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驟來
至於雲陽郡究竟有沒有這樣一條奇怪的規矩，陸江離並未開口詢問沈衛檀。
她素來不是刨根問底的性子，尤其是在面對沈衛檀時，她更願意留幾分餘地，也信他凡事自有分寸。
於是陸江離只是唇角噙著一抹淺淡又從容的笑意，緩緩轉過眼眸，目光輕柔地看向院中僻靜的一角，不敢正視沈衛檀的目光。
她實在害怕自己冷不丁轉頭，會太過倉促地磕進他懷裡，由此在萬般糾結之下，她只得在原地站得筆直。
沈衛檀在她身前不足一步的地方穩穩停下。
淡淡的檀木香縈繞在鼻尖，是沈衛檀身上獨有的氣息，清冽又溫和，讓人莫名心安。陸江離能清晰感受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溫柔又專注，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珍視，讓她的心跳愈發快了幾分。
良久，沈衛檀低沉清潤的嗓音在頭頂緩緩響起，沒有多餘的話語，只有一句帶著忐忑與鄭重的詢問，輕輕落入她耳中：“那我現在能抱你嗎？”
他的聲音很輕，似是怕嚇到她，又似是在等待一個至關重要的答案，平日裡波瀾不驚的眼眸裡，此刻竟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嗯？”陸江離垂著的睫毛猛地輕顫了幾下，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片淺淺的陰影。
她沒有抬頭，只是極其輕微、又極其鄭重地輕輕點了點頭，動作慢得足以讓眼前的沈衛檀看清。
得到應允的那一刻，沈衛檀緩緩伸出手，輕輕將眼前的女子擁入懷中。
沈衛檀的動作很輕，很溫柔，力道剋制又小心翼翼，彷彿抱著世間最珍貴的寶物，生怕用力過重便會碰碎一般。他溫熱的胸膛隔著輕薄的衣料傳來溫度，沉穩的心跳聲清晰可聞，與陸江離自己慌亂的心跳漸漸交織在一起。
陸江離靠在他懷裡，緊繃的身姿漸漸放鬆下來。在相擁的這一刻，她心底悄然泛起一絲細碎的笑意，暗自心想 ——沈衛檀的表現可比她 “矜持穩重” 多了。
不過她並不介意這一點。她向來只做自己認為正確的事情，只遵從自己的本心，只要這份情意是真的，其餘的細枝末節，都無需在意。
零落的雪花隨風落在兩人肩頭，時光彷彿在這一刻靜止，唯有彼此的溫度與心跳，成了院落裡最真切的存在。
日子便在這樣平淡如水、溫柔安穩的氛圍裡，一天天悄然過去。
陸江離每日或是在院中看書品茶、打理花草，或是到攬月閣中與好友相聚，或是與沈衛檀一同漫步城郊，看日出日落，聽流水潺潺。
這天天氣晴好，碧空如洗，陽光透過斑駁的樹葉，灑下點點碎金，暖風拂面，帶著春日裡獨有的花草清香。陸江離與宋荷一同坐在攬月閣中，閣內擺著一張梨花木桌，桌上放著新煮的茶，茶香嫋嫋，沁人心脾。
兩人相對而坐，一邊品茶，一邊閒聊。
“陸陸，你可知城西那家糕點鋪，新出了一款桃花酥，甜而不膩，口感軟糯，下次我帶你去嚐嚐？” 宋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清茶，眉眼彎彎地說道，語氣裡滿是欣喜。
陸江離淺笑著點頭，聲音溫柔：“好啊，我許久不曾與你一同上街，倒是可以趁此機會出去走走。”
“我想著——擇日不如撞日？” 宋荷笑得愈發開心，正想接著說些什麼，臉色忽然微微一變，“這外面是什麼聲音？”
陸江離聞言，當即停下話語，在窗邊凝神細聽。
陸江離對宋荷說：“是馬蹄聲。”
原本安靜的街道上，忽然又傳來一陣急促紛雜的馬蹄聲，打破了城中的安寧。那馬蹄聲密集又慌亂，由遠及近，踏在青石板路上，發出 “噠噠” 的巨響，伴隨著馬匹的嘶鳴與路人的驚呼聲，顯得格外嘈雜。
攬月閣位置優渥，窗外的主街動靜能清晰地傳進來，那股急促的氛圍，瞬間打破了閣內的閒適與安穩。陸江離與宋荷相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詫異與不解。
京城向來規矩森嚴，街頭不許快馬馳騁，今日怎會有如此多的人馬在城中疾馳，這般行事，實在太過反常。
宋荷眉頭緊蹙，輕聲說道：“這動靜不小，不像是尋常人家出行，莫不是出了什麼事？”
“我也覺得奇怪……”陸江離眸底掠過一絲淺淡的疑慮。她素來心思敏銳，能察覺到這陣馬蹄聲背後的不同尋常，平靜的心底，悄然升起一絲不安。
此時沈衛檀叩門走了進來，他今日身著一身常服，褪去了朝堂上的官袍，少了幾分凌厲，多了幾分溫潤，可往日平和的眉宇間，卻凝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沉鬱，步履也比平日裡略顯急促，顯然是心中有事。
他一眼便看到了坐在桌旁的陸江離，目光在她臉上稍作停留，確認她安然無恙後，才稍稍鬆了口氣，隨即快步走到她身邊。
宋荷偷偷望了陸江離一眼，笑著行禮去了。
不等陸江離開口，沈衛檀已然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略微冰涼的手。
他的掌心溫熱寬厚，力道輕柔卻堅定，將她的手緊緊包裹其中，似是在安撫她，又似是在藉由這份觸碰，平復自己心底的波瀾。陸江離能清晰感受到，他指尖微微的緊繃，與平日裡的從容截然不同。
陸江離心頭的不安愈發濃重，她沒有抽回手，只是抬眸看向他，靜靜等待他開口。
沈衛檀垂眸看著她，眸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凝重，將朝堂之上發生的異樣，一字一句道來：“今日退朝後，我發現朝中多了許多來自異域的漢姓朝臣。”
武唐朝堂向來規制森嚴，官員任免皆有定例，異域人士入朝為官本就極少，更別說一次性出現多人，還賜與漢姓。這般舉動，實屬破例，更是透著濃濃的反常。
陸江離抬眸看他，清澈的眼眸裡透著冷靜與通透，話語中明顯帶著一語雙關的意味，緩緩開口：“如此說來，他們替代了先前在其位的漢臣。未經朝堂商議，便驟然安插異域官員，皇上似乎極為重視這些人呢。”
她的話語平靜，卻精準地點破了其中的關鍵。
皇上這般不顧朝臣議論，執意重用異域之人，甚至將原本屬於漢臣的職位取而代之，這絕非尋常的用人之舉，背後定然藏著不為人知的謀劃，也勢必會在朝堂之上掀起軒然大波。
沈衛檀垂眸看向她，聞言，面上緩緩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
他的面容依舊是往日那般，看不出絲毫異樣，彷彿只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可唯有眼底深處，盛著壓不住的憂心忡忡，那抹笑意淺淡又疏離，半點也未抵達眼底，反倒藏著濃濃的不安與憂慮。
陸江離深知，皇上此舉，已然打破了朝堂多年的平衡，漢臣與異域勢力之間，勢必會生出諸多嫌隙與紛爭，往後的朝堂，再無安寧之日。而武唐的江山社稷，也很可能因這一決策，陷入動盪之中。
而他身居要職，身負家國重任，怎能不憂，怎能不急？
陸江離靜靜看著他眼底的沉鬱，看著他強裝平靜下的焦灼，心中默默思忖。她太瞭解沈衛檀了，他看似平和，實則心懷天下，事事以家國為先，朝堂這般變故，他定然是放心不下的。
“我知道你心中憂慮難安，朝堂局勢動盪，前路迷霧重重，你身居其位，萬般苦楚與重壓，都只能獨自默默隱忍承受。”她抬眸望向他，目光澄澈清醒，字字溫柔卻又格外有力量。
“你不必事事都獨自扛在肩上，也不必將所有心事都深埋心底。我知你心懷家國，顧慮萬千，可你也不必逼自己時刻都要堅強周全。”
沈衛檀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收緊，再抬眼時，深邃的眸中覆上一層細碎水光，眼底氤氳著淺淺溼意，似有淚光隱隱閃動，卻強忍著不曾落下。
陸江離輕輕抬手，眉眼溫柔地望著他，聲音從容又安穩：“只要你守大義，守本心，行事坦蕩無愧，便足矣。”
恍然間，陸江離又想起沈衛檀寫給自己的書信中，有這樣一句話——唯盼你在揚州諸事順遂，得享閒雅，若遇難處，切勿逞強。
“切勿逞強”四個字，也正是她想說與沈衛檀的。
陸江離緩緩抬眼，望向窗外。
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時已然變了天色。
豔陽被厚厚的黑雲徹底遮蔽，黑壓壓的雲層從四面八方聚攏而來，壓得極低，彷彿觸手可及。同時，整個天地瞬間暗了下來，狂風驟然捲起，一場席捲天地的驟雨，眼看便要傾盆而下。
陸江離握著沈衛檀的手，微微收緊。
她看著窗外風雲變色的天地，再看向眼前眼底滿是憂心的沈衛檀，忽然明白，方才那陣紛亂的馬蹄聲，不過是開端。
狂風愈發急促，吹得攬月閣的窗欞嘩嘩作響，茶香被風吹散，只剩下滿室的壓抑。
遠處的天際，隱隱傳來雷鳴之聲，一場足以撼動整個京城的風雨，即將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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