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裡安靜下來。
君無憂低頭看著自己脖子旁邊暗青色的刀背，握劍的手指微微發抖，鬆開手指，長劍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他低頭看著地上的劍，「你什麼境界？」
「通脈六重。」
君無憂的臉一下子漲紅，通脈八重被通脈六重以下克上，還是在自家壽宴上當著滿堂賓客的面，他感覺麵皮被扔在地上狠狠踩了一腳。
他捏著拳頭沉默了好幾息，彎腰撿起地上的劍，轉身對傅青抱拳，
「傅將軍，我輸了，安盛輸給你不冤。」
傅青把刀回鞘，微微一笑，「君少家主，幸會。」
旁邊赫連猛放下酒罈，拍著桌子大笑，
「君家大少爺被以下克上了！通脈八重打不過通脈六重！哈哈有意思！老君，你家孫子今天可是替你掙了面子啊！」
他端起酒罈朝君天豪舉了舉，「老太爺，這杯酒我敬你，你家孫子栽得漂亮！」
君天嘯眼皮跳了跳，很快又恢復了平靜，對這個莽夫無可奈何。
他端起酒杯對傅青遙遙舉了一下，「傅將軍果然名不虛傳，無憂敗在傅將軍手裡不丟人。」
君天豪倒是沒有表現出任何不悅，反而摸著鬍子若有所思地看著傅青。
靈莫邪端著茶杯抿了一口，嘴角微勾。
壽宴繼續，正堂裡觥籌交錯，曲州各大家族的族長輪番向君天豪敬酒，熱鬧得跟過年似的。
靈莫邪坐在主客位上，手裡端著一杯清酒，青鸞侍立在側，時不時替她斟酒。
輪到靈莫邪，她坐在主位上舉起酒杯。
正堂裡的喧鬧漸漸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這位從靖京來的三公主身上。
「老太爺，本宮敬你一杯，祝老太爺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君天豪躬身，舉杯回禮，笑容滿面，「公主有心了，老朽活了兩百年，能得公主親自來賀壽，是老朽的福氣。」
靈莫邪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老太爺，本宮母親當年進宮前最喜歡曲州的桂花糕，這次來曲州，本宮想帶些回去，算是替母親回鄉，不知老太爺可知道城裡哪家鋪子的桂花糕最正宗？」
這話一出，滿桌寂靜。
君天豪的笑容一僵，正堂裡的氣氛一下子變得微妙起來。
在座的各家族長大多知道當年君家把女兒送進宮的事，也知道那位君家女兒進宮後鬱鬱而終的結局。
靈莫邪這番話表面上是在問桂花糕，實際上是在當眾提醒君家，本宮的母親是你們送進宮的，她的命你們還欠著。
君天豪很快恢復了笑容，放下酒杯，
「公主有心了，老朽明日就讓人去備，西街老陳家的桂花糕，你母親小時候最愛吃，她每次去西街都要買一包，吃不完就藏在枕頭底下。」
他搖了搖頭，嘆了口氣，「一轉眼這麼多年過去了，公主長得跟你母親真像。」
靈莫邪微微點頭，「多謝老太爺。」
...
宴席散後，賓客陸續告辭。
傅青沒有急著回東廂，而是在君家大宅的迴廊上慢慢走著。
迴廊兩側的冬青被修剪得整整齊齊，拐過一個彎，他看見一個人靠在廊柱上，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
劍無塵。
這位天劍門門主瘦高冷峻，見他過來，微微點了下頭。
傅青站定，「劍門主沒跟其他人一起走？」
「老夫不善飲酒，與其在裡面應酬，不如出來透透氣。」
劍無塵低頭看了看手裡那杯涼透的茶，隨手放在欄杆上，
「傅將軍今晚可有空？老夫想請傅將軍到天劍門坐坐。」
傅青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天劍門在曲州城東，是一座三進的宅院，劍無塵把傅青引進正堂，親自沏了一壺茶，推到傅青面前。
「傅將軍是朝廷派來的，老夫就不繞彎子了，老夫的分舵上個月被襲，死了好幾個弟子，傷了幾十個，出手的是鐵劍派的人。」
「老夫去找君家評理，君天嘯說這是江湖恩怨，君家不便插手，可鐵劍派和曲家都是君家的姻親，他們劫的鏢、佔的地盤，君家哪一樣沒分過好處？老夫想請朝廷給天劍門一個公道。」
傅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沒有接劍無塵的話茬，
「劍門主，傅某奉命來曲州，為的是查一件皇家失竊的寶印，江湖上傳言這東西進了君家，劍門主在曲州多年，可曾聽說過？」
劍無塵的眼睛一亮，「寶印？什麼樣子的？」
「印鈕是盤龍，印面刻著九個古篆字。」
劍無塵沉默了片刻，忽然輕笑一聲，「老夫不知道什麼寶印，只是聽說去年年底，曲家給君老爺子賀壽，送去了一批寶物...」
「具體是什麼東西老夫沒親眼見過，但曲家那次送禮的陣仗很大，好幾輛馬車，箱子封得嚴嚴實實，那批東西進了君家之後，被收進了地庫，從那以後再沒人見過它們。」
他頓了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老夫說到這裡，剩下的就不便多說了，傅將軍是聰明人，應該明白老夫的意思。」
傅青微微眯起眼，曲家送來的寶物，進了君家地庫？
如果寶印在那批寶物裡，那它現在應該還在地庫裡。
「劍門主的話傅某記下了。」
傅青站起來，「至於鐵劍派和天劍門的恩怨，等傅某查清了寶印的案子，如果鐵劍派確實有不當的行為，朝廷自會給天劍門一個公道。」
劍無塵站起來拱手，「有傅將軍這句話，老夫就放心了...老夫記得君家院裡有座假山，很是別緻，傅將軍有空可以研究研究。」
傅青挑眉看他一眼，「劍門主知道的可真不少...」
劍無塵呵呵一笑，沒有說話。
...
傅青回到君家後在君家大宅裡又轉了一圈，看了看後院那個上鎖的獨立小院。
小院的院牆比別處高了半截，門口堆著幾盆枯死的盆景和幾口破舊的大缸。
兩個家丁守在門口，腰間挎著刀，站姿懶散但眼神很精。
傅青剛來那天就注意到了這處地方，一個廢棄的院子還要找兩個看守，他不知道該說君家是蠢還是什麼。
傅青繞到附近，還沒走近就被一個家丁客氣地攔住了，
「傅將軍，這邊是堆放雜物的舊院子，沒什麼好看的，您要是想散步，前院的花園風景更好。」
傅青笑著點了點頭，轉身走開。
...
子時。
整個君家大宅安靜下來，傅青換上夜行衣，只露出一雙眼睛。
他悄無聲息地從東廂出來，貼著牆根往後院走去。
到了小院附近，他蹲在一叢冬青後面觀察了一會兒，兩個守衛還在，一個坐在門口的石墩上打哈欠，另一個靠著院牆抱著刀，時不時往四周掃一眼。
傅青正琢磨著怎麼引開這兩人，忽然感到後背一陣發涼，這是在戰場上磨練出來的感應本能。
他往左側猛地翻滾出去，一支箭擦著他的耳朵飛過，釘在他剛才蹲著的地面上。
「哪裡來的宵小，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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