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宮要她
“是你啊。”
陸江離稍微鬆了口氣，不過在邁出簾子隔出的小空間時，惡狠狠地瞪了沈衛檀一眼，後來覺得不怎麼解氣，又用力地踩了他一腳。
說好聽叫踩，說不好聽叫跺。
“欸？大人您和陸小姐這是？”楊護回憶起自己方才找到沈衛檀和陸江離的場景，唇邊溢位一個燦爛的笑容，眼神順著他二人離開的方向看。
我都幹了些什麼啊。
楊護一邊追趕沈衛檀和陸江離的步子，一邊想。
“沈衛檀你們快點兒，若是看不清楚摔了可千萬別怪我。”話雖然是如此講，但是陸江離還是心軟地站在廟門處等他們。
沈衛檀見到陸江離時，廟外已然有了天光，她單手撐著廊中的紅柱，仿了地痞流氓的樣子朝他挑了挑眉。
返程的路上，陸江離才聽楊護說起——適才車伕解手而歸時未找到他們二人，焦急踱步時正巧與騎馬趕來的楊護打了個照面，他因為放心不下就到這廟宇中尋了他們。
“對了，我們得快看看這馬車裡的東西少了沒有。”陸江離跨步上了馬車，楊護則繼續在馬車左右來回踱步。
沈衛檀與車伕說了幾句話，便拂袖向馬車走來。在此之前，距離楊護最近的馬車簾被陸江離掀了又掀。
“大人。”楊護微微一揖，沈衛檀卻在距他半丈的地方停下了，眼睛緊緊地盯著他的披肩。
陸江離的……
陸江離耳朵燙得厲害，伸手摸耳朵時，沈衛檀總算上了馬車。
“沈……”
“這個給你。”
陸江離的話被他打斷。她闔上木箱，扭頭時目光撞見一團被子狀的玩意向她飛來，於是像接燙手山芋一般，手忙腳亂地去接這“天外來物”。
淡藍色的披肩實實在在地罩在陸江離頭上，她只是愣了一瞬，雙手便立馬握成了拳。
“沈衛檀！你不惹我心裡不痛快是不是！”她扯下罩在頭頂的披肩，怒吼道。
沈衛檀躲開陸江離惡狠狠的目光，身子斜偏向一側。
“你個悶葫蘆！”陸江離氣不打一處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踩了沈衛檀一腳。
沈衛檀輕輕跺了跺腳，忽然間意識到自己做了件多麼幼稚的事情，舒展眉毛對陸江離說：“我擔心你染上風寒，所以將這披肩送給你，誰知道你卻不領情。”
要我領情？我偏不領。
“誰要你的破披肩，你自己看看。”陸江離將手上拿著的披肩翻了個面，向此物的原主展示了一個藏在褶裡的不易發現的小洞。
“……”沈衛檀耳根子直泛紅。
她用手指這那小洞，沈衛檀趁此瞄了陸江離一眼，識趣地把她的披肩放在了壘起的木箱上。
“沈大人可真夠清廉，連這幾十文的披肩都捨不得給自己買。”陸江離撇撇嘴，隨後微微頷首疊起他的披肩來。
家中還有些絹布，要不我回京替他縫縫，她暗自想。
回京的第一站便是尚書府，陸江離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況且她對面就是他府上兩個臉上總掛著微笑的丫鬟。
“參見大人。”二人齊聲說道。
陸江離嚥下口中的茶水，慢吞吞地站起身來。
作別的話還未說出口，沈衛檀坐到主位，隔著很遠問她：“昨日可累著了？”
堂中的其中一個丫鬟先笑出聲來。
陸江離皺上眉頭，長睫微顫，面頰燃燒起兩個紅暈。
“你胡說什麼……”她磕磕絆絆地說。
沈衛檀這才後知後覺，吩咐她二人下去後，主動提出要帶她進宮處理公務。
“你要帶我？真的啊大人？”陸江離起初並不相信，只是她說話的間隙，偏偏看見楊護捧著男裝向他們而來，心情頓時愉悅了不少。
皇宮，她還從來沒有去過。
“我就知道你對我最好了～”她伸手晃了晃沈衛檀的手臂，接著接過楊護手上的衣裳、挎在胳膊上，熟稔地向她曾經借宿過的廂房去了。
楊護一臉茫然，看看陸江離離去的背影，又看看身旁的沈衛檀，心裡又默默犯起嘀咕。
我是不是應該改口稱陸小姐為夫人呢？
正此時，沈衛檀從書房裡走出來，手上還拿了兩根木簪子。他站在石階抹面與紅色廊柱之間，手指不住地摩挲著木簪前緣。
若是陸江離在這裡，說不定會覺得他是個小心眼兒。
楊護接過沈衛檀遞過來的髮簪，丟擲來一句：“這都是要送給夫人的？”
“我與她八字不合、陰陽難調，若有朝一日我真要娶她作夫人，只有一種可能……”沈衛檀扯著唇角，一雙眼睛就足以攝人心魄，他負著手緩緩道：“那就是——活膩了。”
楊護半信半疑，伸直手臂端詳了手裡的簪子半天，陸江離換了身素白色的圓領袍，頭上的髮髻還未來得及拆解，如今在庭院中邊走邊前後端詳自己的衣裳。
兩個小丫鬟不由分說地將她攙進裡屋，重新梳了頭髮。
……
“走吧大人。”陸江離輕輕挽上沈衛檀的胳膊，臉上洋溢著明媚的笑，明媚的幾乎讓人睜不開眼睛。
沈衛檀的喉結動了動，看看她落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又試探性地注視她的眼睛。
陸江離於是老老實實站好，理了理額頭左右的兩撮鬚髮，“大人上馬車時要多當心些。”
入宮之時，陸江離發誓有朝一日她要換上白牆青瓦的大房子，而且最好是在長安城內。
她和楊護一路隨著沈衛檀，他的步子不怎麼快，陸江離剛好能夠邊行邊賞。
御書房內，三品大員分列兩側，陸江離等“隨行人員”則被安排在廣闊的院中、與秋風為伴。
寒風拍在臉上，陸江離總覺得睜不開眼睛，可是她壓根不敢閉眼。若是被陛下治上個御前失儀之罪，那她的後半輩子才真算是完了。
御書房的門在這些三品大員進門後便沒再開過，直到一位穿戴華貴的女子急匆匆地跑進來，在公公面前說了兩句話，門才破例開了。
陸江離和楊護對視一眼，默契斜眼地往御書房內望。
不知過了多久，陸江離等人聽了那公公的話往窗欞處移了半步。
“盈兒，你先退下。”景帝站起身，眼睛始終盯著站在御書房中央的柔荑公主。柔荑聽見他的呼喚聲，怔忡地抬起頭看他，看她的父皇，看這武唐的君主。
陸江離回頭時分明看見有一滴淚順著柔荑公主的臉頰流了下來。她不知道這眼淚的意味，只知道柔荑公主美得出眾。
“柔荑、柔荑……真好聽。”陸江離想。
這心底的聲音極其輕柔，如同照拂在宮牆上的和煦的陽光。大員們向外走，陸江離急著尋找沈衛檀的身影，不料對上了柔荑公主的目光。
她的眼神在陸江離的臉上短暫地停留過一瞬，不過陸江離覺得她不會記得自己。
出宮的路上，陸江離與沈衛檀並排而行，她時不時低下頭看看腳下的石磚。
她起初還以為“荑”這個字是念作“夷”，可直到在朝堂上見到了公主，才恍然想起這字的讀音。
《詩經·衛風·碩人》中有這樣一句詩，“手如柔荑，膚如凝脂”，後世多用來比喻女子柔嫩潔白的手。不過如今用在這位最受景帝寵愛的女兒身上以表恩寵，也極為妥帖。
正想到此處，遠處冷不丁傳來了柔荑公主的說話聲。
沈衛檀垂下手，陸江離了然地退到距離他身後半米的地方，待公主走近時偷瞄著身旁楊護的樣子行了禮。
柔荑走近之時，陸江離江離嗅到一絲好聞的蘭花香。而她之所以能識得此香型，全因為她頗愛使用一款蘭花香型的沐浴露。
這樣兩種味道，可以說是一模一樣。
陸江離極力控制著自己頭部的動作，以免它隨著香氣動彈。直到這香氣漸遠，她才敢直起腰桿、活動手腳。
沈衛檀平靜地聽著從他身後傳來的窸窸窣窣的動靜。
“慢著。”柔荑公主驟然停下步子，柔聲說道，隨即折身走向陸江離和沈衛檀。
陸江離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不輕，因為這女扮男裝往小說是個人癖好，往大說可是欺君之罪，弄不好是會被殺頭的。
她又低下頭，死死咬住下唇，沈衛檀猜到她在發抖。
“臣在。敢問公主殿下有何吩咐？”沈衛檀跨步擋在陸江離身前，恭敬地回應道。
陸江離此刻由沈衛檀和楊護擋著，手掌卻免不了地哆嗦，她感覺自己全身上下的血液都湧到腦部，因為她幾乎什麼也聽不見了。
第六感正告訴她——柔荑公主要找的人就是她。
“沈大人，”柔荑公主一字一頓道，沈衛檀心中亦隱約有了她尋人的答案，她果然補充說：“本宮要她。”
……
看不到我、看不到我、不是我……
陸江離在心中默唸，起初沒注意到柔荑公主已經近在眼前，直到蘭花香近乎沾染在她身上，她才猛然睜開眼。
這下子慘了，她這樣悲觀地想。
柔荑公主則大大方方地對上陸江離的目光，見她面紅耳赤地躲開她的眼神，心裡暗暗有了主意，於是戲謔地對沈衛檀說：“沈大人，您的近人，借與本公主幾日可好？”
“……”
沈衛檀怔住，緩緩回頭看了陸江離一眼，正巧她的眼裡含著淚，似乎有些委屈。
回絕的話才要出口，柔荑公主一把牽起陸江離的手，頭也不回地往寢宮的方向走。
沈衛檀望著陸江離的背影，第一次發覺她竟是如此嬌小，任柔荑公主隻手便能擺佈，第一次知道她也有怕的。
直到那抹素白色消失在拱門深處，楊護喊了沈衛檀一聲，他總算有了反應，木訥地挪著身子往皇宮外走。
馬車吱吱呀呀，馬車中的沈衛檀憂心忡忡地踹起雙手，車伕在趕車的間歇，總問他今日為何常嘆氣。
“你怎麼不說話呀？是害羞了嗎？”柔荑公主牽著陸江離的左手，眼下忽然湊近看她的臉。
陸江離縮了縮左手，鼓起勇氣抬眼看柔荑公主，撞見她那雙亮晶晶的杏眼。她正要學男兒腔，柔荑公主衝她笑了笑。
柔荑公主金枝玉葉，年歲尚小，因此仍住在皇宮西側的流丹閣，陸江離隨她而來時，總看見日光灑在紅牆上。
“你們都先退下吧。”她們前腳踏近流丹閣，陸江離就聽見柔荑公主屏退了宮內下人，徒留下她二人四目相對。
“公主殿下，奴婢該死。”柔荑公主一個轉頭的功夫，陸江離雙手疊放在一起、頭枕在手上、重重地跪在地上。
她能感受到柔荑公主距離她越來越近，後來俯下身子摸了摸她束髮的木簪子。
“你快起來，”柔荑公主托起陸江離的胳膊，將她扶起來，然後讓她穩坐在檀木長椅上，繼續說：“你說本宮是不是該喚你一聲——姐姐？”
陸江離喉嚨發乾，仔細斟酌後對柔荑公主畢恭畢敬地說道：“公主殿下的姐姐，奴婢實在不敢當，還望公主殿下見諒。”
柔荑公主仍然滿眼期待，惹得陸江離大腦一片空白，彷彿被一道天雷霹中。
我還應該說什麼……
她對上柔荑公主的目光，下意識誇道：“奴婢覺得，柔荑這個封號，很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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