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晌午的小雨停了有一會兒。
永巷的風,似乎永遠帶著一股洗不淨的陳腐血氣,混雜這宮牆下青苔的溼冷,鑽進人的骨頭縫裡。
應春生攏著袖子,緩步走過。
他身上那襲暗紫色繡著蟒紋的便袍,比旁邊才人婕妤的宮裝還要矜貴幾分,行動間幾乎悄無聲息,像一道幽魂飄移在硃紅宮牆的陰影下。
不遠處傳來壓抑的啜泣和板子落在皮肉上的悶響。
一個小太監被打得皮開肉綻,氣息奄奄。
應春生停下腳步,目光落在行刑的宮人身上,聲音不高,卻讓那人猛地一顫,停了手。
“沒吃飯?”他開口,聲線平緩聽不出情緒,“叫貴人聽個響都不痛快,要不,換你上去,讓他來打,咱家也好聽聽,誰的骨頭先響。”
宮人再也不敢留情,板子揮得虎虎生威,每一下都結結實實砸在肉上,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骨裂聲和戛然而止的慘嚎。
那太監嚥氣了。
楊才人和楚婕妤的小臉慘白,雖這小太監行竊背主,的確該罰,可二人並無要他性命的打算。
這應掌印如催命符一般來,二人甚至來不及張口,幾板子下去人便已經死了。
而應春生這才像是滿意了,輕輕地“嗯”了一聲,彷彿欣賞完一段不太入流但總算用了些力氣的表演。
淡淡移開視線,朝二人頷首,提步離去,留下一句輕飄飄地:“死人處理乾淨些,別汙了貴人的眼。”
剛回到司禮監,一個小太監跑來低聲稟報了幾句。
應春生微微斂眉,臉上那點虛假的興致全無,只剩下一種淡淡的不悅。
“林家?”他低嗤一聲,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可笑的東西,“那一家子銅臭熏天的玩意兒,又怎的了。”
“回掌印,是林家那位小姐,在......在珍寶閣,看上了南陽剛送回來的血翡頭面,可那......那是掌印您定了的......”
應春生眼皮都懶得掀:“這點破事也來煩咱家,是他林家非要不可了?”
小太監硬著頭皮說:“本是不敢煩擾掌印,只是那林小姐言語間衝撞了您派去挑東西的乾爹,說......說太監戴什麼首飾,糟蹋好東西,不如......不如讓她買去砸著聽個響兒。”
空氣死寂了一瞬。
應春生的臉色晦暗不明,袖裡的拳頭卻是硬了。
片刻,忽然笑起來,不是冷笑,是一種真正被逗樂了的低笑,只是這笑聲裡的意味不明,叫人聽著頭皮發麻。
“好啊。”他慢條斯理地撚著指尖,“好得很,真是林家的寶貝疙瘩。”
應春生轉身朝宮外走去:“咱家倒要聽聽,血翡砸在地上,是個什麼仙音。”
珍寶閣裡,林盡染正拿著一支赤金點翠嵌巨大東珠的簪子,對著陽光比劃:“這翠鳥毛色不行啊,灰撲撲的,配這珠子顯得暗沉,算了算了,包起來吧,回頭把珠子拆下來就是。”
掌櫃的汗如雨下,一邊應和,一邊不住地往外瞟。
這位祖宗喲,方才嘴快得罪了宮裡的人還不自知,人在門口不讓走了,她還有閒情挑三揀四。
林盡染選了一圈,沒再看到喜歡的東西,悠悠走到門口,對著那約莫三十歲的太監道:“公公,生氣了?我也沒有折辱您的意思,不過心直口快些,您不會當真差人去找掌印告狀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