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谷最偏僻的那片廢棄藥園裡。
陳道平已經成了一個沒人願意多看一眼的存在。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翻地、澆水、除蟲。
偶爾有外門弟子巡查路過。
他就弓著腰賠笑，一口一個上仙叫得極為流利。
沒人在意他。
這正是陳道平想要的。
藥園裡的靈藥，他救活了恰好一半。
不多不少，這個分寸，他拿捏得恰到好處。
每天清晨，陳道平在地表翻土除草。
每天夜晚，陳道平在地底三萬丈全力運轉神識與真元。
半年後，他已經完成了對上古禁制外圍七成以上陣紋的替換與同化。
進度不算快，但極其穩健。
每替換一處節點，他都要反覆確認三遍以上。
確保沒有任何異常波動傳導至地表陣法。
一丁點差錯都不允許。
又過了三個月。
秋風起。
枯木谷外的山林染了層薄霜，夜裡的溫度驟降。
陳道平盤坐在地底密室中，雙掌貼合大地。
青帝真元沿著他早已鋪設好的隱秘路徑。
直抵三萬丈深處那道金色光幕的最後一個核心節點。
這個節點是整道上古禁制的陣眼。
也是最難啃的骨頭。
因為陣眼處的符文密度是外圍的十倍不止。
且彼此之間存在極其緊密的聯動關係。
稍有不慎，就會引發連鎖反應，直接炸開整條靈脈。
他花了三個月，才摸清這個陣眼的完整結構。
又花了整整兩個月，將自己的真元偽裝成，與陣眼符文一模一樣的波動頻率。
今夜，是最後一步。
陳道平釋放出一縷比髮絲還細的青帝真元。
那縷真元抵達陣眼。
開始了最後的替換。
沒有轟鳴，沒有光華。
舊的符文一點點暗淡，青帝真元一絲絲滲入。
一個時辰後。
最後一道金色符文徹底消弭，被蒼青色的青帝真元完美取代。
整道上古禁制從內到外，已經全部變成了陳道平的東西。
六階殘脈的控制權，無聲易主。
它依舊安靜地躺在地底三萬丈的岩層中。
依舊向地表輸送著些許靈氣，維持著枯木谷那可憐的運轉。
但它的主人，已經換了。
陳道平沒有露出任何表情。
他太清楚了，越是關鍵的時刻，越不能得意忘形。
接下來的兩天，他又做了幾件事。
第一件：分出一縷神識，以儲物戒之中的材料，凝鍊出一具傀儡。
這具傀儡的外貌、氣息、舉止，與陳道平偽裝的周山一模一樣。
築基初期的修為，土木混合的駁雜真元。
弓著腰的體態，說話時下意識的點頭哈腰。
甚至連走路時左腳微微拖地的小毛病，都被他復刻了進去。
第二件：他將從雷元宗大漢三人手中繳獲的五面五階極品隔絕陣旗取出，佈置在靈脈核心周圍。
五層大陣層層疊套，由內而外分別是：隔靈、遮神、封元、禁空、幻境。
這些陣旗品階之高，放在中州也是各大宗門壓箱底的寶貝。
被他一口氣全砸在這裡，奢侈得令人髮指。
但陳道平不在乎。
命只有一條，省著花的應該是靈石，不是保命的東西。
第三件：他重新調整了上古禁制與地表護宗大陣之間的靈氣輸送比例。
原本，靈脈透過禁制向地表洩露的靈氣極少。
但陳道平故意將這個比例稍稍放大了些，大約多出了一成。
不多，不會引人懷疑。
但足夠讓地表的靈氣濃度，在接下來數年間緩慢回升。
製造出一種「枯木穀風水輪轉、靈脈復甦」的假象。
這個假象有兩個好處。
第一，枯木谷的人會高興，會覺得宗門中興有望，沒人會去深究原因。
第二，萬一他在地底閉關時出了什麼動靜，地表的靈氣波動可以幫他打掩護。
一切安排妥當。
陳道平最後看了一眼那具站在茅草屋門口、正笨手笨腳地給靈藥澆水的傀儡。
滿意地點了點頭。
然後，他整個人一沉，如同一塊石頭墜入深海，無聲無息地沉入了地底三萬丈。
靈脈核心處。
那截枯黃的龍形靈脈，長約數百丈，靜靜地盤踞在幽暗的地底中。
微弱的六階靈氣從它殘破的表面溢散出來，在黑暗中勾勒出一層朦朧的黃綠光暈。
陳道平盤坐在龍脊最粗壯的那一截上。
五重大陣在身周啟用，將他與外界徹底隔絕。
他從儲物戒中取出了那截已經消耗了大半的焦黑仙木樹根。
這東西是他在東煌宮從八個煉虛老怪眼皮子底下搶來的。
經過六十年的煉化吸收，樹根裡還剩下約莫兩成的乙木生機。
兩成，夠了。
不夠，也得夠。
陳道平沒有猶豫，張口將整根樹根吞了下去。
焦黑的樹根入喉，一股浩瀚磅礴的生機瞬間在丹田中炸開！
同一時刻，《青帝長生功》轟然全功率運轉！
腳下的六階殘脈本源靈力被他的意念牽引，化作一條實質化的碧綠光柱。
從龍脊的裂縫中噴湧而出，灌入他的百骸經脈。
兩股力量在他體內對撞。
仙木的生機如烈火，靈脈的本源如洪水。
彷彿兩條洪荒巨龍在他的經脈中橫衝直撞，血肉和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響。
陳道平咬緊了牙關。
閉關。
衝擊煉虛。
這一閉關，就是十年。
……
地表。
枯木谷的日子，日漸有了起色。
最直觀的變化是靈氣。
山谷裡的靈氣濃度在不知不覺間回升了不少。
原本枯黃的靈植開始冒出新綠，幾片廢棄多年的藥園甚至自行長出了成片的二階靈草。
枯木谷化神圓滿老祖，一個面容枯槁、行將就木的白眉老者。
第一個察覺到了這個變化。
他顫巍巍地走出了閉關石室，渾濁的老眼裡湧動著極度的激動。
「天佑我枯木谷！靈脈……靈脈在復甦！」
訊息在宗門內炸開了鍋。
弟子們奔走相告，喜極而泣。
一個衰敗了數千年的一流末尾宗門，忽然看到了中興的希望，那種情緒是很難用語言描述的。
枯木谷化神老祖當即拍板，擴建藥園、廣收門徒、招攬散修！
枯木谷前所未有地熱鬧了起來。
而在這片熱鬧中，最不起眼的角落。
那個叫周山的築基期靈植夫，依舊弓著腰，在他那片破敗藥園裡翻土澆水。
誰也不知道，那不是一個人。
是一具傀儡。
這十年間，雷元宗的追緝隊伍來過兩次。
第一次是第三年。
一名化神期修士帶隊，用一面問心鏡，對谷中所有人進行了逐一排查。
周山傀儡老老實實地站在鏡前，駁雜的土木真元一覽無餘。
那名金丹修士掃了一眼，連多問一句的興趣都沒有，嫌惡地揮了揮手。
第二次是第七年。
來的是一名化神後期的長老，態度更加蠻橫，直接用神識將枯木谷上下里外犁了三遍。
他的神識抵達地底兩千丈時，就被枯木谷原有的護宗大陣彈了回來。
兩千丈。
陳道平在三萬丈。
中間隔著一道他親手偽裝改造過的上古禁制，和五重五階極品隔絕大陣。
那名化神長老什麼也沒找到，罵罵咧咧地走了。
枯木谷的化神老祖全程陪著笑臉，卑躬屈膝地送走了這些瘟神。
回頭罵了句「雷元宗的王八蛋」，便繼續沉浸在靈脈復甦的喜悅中去了。
他做夢也想不到。
他引以為傲的「靈脈復甦」，不過是陳道平吃剩下吐出來的殘羹冷炙。
而那條六階殘脈真正的精華，正在以一種不可逆轉的速度，被瘋狂地抽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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