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家中人喚我
途經衛水縣與雲陽郡的交界地帶,原本還與陸江離和宋荷說說笑笑的柳二妹忽然泛起一陣暈眩,眼中也是肉眼可見的沒了光彩。
陸江離與宋荷擔憂二妹的身體,因此帶她下了馬車。
沈衛檀與許士程走來時,柳二妹正被宋荷抱在懷裡。她紅撲撲的小臉貼在宋荷身上,雙目緊閉著,儼然是一副難受的模樣。
許士程瞧著柳二妹垂下來的手上的凍瘡實在心疼,再想起她那個窩囊廢的爹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只聽許士程罵道:“王仲遂這個混賬東西可千萬別被我抓住,否則老子定要扒了他的皮。”
所幸臨走前陸江離給許晉留了張字條,在這字條上寫明瞭二妹未在醫館的緣由。倘若他日王仲遂憑這字條來找他們領二妹,許士程就定然能憑條直截了當地打他一頓。
四個人肩並著肩坐在一起,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沒有互相說話,而是“一門心思”的望著不遠處平靜的河水。
不知時辰過了多久,柳二妹才在宋荷懷裡睜開眼睛。
許士程首先注意到二妹那雙黑白分明的圓眼睛,他輕聲說道:“你醒了。”
“嗯——”二妹尾音延長,陸江離一猜便知她未睡飽。
“謝謝姐姐。”柳二妹站穩腳跟,說話聲脆生生的,像剝了皮的脆菱角。
宋荷淺笑著摸了摸她的手。
此刻陸江離和沈衛檀都已然從原地站起,他們就站在宋荷與許士程的對面。
“哥哥——梳頭髮。”柳二妹揉著眼睛,向眼中朦朧不清、唯見身型輪廓的沈衛檀走過去。
沈衛檀上前一步,半蹲下來在她頭頂梳了兩個圓揪。
“好了~”沈衛檀柔聲道,生怕驚擾到緩神的柳二妹。
柳二妹的視野完全開闊了。她先向沈衛檀道過謝,然後才牽著陸江離走到河畔欣賞新發型。至於許士程,柳二妹告訴陸江離她自有安排,她正好缺一個人陪伴她玩鬧。
一道清風拂面而來,陸江離額間的碎髮就在風中輕輕飄動著。她左手牽著柳二妹,順便欣賞這隨處可見風景。
後來她忽覺身側的風小了,回頭看到沈衛檀站在風口瞧著他們。
柳二妹慢慢鬆開陸江離的手,抬高手臂將沈衛檀“推”到了她身邊。
“嘿嘿嘿。”二妹抬頭對陸江離和沈衛檀笑,接著蹦蹦跳跳的跑遠了。
在確認過她是與宋荷、許士程待在一起玩兒後,陸江離才放下心來,讓一顆心沉靜在如今所處的環境裡。
陸江離詢問起沈衛檀的意見,“我們坐下說說話?”
沈衛檀點點頭,“好。”
河畔有一塊兒扁石,剛好足夠他們二人坐。
陸江離四處環顧,驚覺河對岸草色青蔥,並且緊挨著水質清透的小河,倒是個好地方。
沈衛檀雖然為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設,但是臨到要對陸江離開口講第一句話時,他又緊張地將雙手放在了膝上。
沈衛檀:“你我相識已久。從前你總喚我大人,而今不妨換個親切些的稱呼。你若是願意,大可隨家中人喚我阿檀。”
“嗯?”
他話裡的家中人可圈可點,陸江離聽得真切卻也心慌。況且她也不是總喚他大人的,她常喚的是他的大名。
……
沒想到他如此珍視我們的友情,陸江離在內心竊喜。
她對他淡淡地笑了笑,輕聲回應道:“好。”
緊接著陸江離眨眨眼睛,平視著面前寬闊的河道說:“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我也總要表現出誠意來吧。”
她輕輕扭過臉,用方才在路上撿的樹枝在地上寫了兩個字。
——江離。
“你以後就喚我江離吧。你說呢?”陸江離抬眸看他。
“嗯。”沈衛檀喉間低低應了聲,他下頜微點,眉眼間漾著淺淡的笑意,動作輕緩又篤定。
“我總覺得怪怪的……如今這場景,竟然像是你我初次見面一樣。”話音剛落,陸江離便感受到沈衛檀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臉上。她的餘光能看到,他也是在笑著的。
沈衛檀本就不覺得被罷官是一件多麼痛苦的事情,而今又能與陸江離共度時光,於他而言更是甘之如飴。
陸江離輕輕笑了笑,“不過我們那裡的人交往,可不會像這裡的人一樣‘之乎者也’的唸叨半天,大家都是不怎麼喜歡彎彎繞繞的。”
言到此處,陸江離突然覺得這樣說有些不妥。於是她垂著眼眸嘟囔道:“我這個人從不喜歡彎彎繞繞。”
沈衛檀眉峰極輕地一蹙,轉瞬便揚出一抹淺淡弧度。他眼睫微抬時眸光清冽,而眉梢那點不易察的輕挑,藏著他心底未顯的歡愉與活絡。
他猜想,陸江離口中的“之乎者也”之類的唸叨,其實等同於他們與人相見時所說的“別來無恙”這些詞句。
然而沈衛檀有一點不甚明白,於是問陸江離說:“既然如此,那你們那裡的人會如何與旁人說起第一句話呢?”
陸江離想了想、複述給他:“你吃過飯了嗎?”
“我明白了。”沈衛檀笑著點點頭,目光聚焦在她手寫的名字上。
此時許士程終於反應過來隊伍裡丟了兩個人,於是他著急忙慌地問柳二妹和宋荷,“對了,他們二人呢?”
柳二妹起身、伸手便把草叢往它的左側扯。
許士程提醒道:“二妹,且小心扎手。”
“不疼不疼,”柳二妹搖搖頭,接著一雙小手指著河邊的人兒說:“在那裡。”
在這不知名的草叢被她的小手壓彎之後,三個人的視線就剛好落在沈衛檀和陸江離的背影上。他們二人肩並肩坐在同一塊兒扁石上,大概是在酣暢淋漓地談心。
許士程與宋荷因此鬆了口氣。
柳二妹已然休息妥當,許士程擔憂今日無法按時入雲陽郡,不得已提醒眾人道:“我們得趕路了——”
“我們走吧。”陸江離邊起身邊說。
沈衛檀微微頷首:“也好。”
抬腿的瞬間,陸江離忽然想起一件大事:河道旁並未設定圍擋,若是某一天下一場雨、或者刮一陣疾風,陸江離的名字就一定會隨著泥沙流淌到河裡。
眼瞧著陸江離往前走了,他才敢將適才坐過的石頭推到她的名字上面。只有這樣,她的名字才不會消失不見。
忽聞河東一聲“獅子吼”,沈衛檀下意識轉過頭去看,卻見陸江離皺著眉頭望著他,兩個拳頭還握得緊緊的。
“沈衛檀!你敢用石頭壓我!”陸江離朝他喊道。
沈衛檀:“……”
馬車途經灞橋渡口,陸江離在驛道上看見了成群結隊的流民。
之所以說是流民,是因為他們的衣衫都已破敗不堪,目之所及的面板上都留下了泥土和暗黑色、鮮紅色的血痕。這兩種血痕形成的原因很簡單——舊傷不顧,新傷不斷。
後來到了雲陽郡郡外,陸江離才得以透口氣。
此刻楊護提著佩劍走來對沈衛檀說:“屬下打聽清楚了,這些流民也都是從衛水縣逃過來的。”
衛水縣更在雲陽郡之北,因此不論是怒水還是侵亂,都由衛水縣的泊玉堤和官兵百姓“抵抗”過才會進入雲陽郡。如今泊玉堤被大水沖毀,就有部分百姓憑著二地祖上的交情流入了郡中,而剩下的人到了其他地方便自然而然地成了人人喊打的流民。
說好聽些叫流民,說難聽些叫流寇。
太平年間,作為長安城屏障之一的雲陽郡郡外未設定營寨,倒是因百年的交情,為流民設了幾個大型的粥棚。
陸江離若有所思地打量著來往的人,全然不知沈衛檀方才提了她的名字,不知他已經安頓好了宋荷和許士程。
“江離。”沈衛檀喚道。
陸江離長睫輕動,心想沈衛檀這傢伙改口改的夠快的。
沈衛檀假裝沒發現陸江離害羞的反應,繼續道:“我同你到那邊看看。”
她猛地回過頭去看,才見宋荷、許士程、楊護,乃至馬車都沒了蹤影。
……
陸江離眼神堅定,“嗯。”
雲陽郡外的流民與她在驛路上看到的流民有很大不同,光是從穿衣打扮上就能明顯地看出這一點。不過她覺得無論是哪一方的流民都可憐的緊。
立在粥棚前的人不多,想必是早些時候就已經分過。
他們繼續往前走。起初陸江離瞧見孤苦無依的老者就要給人家散銀錢,所幸後來沈衛檀提醒她銀錢於他們而言用處不大,她才微微蹙眉將銀錢收好。
沈夫人的貼身婢女菱歌正與主子在粥棚中忙活,一個抬頭歇神的功夫,她便把這件事情記在了腦中。
菱歌:“婢子方才瞧見一個好心的小姐要給災民散銀錢。說起來她身邊的男子……或者她的夫君,得有七八分像公子。”
沈夫人笑了笑,轉頭的瞬間發現了端倪。
那人似乎是阿檀?不對啊,阿檀的身邊怎麼可能會有女子。
“阿檀……”她雖不敢隨意認人,卻偏偏要試探性地喚一喚他的名字。
沈衛檀轉過身去,目光直直地落在沈夫人臉上。
他的眸中是藏不住的震驚,“母親。”
陸江離一下子僵硬在原地,不敢抬頭與沈衛檀對視,再說這世間怎麼會有如此湊巧的事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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