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道平在地下靜室裡待了整整兩個月。
這兩個月他什麼都沒幹,就做了一件事。
研究自己身上那股該死的下界濁氣。
說是濁氣,其實不太準確。
它更像是一層與生俱來的天地烙印。
無形無質,卻又無處不在。
深深附著在丹田、經脈、甚至骨髓的每一處縫隙裡。
在東煌界時,身處同一片天地之下,完全察覺不到。
可一到了天仙界,被這裡濃稠到近乎液態的靈氣一泡。
這層天地烙印就變得格外扎眼。
陳道平反覆推演了十七種方案,臉色一次比一次難看。
丹藥洗不掉這濁氣,他試過三種五階的頂級洗髓丹。
藥力再霸道,濁氣也紋絲不動。
這玩意兒根本不走尋常藥理,而是天地層面的排異。
功法煉化也不行,《青帝長生功》的真元一遍遍沖刷過去。
濁氣就像受驚的泥鰍,立刻往骨縫深處鑽。
你越是粗暴,它躲得越深。
唯一讓他看到希望的,是乙木神雷在轉化外界紫雷靈氣時。
他能感覺到骨髓深處最頑固的濁氣,會產生一絲微不可察的鬆動。
天仙界的紫雷靈氣,天生就帶著一股洗煉萬物的霸道力量。
正規飛昇者經過飛昇池的洗禮,本質上用的也是類似的原理。
以天仙界的天地之力,強行碾碎下界殘留的天地烙印。
陳道平盯著丹田裡雷光縈繞的深青色乙木神雷,琢磨了整整三天。
乙木神雷能同化紫雷靈氣。
那如果不同化紫雷靈氣呢?
如果把那些未經馴服,生猛狂暴的紫雷靈氣直接往身體裡灌。
用它本身的暴虐去沖刷濁氣,而乙木神雷只負責在最後關頭兜底。
保證這個沖刷的過程不至於把自己活活炸死……
理論上,可行!
但代價是,在沖刷的過程中,濁氣會被逼出體表。
在短時間內形成一團極其顯眼,如同黑夜中燈塔般的異常波動。
陳道平神識推演一番後,面色愈發凝重。
保守估計,五百萬丈內,任何一個化神期以上的修士都能清晰地察覺到。
「操。」
他低聲罵了一句,把推演用的玉簡狠狠丟在地上。
在天仙界這種靈氣濃郁,遍地是寶的地方。
想找一處五百萬丈內連個化神期都沒有的荒地,比登天還難。
但不洗去濁氣又不行。
身上揣著這一身的濁氣,他連進城的資格都沒有。
別說大宗門那些專門探測偷渡客的法器了。
隨便來個合體期老怪神識掃過,他這身極品材料就得被活煉成修羅血丹。
該冒的險,終究還是得冒。
陳道平又花了三天時間,將神識延展到極限。
最終選定距離那少年獵戶所在部落,足足八十萬裡外的一條地下暗河。
此河深入地底六萬丈,周圍五百萬丈區域內。
他用神識來來回回犁了七遍,連一隻五階的妖獸都沒發現。
陳道平在暗河最深處的巖壁上,鑿出一間密室。
仔仔細細布下了九十六面陣旗。
聚靈、遮蔽、隔音、遮蔽,四重陣法層層巢狀。
最後,又讓元寶在入口處施展虛空吞噬神通。
將整個通道入口從空間層面封死。
陳道平摸了摸元寶的腦袋,神情凝重地叮囑道。
「等會兒不管發生什麼,你都別動,也別管我,除非我的心跳徹底停了。」
陳道平盤膝坐定,深吸一口氣。
全力運轉《青帝長生功》,將丹田中的乙木神雷催至極限運轉狀態。
深青色的乙木神雷嗡嗡震顫,在他丹田內撐起一道薄如蟬翼的雷幕。
這是他給自己準備的最後一道保險。
做完這一切,他散去了體表所有的真元防護。
六萬丈深的暗河周圍,岩層中蘊含的紫雷靈氣何等狂暴!
失去了真元的阻隔,那些桀驁不馴的紫色靈氣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鯊群。
從四面八方蜂擁而入,瞬間貫穿了他的肉身。
第一息,紫雷靈氣衝入經脈。
「呃!」
陳道平的身體猛地弓了起來,脊椎骨發出一連串「咔咔」的爆響。
靈氣過處,盤踞在經脈壁上的濁氣,被紫雷的暴虐之力連根拔起,翻滾著朝體表擠壓。
那種源自骨髓深處,骨骼縫隙的奇癢。
讓人恨不得立刻把自己的皮肉連帶骨頭一起扒下來!
第三息,濁氣開始從毛孔中滲出。
一層灰濛濛的霧氣,起初極稀薄,緊接著便從他的面板表面緩緩升騰。
霧氣中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腥甜味道,那是屬於東煌界的天地之力。
在更高位階的天仙界天地之力下,被強行驅逐、湮滅時,所產生的排異反應。
乙木神雷在丹田中瘋狂運轉,將湧入的紫雷分出三成強行同化為可吸收的靈氣。
拼死維持著六階道體不被剩下七成的狂暴紫雷沖垮。
這個平衡拿捏得極其兇險,稍有差池便會萬劫不復。
稍微多吸一口氣,紫雷灌入量暴增。
乙木神雷轉化不及,經脈當場就要炸成齏粉。
稍微少吸一口,沖刷力度不夠。
好不容易逼出的濁氣又會縮回骨縫,前功盡棄。
陳道平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腥甜的血液從嘴角淌下,滴落在地。
一個時辰、兩個時辰、四個時辰。
他體表的灰霧越來越濃,從最初的薄紗,變成了肉眼可見的滾滾煙柱。
九十六面陣旗在高強度的氣息衝擊下燙得發紅。
最外層的遮蔽陣法已經出現了蛛網般的細密裂紋。
第六個時辰,濁氣沖刷已然過半。
陳道平的面板已經變成了一種詭異的灰紫色,表皮寸寸龜裂,露出下面新生的鮮紅嫩肉。
青帝道體恐怖的恢復力在拼命長出血肉。
狂暴的紫雷又在下一瞬將其燒焦。
濁氣就在這新生與毀滅的迴圈中,被一層層地殘酷剝離。
就在這時,他的心臟毫無徵兆地猛跳了一下。
是元寶!
趴在地上的元寶,背上那片原本黯淡的銀灰色星圖,驟然大亮!
跟三個半月前,那名煉虛期修士出現時一模一樣的血脈示警!
有東西來了!
而且速度極快!
陳道平沒有睜眼。
不是不想,是不能!
沖刷濁氣已然進行到最關鍵的時刻。
此刻中斷,就是死路一條。
那些半出不出、卡在經脈裡的濁氣,會瞬間引爆紫雷靈氣!
他唯一的選擇,是加速!
牙關猛地一咬,青帝真元催動到極限。
引導紫雷靈氣灌入體內的量,在剎那間直接翻了一倍!
「噗!噗!噗!」
他體內的經脈傳來一連串密集的、如同琴絃繃斷的崩裂聲。
乙木神雷被這股狂暴的壓力,逼得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
丹田上那層保命的雷幕表面,「咔嚓」一聲,竟裂開了兩道清晰的細紋!
不管了,賭命!
與此同時,地表之上。
兩道璀璨的紫色流光從東北方天際一閃而至。
速度快得匪夷所思,眨眼間便懸停在暗河正上方的山脊上空。
「師兄,就是這裡!」
「那股下界濁氣的波動源頭,就在我們正下方,好濃郁!」
說話的是個二十出頭模樣的年輕修士,身穿紫雷宗內門弟子法袍。
煉虛中期的修為波動沉穩而厚重,遠非東煌界同階可比。
他身旁那名面容冷峻,眼神如鷹的枯瘦中年。
正是三個半月前,將方圓十里古林夷為粉末的男人。
煉虛後期,手持一柄三尺紫雷短劍,氣息凝練如山。
「下界偷渡客。」
枯瘦修士的語氣裡沒有半點多餘的情緒。
「通知宗門了?」
「傳訊玉符已經發出去了!趙師兄說他全力趕路,半個時辰後就能到。」
年輕修士的眼底閃爍著壓抑不住的貪婪與興奮。
「師兄,這可是活的修羅血丹材料啊!」
「抓活的,一枚丹至少能換我們千年苦修!」
「先看看深淺,別讓獵物跑了。」
枯瘦修士單手掐訣,紫雷短劍嗡鳴一聲悍然出鞘。
一道凝練至極的紫色劍氣,如天罰之劍,直直劈入地面。
轟——!
六萬丈的堅硬岩層,在這一劍之下,竟如豆腐般被切開一條筆直的裂縫。
深不見底,直通地心暗河。
裂縫開啟的瞬間。
一股更加濃郁的灰濛濛濁氣,從地底狂噴而出,在陽光下肉眼清晰可見。
「哈哈!看你往哪跑!」年輕修士放聲大笑。
暗河深處。
九十六面陣旗在恐怖的劍氣餘波中悉數崩碎,化作漫天光點。
陳道平猛地睜開了雙眼,瞳孔中血絲密佈!
濁氣沖刷了九成九,就剩最後那麼一絲盤踞在識海深處的殘餘。
就差這麼一口氣的時間!
但沒時間了。
兩道強橫霸道的煉虛期氣息,一中期,一後期。
正以驚人的速度從裂縫上方俯衝而下,殺意凜然。
「元寶,出來!」
三足金蟾元寶迎風便漲,瞬間恢復原本大小。
「虛空吞噬,對準裂縫口,給老子死死堵住三息!」
「呱!」
元寶心領神會,張開大嘴。
一股無形的、足以扭曲空間的恐怖吸力,瞬間封住了裂縫的下端出口。
兩名紫雷宗修士的俯衝之勢,驟然被一股詭異的怪力拖慢,彷彿陷入了泥潭。
三息。
足夠了!
陳道平識海震盪,將最後一成濁氣硬生生從識海中逼出!
那縷灰色的霧氣從他的天靈蓋衝出。
隨即被暗河中無處不在的紫雷靈氣吞沒、湮滅,化為虛無。
乾淨了。
陳道平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雙手。
面板通紅,皸裂的口子仍在緩緩癒合。
但經脈中流淌的真元,已經再也沒有了那層若有若無的灰濛之感。
蒼青色的真元純粹得近乎透明,與天仙界的天地靈氣完美相融,再無半分排異。
從這一刻起,他就是一個土生土長的「天仙界修士」。
不過,代價是全身經脈損傷過半,十成戰力如今剩不下五成。
然而陳道平的臉上,反而浮現出一絲如釋重負的鬆快。
洩露根腳的因果,必須當場斬斷,否則後患無窮。
只要把上面這兩個活口處理掉。
他就能真正地,重新開始苟道大業。
虛空吞噬的封堵僅僅撐了三息,便被狂暴的紫雷劍氣絞碎。
兩名紫雷宗修士破開阻礙,衝入暗河。
紫色的護體雷光照亮了整條幽暗的地下河道。
「找到了!」
年輕修士的目光第一時間,鎖定了河床底部那個盤坐著的人影,臉上露出輕蔑的笑容。
「煉虛初期?就這點修為也敢偷渡?真是找——」
他那個「死」字還沒說出口。
一道細微到幾乎不可見的蒼青色劍光。
已經跨越了空間,到了他的面前。
快到年輕修士根本反應不過來。
青元劍種所化的玄水劍絲,比髮絲還細上百倍。
如穿針引線般,無聲無息地從年輕修士的紫雷護盾正面穿入。
緊隨其後的庚金劍芒。
那道暗金色的極致鋒芒,精準地貫穿了他的丹田,絞殺年輕修士的元嬰。
混元破法之氣如同跗骨之蛆,沿著針尖大的傷口瘋狂蔓延。
瞬間將他體內的真元攪成了一鍋沸騰的爛粥。
從出手到完成擊殺,不足一息。
陳道平強忍著經脈撕裂的劇痛,面無表情。
年輕修士僵硬地低下頭,看著自己胸口那個小得幾乎看不見血跡的孔洞。
臉上的興奮與貪婪還未褪去,眼神就已經徹底渙散。
「師弟!」枯瘦修士的瞳孔劇烈收縮,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怒。
他的師弟,煉虛中期的修士,竟然連一個照面都沒撐過。
就被一個氣息萎靡的煉虛初期給秒了!
陳道平沒有給他任何思考和反應的時間。
轟!
千丈高的青帝法相在狹窄的暗河中轟然顯化!
這一次喚出的青帝法相遠不如巔峰狀態凝實,甚至右臂上佈滿了裂痕。
但那股磅礴威壓,依舊讓整條暗河都為之顫抖。
枯瘦修士怒吼一聲,紫雷短劍迎了上來。
劍與劍,雷與雷。
枯瘦修士的紫雷與陳道平的乙木神雷在暗河中激烈對撞。
六萬丈深的地底岩層開始劇烈顫抖、崩塌。
三招。
僅僅三招硬拼,陳道平便摸清了對方的路數。
天仙界的煉虛後期,確實比東煌界的同階強出一截。
真元更凝練,法術更精純。
但戰鬥的思路和手段,沒有本質區別。
而他的底牌,比這個世界的絕大多數煉虛後期,都要多太多了。
第四招,辟邪劍芒與庚金劍芒雙線齊出,一明一暗。
枯瘦修士的紫雷短劍,在被混元之氣腐蝕了三分之一劍身後。
靈性大失,他驚怒交加,被迫後撤。
第五招,一道無形的玄水劍絲。
悄無聲息地從下方湍急的河水中繞到了他的腳踝。
等他神識察覺到,那根比頭髮絲還纖細百倍的玄水劍絲時。
他的左腳,已經連帶小腿被齊刷刷切斷,捲入了激流。
「豎子敢爾!」
枯瘦修士嘶吼著,毫不猶豫地捏碎了一枚紫金色的傳訊玉符。
陳道平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不能再拖了!
青帝法相猛地雙掌合十,竟不顧法相右臂瀕臨崩潰。
將青元劍種五大神通強行催動,融於一劍。
法相右臂應聲炸裂,蒼青色的能量光雨從肩膀處噴湧而出。
一劍。
這一劍斬出,沒有驚天動地的光效,沒有山崩地裂的動靜。
只有一道極致纖細,彷彿能切開萬物的暗金色線條,一閃而逝。
從枯瘦修士的眉心精準地貫穿至整個身體。
庚金劍芒的鋒銳,混元破法的侵蝕,辟邪劍芒的破魔。
三重神通疊加,再以青帝真元強行催動。
枯瘦修士的身體維持著舉劍格擋的姿勢。
在原地僵硬地站了兩息。
然後,一道血線從他的眉心浮現,筆直向下。
整個人無聲無息地從中線裂成了兩半。
其元嬰剛一離體,還沒來得及施展瞬移神通。
便被早已等候的養魂神光死死鎖定。
緊接著一縷乙木神雷當頭劈下,將其徹底化為飛灰。
「呼……呼……」
陳道平散去青帝法相,單膝跪倒在河床裡,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五臟六腑如同火燒,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斷裂的經脈,劇痛鑽心。
這一戰的消耗和傷勢,比在東煌界對戰三魔將之後還要糟糕數倍。
但他連調息一息的時間都沒有。
「元寶,吞!一個渣都別留!」
「呱!」
三足金蟾張開大嘴,恐怖的吸力形成一個微型黑洞。
兩具屍體,碎裂的法寶,濺出的鮮血。
連同被打鬥波及的巖壁碎屑,渾濁的河水。
盡數被虛空吞噬捲入次元空間。
陳道平右手掐訣,殘存的乙木神雷之力炸開。
化作一片青色雷網,將暗河中殘留的所有氣息波動,神識印記,焚燒得一乾二淨。
外界的紫雷靈氣瘋狂回灌,不到十息。
便將這裡所有的戰鬥痕跡沖刷得乾乾淨淨,彷彿什麼都未曾發生。
做完這一切,他一把拽起元寶,一頭扎進身下的實心岩層。
六階中期的肉身,此刻化作一把無堅不摧的人形肉鑽,硬生生在萬丈地底鑿出一條人形隧道。
《龜息藏神術》第六層全力運轉到極致。
陳道平變成了一塊「石頭」。
一塊正在以極其緩慢的速度,堅定地往南方移動的「石頭」。
就在他遁入地底不到三十息,在他身後三百萬丈之外。
一道恐怖的合體期氣息,撕裂長空。
以極快的速度,降臨在了那條暗河的上空。
地底深處,正在移動前進的陳道平身體猛地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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