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羅行了幾十年的軍醫, 最怕的就是給熟人看病,小傷還好說,唯獨要命的重傷。
總是怕人命白白在他手下流走, 抓不住,叫他束手無策,只得看著人眼睜睜死在面前。
他算是從小看著楊蕎長大的,見手邊銅盆的血水換了一茬又一茬,身上冷汗不斷。
該施的針都施了,卻絲毫不見血有止住的痕跡,只好又扯了一條布帶, 牢牢綁緊在楊蕎大臂上。
裴敘見狀, 知道不好, 從懷裡掏出一瓶藥遞給他。
老羅一怔,半信半疑開啟瓶塞去聞……
“她這傷要這種藥得多, 還有沒有?”
這藥稀缺,整個榆林都見不到幾瓶,但是對於止血來說有奇效。
裴敘想也不想, 直接衝了出去,不知道從哪兒又找來了兩瓶……
折騰了整整兩個時辰,臨近天黑,傷口才徹底縫合。
這金瘡藥來得太及時,到最後給楊蕎上完藥之後, 就剩下了一瓶, 老羅自知這藥來之不易, 就在離開時,主動將剩下的要還給裴敘。
可是裴敘搖頭了。
老羅以為他是捨不得,不願意這藥就這麼被用了, 畢竟在邊關,以後什麼事情都想不到,萬一是他留給自己要用的,遇上傷情,這可是救命藥。
“這藥不容易得,等喬副將醒來,我給她說,叫她還你,或者我直接給楊……”
對方仍舊搖頭,眼中透著股說不清的情緒。
似乎是疲於做手勢,對方拿起手邊的紙筆去寫。
“你不願意我把這件事告訴喬副將?”
老羅納悶:“這可是堪比立功的好事,要是被人知道了,你不僅不用在醫帳裡幹活,說不準還能有更好的去處,你可別後悔,這藥千金難得。”
他不由勸道,得來的答案卻依舊未改。
對方靜靜收拾著帳內的殘局,指縫中晾乾的血跡隱隱透著褐色,面上的冷靜沉著彷彿被刻在了臉上,如泥塑般。
兩人收拾好營帳,便回了醫帳熬藥,老羅未等發話,石臺邊剛熬好的藥便不見了蹤影。
*
重傷之後多半發熱,軍營中多是粗人,能照顧楊蕎的沒幾個,裴敘慶幸她把自己分在了醫帳處,還能叫他藉著送藥的名義,光明正大多看她幾眼。
照顧著把藥喂完後,趁著半夜六子去睡覺,他又潛入去瞧。
哪怕楊蕎神志不清,連話也說不了,他只能蹲在床邊多看幾眼,也心滿意足。
他躲在遠處見了她三次提劍出去,見了她三次負傷回來。去的時間一次比一次久,受的傷一次比一次重,每當想起今日看見她胳膊上大大小小的新傷舊傷,他就能想起兩人還在京城的日子。
當初他拿著揉碎的和離書躲進了書房,除了朝政要辦,其餘時間就始終躲在書房裡,連句話也說不出口,一躲就是半個月,甚至連聽雪居這三個字都不想從別人口中聽見。
他只要一聽,就能想起他與楊蕎的種種。
他百思不得其解,將曹嬤嬤和棠梨叫來,問楊蕎離開前到底有無說過什麼,他得到的回答只有二字“沒有”。
她什麼都沒帶走,什麼都沒說,府中與她最親近的三個人都想不出她會去哪兒。
他如今來了,卻是見到如此的她……
床上的人忽得囈語起,裴敘湊在跟前才聽見清楚其中一句。
“祖母,別不要我……”
*
帳外的狂風呼嘯了一夜,直至顆顆不起眼的沙粒在帳口堆積了半指高才停下。
整個軍營裡的人都被風颳得沒睡好,好容易捱到外頭聲響小些時,卻又到了起床晨練的時辰,一刻都不敢耽誤。
六子眼底頂著烏青來醫帳拿藥,將掃帚隨手放在一旁,“奇怪了,別的帳口都被風堆了沙子,唯獨副將的帳口不見。”
他特意尋了把掃帚去掃,結果沒有。
老羅瞥了眼在旁認真熬藥的人,沒吭聲。
六子見老羅一板一正戥藥,就多看了幾眼,“營裡還有人參?我怎麼沒聽說過……”
“誒,怎麼還有靈芝!?”
老羅不理他的一驚一乍,見他指著靈芝旁邊的藥材半晌說不出話,才沒好氣接話:“這是血竭。”
止血神藥,價貴如金的血竭。
六子驚呼:“咱營裡何時有了這等好藥材,上次給總兵看病都沒有。”
“老羅,你該不會藏私吧。”
老羅咒罵:“藏個屁!你要幫忙就幫,不幫滾開。”
六子賠笑臉,“老羅,我聽說這些藥材都貴得很,榆林極少能買到,這用完的藥渣能不能留給我,我想拿回去給我娘補身體用。”
老羅擺手:“這事兒我說了不算,別問我。”
六子:“那我去問問楊二將軍,能行嗎?”
“別說楊二將軍,就是總兵來了也沒辦法,你給我老實滾開。”老羅催促道。
六子:……
覺得是老羅小氣的六子討了嫌,撇了撇嘴,沒處可去才注意到一旁沉默熬藥的人,拍了拍他肩,“是喬副將的藥?”
許久,沉默。
六子嘆氣,腹誹自己犯傻了才等著啞巴回話。
他拍了拍他肩頭,示意叫他挪位,“我來吧。”
他笨手笨腳怕是最後熬不好,還把好藥材浪費了。
老羅暗暗注意著身後的動靜,原想隨便找個藉口將六子支走,沒成想裴敘竟無比順從地移開了位置,還給六子搬來一塊石頭坐。
“你小子,終於開竅了?”六子玩笑。
裴敘蹲在一旁,開始用手比劃起自己想問的話。
待六子反應過來他是想打聽楊蕎的閒話,當即就不願了,“不該打聽的別打聽,好好幹你的活兒得了,整天問什麼問。”
六子口氣算不得好,本以為他會到此為止,沒成想裴敘轉而給他倒了碗茶過來,恭恭敬敬地用雙手給他奉上。
對於六子而言,還是頭次被人伺候。
可是依舊,沒接受裴敘那碗茶,也沒再喊了。
“好兄弟,你剛來,咱總兵家的事情只要久了,你就知道了,這話……我不好說。”
算是婉拒。
藥熬好,六子就端上藥直接離開了,老羅看了眼本欲去追的裴敘,出口攔下:“不用去追了,待會兒他還會過來的。”
裴敘止步,被老羅留下整理藥材,不過多久,六子便又跑來幫忙了。
只是老羅沒想到,六子更沒想到,他會這麼難纏。
六子打水溼了鞋,坐在醫帳旁邊換鞋,豈料依舊是他拒絕過的人過來給自己提鞋。
“你就這麼想知道?”他問。
那人重重點頭。
六子看向老羅:“老羅,你的眼裡是最見不得沙子的,你也是與喬副將關係頗好,他這樣纏著問我,你就不管一下?”
老羅杵著草藥,不以為然:“這次,我管不著。”
六子:……
正欲再開導,結果老羅就轉而去向了另外一邊,顯然擺出一副不想搭理的模樣。
六子接過裴敘手上的鞋,打算一鼓作氣穿上,躲得遠遠的,結果那人仍然走一步跟一步,委實叫人沒了辦法。
“你是新來的不知道情況,咱們主官啊,其實半年前是從京城被婆家拋棄逃回來的,加上楊家老太太突然病逝,情緒積壓在一塊兒,估計是發洩不出去,這才在戰場上這麼拼命,誰讓咱們大將軍偏心,不喜歡自己女兒也不給撐腰,立了功也不誇,只知道訓。”
“這事放在誰身上都不好受,所以作為副將的跟班,我壓根不想提。”六子壓低聲,“現在我說了,你也如願了,可別將此事到處傳,要是叫我發現,我非擰爛你腦袋。”
說著,便裝模做樣揮起了拳頭,用於示威。
“不過給你說也挺好的,以後伺候副將的時候,可別犯忌諱,不該說的話別說,省得惹副將不快。”六子看著眼前憨厚傻愣的人,想到他也不容易,又擺手安慰,“這話跟你說有些多餘了,你一個啞巴,到哪兒去傳閒話。”
“罷了罷了,只要你用心辦好營裡的事情,別叫副將撿回個沒用的人回來,就行了。”
六子臨時有事,被叫去幫忙,裴敘回到醫帳,默默重新拾起放下的蒲扇,開始認真熬起藥來,旁邊老羅叮囑:“照你這樣熬下去,營里人死了都喝不上,火再大些。”
裴敘靜靜添柴火。
老羅察覺出他對楊蕎的事情特上心,順水推舟就將他轉派給楊蕎熬藥了,有時六子和老羅顧不上,他還順帶負責楊蕎的換藥。
*
楊蕎聽說自己從鬼門關被救回,多虧是他帶來的神藥,開玩笑說她是沾了他的光。
“現在營中給我上過藥的就兩個人,現在多你一個,以後你就跟在我身邊吧。”
她開口,卻久久等不到他回答,只見他愣愣地看著她。
只當他是不願留在自己身邊,楊蕎又道:“你要是覺得留在我身邊是屈才了,不想留的話,那我即刻派人將你……”
裴敘立馬搖頭,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喉間。
楊蕎一滯,莞爾一笑:“我不是說了人啞沒關係,勤勤懇懇幹活以後照樣有出息嘛,我只看你幹活的本事如何,其它我不在乎。”
軍情不叫人喘息,楊蕎即使身受重傷,但因領著前鋒的任務,不過四五日剛剛好轉,便又被重新指揮著出門了。
裴敘擔心她傷勢,只得用手比劃著詢問,總兵能不能派個身上沒傷的人去?
楊蕎搖頭:“我是楊家人,所以才不能躲在後面,只要還能提刀,就必須上,這是規矩。”
楊蕎看著桌上規規矩矩擺放的筷架,頗是意外。
軍營裡一群糙老爺們,哪裡有用筷架的習慣,倒是她又遇見了個講究人,猜他是在商隊裡伺候富商慣了,便也不在乎。
她回過神,“你是我留下來的,在我身邊伺候,我知道你是擔心我,但是這種話以後不準說了。”
他是啞巴,經常少言寡語,她也不求他能怎樣,隨口扒了兩口飯之後,就提劍去督促換防了。
外面天寒,裴敘瞧著幾乎未動的飯碗和床頭未拿走的大氅,嘆了口氣,當即就跟著去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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