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比冬日的寒風還冷,像刀子一樣颳著幾個漢子的心。
幾個紅石屯漢子,埋著頭,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回家的土路上。
剛才林秀梅那張牙舞爪、尖酸刻超的嘴臉,還有她手腕上那塊晃眼的新手錶,在每個人腦子裡來回打轉。
憋悶,屈辱,還有一絲被欺騙後的恐慌,沉甸甸地壓在心口。
「咳……咳……」
走在最前面的老漢,是村裡輩分不小的三叔公,他被冷風嗆得咳嗽了兩聲,停下了腳步。
其他人也跟著停了下來,一張張被風吹得皴裂的臉上,全是茫然。
「那娘們……不是個東西。」
一個年輕後生憤憤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有錢去買手錶,買的確良,沒錢給我們結帳!還罵我們是窮棒子!」
「現在說這些有啥用?」
另一個漢子垂頭喪氣。
「當初是咱們自己,為了那一分錢,上趕著把貨給她的。」
這話一出,所有人又沉默了。
是啊,路是自己選的。
當初陸青山家收貨,給錢痛快,貨款兩清。
可林秀梅那邊一說多給一分錢,大夥兒的心就活了,一窩蜂地全湧了過去,把陸家的收購點冷落在那裡,生怕自己去晚了,那一分錢的便宜就佔不到了。
誰能想到,那一分錢的便宜沒佔著,現在連本錢都可能要不回來。
「那……咋辦?真就這麼算了?我那幾百斤山蘑菇,可是我帶著婆娘揹著娃上山採的!」
「我家還等著錢給娃扯布做新衣裳呢!」
「去縣食品廠要?借我十個膽子我也不敢啊……」
幾個人七嘴八舌,說到最後,聲音裡都帶了哭腔。
三叔公吧嗒吧嗒抽了兩口旱菸,煙霧繚繞中,他那張佈滿溝壑的老臉,顯得更加愁苦。
「人還能為了臉不要錢了嗎?」
他把煙桿在鞋底上磕了磕,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著村子的方向。
「林秀梅那條路,是走不通了。咱們只能不要臉的回頭了。」
回頭?
回哪去?
眾人心裡咯噔一下,一個名字不約而同地冒了出來。
陸青山。
「不行!這……這哪有臉回去啊!」
一個漢子當即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咱們當初咋對人家的?為了那一分錢,把人家的好心當成驢肝肺。現在出事了,又舔著臉回去求人?我這張老臉擱不住!」
「臉?臉能當飯吃?臉能換成錢?」
三叔公的柺杖在地上重重一頓。
「你們要臉,你家婆娘娃兒的肚子誰管?過年的新衣裳誰給買?」
「再說了,青山那娃雖然心狠,他爸長貴是從小是我看著長大的,心善。他……他應該不會見死不救的。」
這話他說得自己都沒什麼底氣。
人群再次陷入死寂。
去,臊得慌,臉上火辣辣的。
不去,眼看就要過年了,一大家子人眼巴巴盼著賣貨的錢,這日子可怎麼過?
過了許久,一個漢子才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嘟囔了一句。
「去試試吧……總比在家等死強。大不了就是被罵一頓,再被趕出來。」
這話,說到了所有人的心坎裡。
是啊,最差的結果,不過就是再丟一次臉。
……
陸家的院門,被小心翼翼地敲響了。
「咚,咚咚。」
聲音輕得像是怕驚擾了誰。
院子中央,陸青山赤著上身,在寒風裡劈著柴。
「鐺!」
一記重擊,木屑飛濺。
陸青山眼皮一番,看見進來的這幾個人,心裡明白大半。
自顧自地重複著手裡的動作,也不問話。
三叔公幾人站在院門口,看著陸青山那冷若冰冰的臉色和手裡寒光閃閃的斧頭,心裡直打鼓,愣是沒敢往他跟前湊。
幾人面面相覷了一陣,三叔公咬了咬牙,轉頭看向蹲在牆角修補泥牆的陸長貴。
他趕忙挪動步子走了過去,臉上堆起討好的笑:
「長貴啊……你在忙著呢?」
陸長貴手裡拿著泥抹子,動作頓了頓,沒吭聲。
跟在三叔公身後的幾個村民也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開始訴苦:
「長貴哥,你是不知曉,我們這次真是倒了八輩子黴了!都是被林秀梅那個爛了心肝的給騙了啊!」
「對啊長貴,她當初說得天花亂墜,現在不給我們結帳。現在家裡老小都指著這點進項,這日子實在是沒法過了……」
幾個人圍著陸長貴,一聲接一聲地嘆氣抹淚,把所有的責任都推到了林秀梅身上。
陸長貴站起身,臉色陰沉得難看。
他活了大半輩子,哪裡聽不出這些人的意思?
無非是發現被騙了,走投無路,又想回頭來求他們家。
「現在知道被騙了?」
陸長貴冷著臉,聲音裡沒有一絲溫度。
「我這廟小,裝不下你們這些大佛,你們找錯人了。」
一時間,院子裡安靜得可怕。
走投無路的村民們,最後只能顫巍巍地轉過頭,將全部的希望和無助的目光,投向了院子中央那個高大的身影。
「鐺!」
陸青山又是一斧落下,粗壯的木頭瞬間裂開。
他依舊背對著他們,連頭都沒回一下。
三叔公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青……青山吶……」
陸青山又一斧子落下,木屑飛濺。
三叔公的臉漲成了紫紅色,他往前又湊了兩步,聲音更卑微了。
「青山,我們是來給你賠不是的。」
「我們被豬油蒙了心,信了林秀梅那個爛了心肝的貨……是我們不對,我們有眼不識泰山……」
「你就大人不記小人過。」
他一邊說,一邊對著陸青山作揖,身後的幾個村民也跟著彎下了腰。
陸青山終於停了下來。
他將斧子往身旁的木樁上一插,斧刃深深嵌入其中。
他直起身,拿起搭在木樁上的一塊舊布巾,不緊不慢地擦著脖子上的汗。
擦完汗,他才轉過身,平靜的目光,緩緩掃過眼前這一張張不安、愧疚、又充滿乞求的臉。
被他目光掃過的人,都下意識地避開了視線。
「當初。」
陸青山開口了,聲音很平,聽不出喜怒。
「秀蘭姐去收貨的時候,是不是跟你們說過。」
「貨要乾淨,帳要現結。」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記記重錘,砸在每個村民的心上。
林秀蘭確實說過。
不僅說過,還做得明明白白。
誰家的貨有一點發潮,她都會耐心挑出來,告訴人家曬乾了再拿來。
每一筆帳,都是當場用秤稱過,用算盤算清,把錢一張一張點到人家手裡的。
可他們是怎麼做的?
為了林秀梅口頭承諾的一分錢,他們把這些叮囑全拋到了腦後。
一群人的臉,從紅到紫,現在又變成了豬肝色,火燒火燎的疼。
「路,是你們自己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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