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青推開院門的時候，棗樹上的青棗已經紅了大半，院子裡的竹躺椅空蕩蕩的，上面落了幾片枯葉。
宋雅唯抱著孩子坐在門檻上。她瘦了些，下巴尖了，眼圈下面帶著淡淡的青色，聽見院門響，她抬起頭，整個人呆住了。
傅青也定定看著她，心中滿是柔情。
好一會兒，宋雅唯把孩子換到左胳膊彎裡，右手撐著門框站起來。
傅青走過去蹲下來，伸手摸她的臉，「我回來了。」
她的臉冰涼冰涼的，有些發乾。
宋雅唯的眼淚這才掉下來，一顆一顆落在傅青手背上，她抬手握住傅青貼在她臉上的那隻手，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能回來！」
傅青接過孩子抱在懷裡，嬰兒小得可憐，比正常足月的孩子小了一圈，但捏著他手指的力氣很大。
小傢伙閉著眼睛，嘴巴微微張開，呼吸又輕又勻，完全不知道自己在他爹懷裡。
傅青低頭看著兒子皺巴巴的小臉，伸出手指輕輕戳了戳他的小臉，「長得像你。」
宋雅唯靠在他肩上柔柔一笑，「胡說，這眉毛這下巴，跟你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卻在此時，宋妮妮從灶房裡挺著大肚子走出來，手裡端著碗，她看見傅青蹲在姐姐面前抱著孩子，手裡的碗晃了一下差點掉地上。
傅青站起來，從她手裡接過碗放在石桌上，她紅著眼憋了好一陣子，
「姐夫！你怎麼才回來，我和姐姐都快急死了！」
「是我不好，都怪我。」
傅青擦了擦的眼淚，「娃兒沒踢你？」
宋妮妮嘴一撇哭了出來，「天天踢！你不在的時候踢得可兇了，剛剛你一回來就不踢了，這小東西也知道怕他爹。」
「哈...跟你一樣聰明！」
傅青伸手把她也拉過來，讓她靠在自己另一邊肩膀上，心中安定下來。
...
素問暫住沈氏藥鋪。
沈老先生見到藥宮後輩，破天荒地多說了幾句話，他問起藥宮近況，素問一一答了，語氣依舊平淡。
沈老先生也不在意——他在藥宮待了半輩子，知道藥宮出來的天才多半是這個調調。
素問給宋雅唯把了脈，確認她產後恢復良好，給宋妮妮也把了脈，說胎兒很健康預產期在一個月後。
接著又給傅青的兒子做了個簡單的檢查，「孩子雖不足月，但很健康，心肺功能正常，骨骼發育也不錯。」
宋妮妮坐在旁邊好奇地打量著素問。
從素問進門到現在，她就沒在這個藥宮神女臉上看到過任何表情。
她終於還是沒忍住，「素問姐姐，你是面癱嗎？」
傅青伸手捂住她的嘴，看著素問乾笑兩聲，「小孩子不懂事，亂說的，你別在意。」
素問面無表情地看了宋妮妮一眼，
「不是，我只是不喜歡在沒必要的時候浪費表情。」
...
歇了三日，田景明在校場主持慶功大會。
鐵血城所有邊軍齊聚校場，傅青站上臺的時候，臺下幾千號人齊刷刷安靜下來。
田景明親自宣讀軍功冊——陣斬數名通脈境千夫長、率八百騎橫掃狄國後方連端多處補給站、攻破王庭外圍防線活捉草原王叔父，軍功累積至副指揮使。
田景明把副指揮使銅印遞到傅青手裡，
「小子，前途無量！」
傅青接印，咧嘴一笑。
...
慶功宴散後，傅青在田景明的軍帳裡問起藥神仙心臟遺蛻的事。
田景明沉吟片刻，從案頭翻出一卷泛黃的羊皮紙攤在桌上，紙上是一幅粗略的九國地圖，田景明拿起硃砂筆標了五個記號。
「藥神仙五臟遺蛻確實是天下至寶，但靖國皇室只儲存心臟一顆，由歷代女帝親自保管，其他四髒...
肝在越國萬蠱谷，脾在康國江山閣，肺被北域冰原的妖族奪走，腎的下落從沒人知道。」
他把羊皮紙捲起來遞給傅青，
「你身上的蠱毒素問跟我說了，沒想到你竟是風王爺的後人，可恨離國為了除掉風王爺下了這蠱毒，導致鎮北王一脈消亡殆盡，雖說我朝開國皇帝用盡手段竭力救治，但依然沒保住風氏一脈...」
聽著這些話，傅青腦中轟然，不知如何開口。
素問告訴他的是，五臟廟本就是靖高祖為除鎮北王下的，而此刻，田景明居然告訴他，這蠱是離國給風氏下的，而靖高祖居然還竭力救治過風氏一脈！
田景明沒注意到他的變化，自顧自說著，
「養好身體後去靖京走一趟，陛下對你這個戰體有些興趣，說不定另有機遇。」
傅青定下心神，點了點頭，「謝田帥。」
...
一個月後宋妮妮生下一個女兒，生產過程比宋雅唯順利得多，沈老先生剛把完脈說胎位正，不到半個時辰孩子就落地了。
宋妮妮靠在床頭抱著女兒，宋雅唯坐在床邊抱著兒子，兩個嬰兒一個哭一個睡。
宋妮妮拿手指輕輕戳了戳女兒的小臉蛋，
「我閨女肯定比你兒子聰明。」
宋雅唯白了她一眼，「還沒出月子呢你就比上了。」
...
等女兒滿月時，傅青給兩個孩子大辦滿月酒。
院子裡擺了好幾張桌子，來的人比傅青預想的多了好幾倍。
馬雄扛了一整隻烤全羊，老錢提了兩罈老酒，丁猛搬了一張自己打的嬰兒搖床。
韓嶽左袖空空蕩蕩地坐在角落裡，臉上難得帶著幾分輕鬆。
周鐵拎了一罈特供的陳釀，給傅青倒了滿滿一碗。
許衡也來了，送了他親手配的兩副安神藥枕。
傅青接過藥枕道了謝，沈老先生從藥鋪裡翻出一對銀手鐲，說是當年在藥宮時給道侶打的，放在櫃子裡攢了幾十年的灰，今天總算能送出去了。
傅青再次感謝。
素問站在人群最外圍，手裡端著一杯茶麵無表情地看著院子裡熱鬧的人群。
宋雅唯把孩子抱出來給眾人看了一圈，宋妮妮抱著女兒跟在後面。
這是傅青來這個世界最快樂的一天，沒有之一！
...
如此，傅青來鐵血城已經有一年了。
離別在即，他去軍營找周鐵，被告知周鐵去了城外禿頭山上巡查。
他沿著山道往山頂走，光禿禿的石頭山在冬月的寒風裡格外蕭瑟，枯草在風中發抖。
登上山頂時，發現周鐵和田景明正並肩站在山崖邊緣。
田景明正低聲向周鐵交代著什麼，周鐵捏著一封信，靜靜聽著，兩人都是一身戎裝，披風被吹得獵獵作響。
聽見腳步聲回頭的周鐵看見傅青先是愣了一瞬，然後咧嘴笑了，
「來了？這是要走了吧。」
傅青挑眉，「你倒是靈光，準備進京，過來辭別。」
周鐵把斬馬刀往地上一拄，伸手在傅青肩膀上用力拍了一下，
「早料到會有這麼一天，你小子在鐵血城待不了太久，從一開始我就知道，這破地方留不住你。」
「去吧，只是別忘了鐵血城的兄弟們。」
傅青搖頭，「那是自然，這裡的每一個人，每一場仗，我都不會忘。」
此時正值冬月，天空中飄下今年第一場大雪。
雪花從灰濛濛的天上落下來，落在禿頭山光禿禿的石頭上，落在田景明和周鐵的披風上，落在傅青的肩頭。
站在山崖邊緣的田景明伸手接了一片雪，看著雪在手心裡化成水，忽然回過頭來，
「你那首從軍行我是久聞了，鐵血城上上下下都在傳，連靖京那邊都在問這首詩是誰作的，可惜本座一直沒機會親眼見識你的詩才...」
「怎麼樣，臨別之前，給本座和周鐵也開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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