂下眼睫,其中翻滾的情緒被掩得一乾二淨,裴敘看在眼裡,本欲叫她努力學學大嫂,端起未來裴家主母的樣子,可又一時語噎,說不出來,只好作罷。
教人在疏不在堵,她自小養成撒野的性子,總不能憑藉一兩句話就能與她說明白,再者,他本意也不是要與她爭吵。
裴敘穩了穩氣息,緩和道:“你長於軍營,不明人情也該體諒,下次,你便安安穩穩伴於母親與大嫂身側,不在外惹是生非,如何?”
楊蕎不語,稍稍側了側身子,不欲再搭理他。
裴敘也不是好脾氣,見對方失了商量的餘地,他就更沒了教導時的耐心,索性閉目,眼不見心不煩。
三駕黑漆馬車次第行至裴府門前,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一陣清脆的轆轆聲,而後穩穩停住。
一行人皆斂容正衣,立在府門前的抱鼓石旁。
天色晦暗,加上天氣嚴寒,眾人都顧著裹緊自己身上的狐裘大氅,唯獨吳月盈眼尖,注意到了老二夫妻倆的神色,用手肘戳了戳身旁的丈夫,笑問道:“蕎蕎,可是馬車內太冷,叫你不舒服了?剛才上車的時候,不是挺高興的?怎得突然掛臉了。”
裴晏是裴敘親兄長,最是清楚其中緣由,此事要想清楚,怕是就要問他那好弟弟了。
他暗中拍了妻子後背一下,打哈哈道:“興許還真是天太冷了,咱們還是速速回去吧。”
人家夫妻之間的事情,他們兄嫂不好插嘴,況昨日進宮的事情才將將過去,他若再插足,怕是要遭他那個弟弟的嫌,不若佯裝不懂,叫他們私下自己解決。
他們總得要面對。
照顧裴溪攏緊身上的狐裘披風的江氏,這才騰出手注意到裴敘與楊蕎那邊,見兩人均是黑著臉,不由生疑:“子述,你又訓你媳婦兒了?”
一旁的裴侯也緊接著開導道:“今日之事怨不得你媳婦兒,是咱與李家之前有過節,才叫李家那女兒那般,那李家女兒也是,平時瞧著挺知書達理的孩子,怎得睜眼說瞎話,做出那樣的事,輸都輸不起,待來日,我想辦法與那李侯說一說。”
今日他沒開口,便是相信自己這位二媳婦兒不是那種人,見裴敘也願意站出來撐腰,心中還欣慰了片刻,他不願因為這些小人小事,叫他們夫妻傷了和氣。
“李婉婷都那樣了,還說什麼說啊,叫我說,得虧沒嫁過來,二嫂還是把她打輕了……”裴溪在旁接話。
眾人繞著兩人的事情說了半晌,可對面的當事者卻始終不動一下,彷彿沒聽見般。
裴晏招呼眾人趕緊回去,楊蕎淺淺向公婆行了個禮後,便徑自往聽雪居走去。
曹嬤嬤恭候多時,可進門瞧清楊蕎掛的那張臉,就知又出事了。
她朝棠梨暗中示意了幾次,棠梨都滿臉苦惱地搖了搖頭,一句話也不說。
“祖宗,這又是怎麼了?”她好聲好氣問道。
楊蕎拆著自己身上的配飾,一聲不吭。
棠梨接過曹嬤嬤手中的梳子,眉頭低蹙,喃喃道:“還能怎麼著,二爺冤枉了姑娘,方才在馬車上訓了一通。”
話語才出,門口那邊就傳來的響動,裴敘回來了。
曹嬤嬤示意了下棠梨,棠梨熟稔進了淨室,給裴敘端水去了。
裴敘一樣喪著臉,在一邊解著自己的衣裳,楊蕎愣是一眼沒瞧,看來吵得不輕,不過好歹兩個人都是回來了,沒鬧著分房睡。
曹嬤嬤見不得這夫妻倆劍拔弩張的架勢,只得湊在楊蕎跟前耳語:“老奴奉命,已將姑娘的床褥偷偷搬回到床上了,姑娘今夜回床睡吧,二爺不會說什麼的。”
就這句話,像是突然將人點著了般,惹得楊蕎大喊:“不,我今夜就睡小床!”
作者有話說:
楊蕎:別以為我離不開你
裴敘:
裴溪:我嫂子太硬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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