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南域,竹安群島方向。
海天交界處,一道灰撲撲的遁光貼著海面低空掠過。
速度不快,高度不高,氣息壓得極低,這是標準的散修趕路姿態。
遁光之中,陳道平盤膝而坐,元寶蹲在他腿上。
已經縮回了拳頭大小的體型,假裝自己是個毫無靈性的擺件。
出門第七天,什麼事都沒發生。
陳道平挺滿意。
直到神識掃到了前方一百里處的那片暗礁海域。
七道氣息。
七道元嬰期的氣息,其中一道渾厚濃烈到了元嬰中期的程度。
不對,不止渾厚,那股氣息裡還纏繞著極其濃郁的血煞之力。
腥甜刺鼻,隔著百里都能聞出來。
血魔宗。
陳道平眼神微凝。
他的神識沒有收回,反而往前多探了五十里。
把那七個人的位置、朝向、真元波動、身上法寶的品階全部摸了個乾乾淨淨。
為首那人身形高大,一襲血紅長袍,面容蒼老而陰鷙,左手腕上纏著一串漆黑色的骸骨念珠。
血魔老祖。
一百年前,追殺他的那位元嬰老怪。
當年他還是金丹修士,被這老東西逼得燒精血、炸飛舟、鑽碎星亂流帶,差點把命留在海底。
「有意思。」
陳道平沒有改道,也沒有加速。
遁光維持原速,不緊不慢地朝那片暗礁海域飄過去。
元寶抬起腦袋看了他一眼。
「趴著別動。」陳道平的聲音很輕。
暗礁海域。
血魔老祖端坐在一塊黑色礁石上,身旁散落站著六名元嬰期的血魔宗長老。
這群人正在此地休整補給,準備北上前往萬魔島。
萬魔老祖死了,萬魔島的五階靈脈還在。
各方勢力都在往那邊趕,血魔宗也想分一杯羹。
領頭的血魔老祖閉目調息,臉色不太好看。
當年的一樁舊事是他心頭的刺,那個金丹期的賊子盜走了他的混元銅。
又在碎星亂流帶裡消失得無影無蹤。
花了二十年也沒能找到人,最終不了了之。
那是他修道以來最大的恥辱。
「三長老,前方有人。」
一名元嬰初期的長老率先察覺到接近的遁光,語氣帶著警惕。
血魔老祖睜開眼。
那道灰撲撲的遁光大搖大擺地飛過來。
到了暗礁海域邊緣也不繞路,徑直從他們頭頂百丈高處掠過。
散修打扮,遁光品質普通,但那個人沒有遮掩修為。
元嬰圓滿。
一股無瑕元嬰獨有的、渾然天成的真元波動,從遁光中自然而然地散發出來。
六名元嬰長老的表情齊齊變了。
元嬰圓滿的散修?
東海這種人物一隻手數得過來。
更重要的是,此人分明看到了他們七個人。
卻毫不避讓,這在修仙界是極其罕見的。
要麼是傻子,要麼是有恃無恐。
遁光停了。
一個青衫男子從遁光中走了出來,負手站在百丈高空,居高臨下地俯瞰著礁石上的七人。
肩膀上趴著一隻灰撲撲的小蛤蟆,看起來毫無威脅。
血魔老祖的眼神在這張臉上停留了三息。
第一息,陌生。
第二息,隱約有幾分熟悉。
第三息——
那張臉上的輪廓,那種氣質,那雙眼睛裡極淡的、旁觀者般的漠然。
記憶被翻了出來。
一百年前,一個金丹修士在他面前引爆飛舟,焚燒精血遁入碎星亂流帶。
走之前回頭看了他一眼,就是這種眼神。
「是你。」
血魔老祖從礁石上站了起來,嗓子有些幹。
「你就是百年前盜走本座混元銅的那個——」
他沒說完,因為他發現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不是恐懼,是不敢信。
一個金丹修士在一百年內,修煉到了元嬰圓滿。
這種突破速度放在整個東海都是妖孽級別的。
而一百年前,對方在他手底下跑掉時還只是個金丹修士。
「混元銅?」
陳道平的聲線很平,像在回憶一件不太要緊的舊事。
「哦,那個,早已煉化。」
血魔老祖臉色陰沉如水。
六名元嬰長老已經開始悄悄凝聚真元,各自握住了本命法寶。
他們或許不清楚百年前的舊事,但三長老的態度說明了一切,眼前這個人是敵人。
「圍住他。」
血魔老祖低聲吐出兩個字。
他沒有廢話,能在東海修仙界活到元嬰中期的魔修,沒一個蠢的。
對方敢主動現身,要麼是蠢,要麼是強。
基於一百年前那個金丹修士,能在他手上全身而退的事實,血魔老祖選擇相信後者。
七道血色法力同時催動。
六名元嬰長老散開,從六個方向封鎖了周圍三百丈的空間。
血魔老祖本人祭出骸骨念珠,十二顆漆黑珠子繞體飛旋,每一顆都封著一道元嬰級別的血影分身。
「先發制人!」
血魔老祖暴喝一聲,十二道血影分身撲向陳道平。
與此同時,六名長老各施神通。
血蟒、血刃、血符、血火,漫天的猩紅把方圓百丈染成了地獄的模樣。
七個元嬰修士全力圍攻一人。
陳道平站在原地沒動。
他甚至沒有祭出青元劍種。
蒼青色的真元從體表溢位,薄薄一層光罩,裹住了他整個人。
十二道血影分身撞上光罩,碎了。
六道神通砸在光罩上,散了。
就那麼散了。
整片海域陷入死寂。
六名元嬰長老的手還保持著施法的姿勢,但臉上的血色在一點一點褪去。
「怎麼可能……」
血魔老祖的骸骨念珠掉在了礁石上。
「你究竟是什麼人?」
陳道平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往下走了一步。沒有御風,沒有踏空,就是很自然地往下邁了一步。
但這一步踏出的同時,方圓二十萬丈內的天地靈氣產生了劇烈的共鳴。
化神級的神識全力釋放。
天地變色。
海面被一股無形的威壓壓平,方圓十里內連浪花都翻不起來。
六名元嬰長老的元嬰在丹田裡瘋狂顫抖。
這不是元嬰修士能釋放的神識壓制,這是化神級別的神識。
「跪下。」
兩個字。
沒有任何修飾。
六名元嬰長老的膝蓋同時砸進了礁石。
不是他們想跪,是陳道平的神識壓制直接攻入了識海,神魂被釘死,身體不聽使喚。
血魔老祖的情況稍好一些,元嬰中期的修為讓他勉強支撐,未曾跪下。
但他的臉色已慘白如紙,雙腿在抖,牙齒在打架,眼中滿是驚駭。
對方的神識達到了化神境……
不對,這不是普通的化神初期。
方圓二十萬丈的神識輻射範圍,這已經超過了化神初期的理論極限。
「一百年前。」
陳道平的聲音從天上飄下來,不輕不重。
「你懸賞追殺我的時候說什麼來著?」
血魔老祖嘴唇哆嗦了幾下,說不出話。
「你說——」陳道平歪了下頭,像是在認真回憶。
「一隻蒼蠅也不許放出去?」
血魔老祖的臉色從白變成了灰。
「前輩,當年之事,是、是在下有眼不識泰山——」
「我不是你的前輩。」
陳道平打斷他。
天地靈氣在化神神識的引導下急速旋轉,暗礁海域上空凝聚出一片蒼青色的烏雲。
不是法術,不是神通,是天地元氣被神識直接干涉後產生的自然現象。
第一名元嬰長老的頭顱無聲無息地滑落。
沒有劍光,沒有法術,沒有任何可見的攻擊手段。
神識在天地間調動了一縷極細的靈氣刃,比頭髮絲還細,比四階寶器還鋒利。
第二個。
第三個。
每隔兩息,一顆頭顱落地。
整個過程乾淨得不像話。
血魔老祖想跑,他的身體已經開始施展血遁,血煞之力瘋狂燃燒。
但他的元嬰被陳道平的神識釘在了丹田裡,出不來。
第六名長老倒下的時候,暗礁上只剩了血魔老祖一個人。
「我交出所有寶物!所有!包括血魔宗的傳承!只求——」
陳道平從上方落下來,腳尖點在血魔老祖面前三尺的礁石上。
距離很近。
近到血魔老祖能看清他眼底的情緒。
不是憤怒,不是仇恨,甚至不是輕蔑。
是一種很平靜的了結。
就像翻到一本舊帳簿的最後一頁,該簽字畫押了。
「一百年前,我被你追殺,差點身死道消,現在,該輪到我取你的性命了。」
陳道平說。
蒼青色的雷光從指尖亮起。
乙木神雷。
至陽至剛,專克魔道。
血魔老祖的護體血光在雷光面前薄得跟紙一樣。
「等——」
雷落。
礁石碎,人滅,元嬰都沒來得及逃出體外。
乙木神雷的特性就是一擊滅神,對魔修尤其霸道。
血魔老祖的肉身、元嬰,在深青色的雷光中同時湮滅,乾淨利落,渣都不剩。
暗礁海域恢復了平靜。
海風吹過,腥甜的血煞氣息已經被元寶吞了個乾淨。
陳道平在礁石上坐下來,收起了乙木神雷,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胸口那個堵了一百年的悶氣,散了。
他說不清楚這是什麼感覺。
不是快意恩仇的痛快,那種東西太淺了。
是一種因果了結之後的鬆弛。
修道數百年,他極少主動去找誰的麻煩。
但有些帳,不是你不想算,它就不在那裡了。
它一直在。
擱在道心的角落裡,不大不小,不痛不癢,但你知道它在。
現在沒了。
陳道平伸了個懶腰。
「呱?」元寶從他肩頭探出腦袋。
「沒事。」
陳道平彎腰,把七個人的儲物袋一一收起來。
有些習慣是改不了的,散修出身的人,這輩子都戒不掉撿東西的毛病。
起身,拍了拍手,繼續趕路。
遁光重新亮起,灰撲撲的,不緊不慢,往竹安群島的方向飄去。
飛出去百餘里,陳道平忽然笑了一聲。
「紅塵煉心,起步還沒到竹安群島呢,倒先把舊債清了。」
他想了想,又自言自語地補了一句。
「心境這東西,還真他孃的不講道理,殺了個人,反而比打坐參禪管用。」
元寶歪著腦袋看他。
「別學。」陳道平拍了它一巴掌。
「這叫以殺證道,是最下乘的路子。你一隻蛤蟆,學什麼不好。」
「呱。」
「你那個呱,到底是聽懂了還是沒聽懂?」
「呱。」
「……行吧。」
遁光消失在海天盡頭。
遠處的竹安群島,已經隱約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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