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道平在臨時洞府里布下十重隔絕陣法。
這才鄭重地將那塊太古星辰石擺在身前。
指甲蓋大小的銀色晶體懸在掌心上方,內裡彷彿有億萬星辰在緩緩流轉。
濃郁精純的星辰氣息一絲絲往外滲,讓周圍的空氣都產生了細微的扭曲。
好東西,但越是好東西,越急不得。
陳道平盤膝坐定,運轉《洞虛煉物訣》。
蒼青色的青帝真元化作千萬根比髮絲還細密的絲線,一縷一縷地探入星辰石內部。
提煉本源之力的過程枯燥,且極耗心神。
任何一絲雜質的殘留,都可能在融合本源之力時導致不可預知的後果。
他花了整整兩天兩夜,才將那團拇指肚大小,純淨到近乎透明的本源之力完美地剝離出來。
洞虛神府內,中樞令牌浮在面前。
暗淡的銘文在本源之力灌入的一剎那。
猛地亮了幾息,光芒流轉。
彷彿久旱的禾苗痛飲甘霖,隨即又緩緩暗淡下去。
經過這次修復,洞虛神府的修復度提升到了百分之三。
虛空汲取靈氣的速度又快了那麼一丟丟,聊勝於無的那種快。
陳道平離開洞虛神府,返回臨時洞府,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發了會兒呆。
「還是窮。」
這兩個字從他嘴裡蹦出來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很。
跟在菜市場算完帳發現多花了兩文錢的凡人沒什麼區別。
但身為一個坐擁九品仙器的大乘期修士。
說出窮這個字,總歸是有那麼點黑色幽默的意味在裡面。
九品仙器完全修復所需的材料,是個足以讓任何渡劫期老怪都頭皮發麻的天文數字。
光靠一塊太古星辰石,杯水車薪都算是抬舉它了。
得搞更多的空間靈材。
從第二天起,陳道平開始了長達一年的收集空間靈材之旅。
他給自己準備了十三套身份。
佝僂著背、滿臉風霜的老叟。
還有滿臉堆笑、見人就稱兄道弟的圓滑商人。
落魄丹師、遊方道人、醉酒散修……
十三個馬甲輪番上陣。
沒有任何兩個身份會在同一天出現,更不會走同一條路線。
每次切換身份前,陳道平都會找一個安全的無人角落。
用《龜息藏神術》將上一個身份的痕跡徹底洗掉。
再重新構建下一層偽裝。
十三層馬甲疊加,每一層都天衣無縫。
一年裡,陳道平從一堆廢鐵礦渣裡刨出過兩塊虛界碎晶。
在黑市用三十塊極品靈石,不動聲色地換過一面裂了半邊的空間古鏡殘片。
甚至從一個醉倒在陰溝裡的合體期散修身上。
用一壺高階靈酒換了枚對方壓根不認識,只當是漂亮石頭的八階空間玉髓。
期間有一樁事讓他頗覺有趣。
那個被元寶順手牽羊的華服少主,竟是個鍥而不捨的主。
隔三差五就帶著手下封鎖鬼市街道,聲勢搞得極大。
幾個合體期的護衛在街面上橫衝直撞。
掀攤子砸店鋪,搞得鬼市怨聲載道。
第三次封街的時候,陳道平正以佝僂老叟的身份,混在看熱鬧的人群裡。
旁邊一個金丹期的年輕散修義憤填膺地低聲罵道。
「什麼狗屁少主,丟個破儲物袋至於鬧這麼大動靜?」
「有本事去找那神通廣大的賊啊,天天欺負我們這些擺攤餬口的散修算什麼?」
陳道平聞言,深以為然地跟著點頭。
用蒼老沙啞的嗓音,顫巍巍地接了一嘴。
「唉,可不是麼,這賊人也忒是猖狂了,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偷竊少主這等貴人。」
「簡直是膽大包天,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啊!」
他說這話的時候,一臉的痛心疾首。
捶胸頓足,彷彿自己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腰間的元寶所化玉佩裡傳來一聲低低的咕聲,也不知是得意還是嘲諷。
到第八個月的時候,出了一檔子事。
地下黑市的一處隱秘交易窟。
陳道平以冷麵劍修的身份去收購一批空間礦粉。
交易進行到一半。
那個一直笑呵呵的合體後期黑市之主,忽然放下了茶盞。
「道友,你這一身煉虛初期的修為,倒是裝得挺像。」
黑市之主眯著眼,指節在桌面上輕輕叩擊,發出篤篤的輕響。
「不過,你出手太闊綽了。一個無門無派的煉虛初期散修,兜裡揣著上品靈石當糖豆撒。」
「就為了買這些對你毫無用處的空間礦粉,這玩意兒,你買回去能幹嘛,煉著玩嗎?」
陳道平眼皮都沒抬,彷彿沒聽見。
黑市之主臉上的笑意更濃了,帶著一絲貓戲老鼠的殘忍。
「我這人啊,有個毛病,一看到膘肥體壯的肥羊,就走不動路。」
「道友,別怪我心黑,誰讓你自己撞上來的呢?」
「這些年在天樞鬼市做生意,殺人越貨的買賣,我幹得可比正經買賣熟練多了……」
話音未落,密室四壁猛然亮起猩紅的符文。
一座六階虛空殺陣瞬間啟動,將整個空間徹底封鎖。
黑市之主臉上的笑容愈發得意。
他彷彿已經看到了眼前這個肥羊跪地求饒的模樣。
剛想開口說出那句「把你身上所有東西交出來,我留你一個全屍」,話卻卡在了喉嚨裡。
他的表情,就那麼定格在了那個貪婪而猙獰的笑容上。
陳道平甚至沒有站起來,只是眼簾微抬。
四千五百萬丈的恐怖神識,瞬間凝聚成一柄無形無質卻鋒銳至極的神識之劍。
從眉心射出,無聲無息地穿透了殺陣的阻隔,精準地刺入了黑市之主的識海。
合體後期的強大神魂,在大乘級別的神識之劍面前。
脆弱得不堪一擊,連一絲反抗都未能做出,便被瞬間抹除得乾乾淨淨。
黑市之主的瞳孔迅速渙散,眼中的得意和貪婪瞬間凝固,轉為一片死寂的空洞。
他的身體還維持著端坐的姿勢,茶盞還穩穩地捏在手裡。
殺完人,陳道平這才慢條斯理地站起來。
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他信步走進密室後方的暗門。
花了半個時辰,將黑市之主經營了數萬年的寶庫搬了個空。
三件殘缺的空間靈寶,一堆價值不菲的高階礦材,還有堆積如山的靈石丹藥。
搬完之後,他回到交易室。
從儲物袋裡掏出半瓶早就配好的特殊藥液,熟練地撬開黑市之主的嘴灌了進去。
藥液能完美模擬功法走火入魔的真元逆亂症狀,三個時辰後。
屍體會由內而外自行腐壞,經脈寸斷,丹田破碎。
死狀跟修煉出了岔子一模一樣。
至於那座虛空殺陣。
陳道平用神識抹掉了陣法核心的神識烙印。
讓虛空殺陣看起來就像是因為主人暴斃而自然熄滅的。
做完這一切,他推開密室的門,重新走進鬼市嘈雜的街道。
回到洞府,陳道平用《洞虛煉物訣》將搜刮來的空間靈材逐一萃取提純出本源之力。
並將這些本源之力全部融入洞虛神府的中樞令牌。
一年下來,洞虛神府的修復度堪堪達到了百分之五。
虛空汲取靈氣的速度總算快了一些,日常的靈氣消耗已經能勉強自給自足。
神府內部,藥園裡的太古仙草長勢喜人。
元寶的修為穩定在了七階初期頂峰,長壽那小傢伙更是把懶惰發揮到了極致。
吃了睡睡了吃,修為竟也悄無聲息地摸到了五階中期。
他的底氣總算是厚實了一分。
但陳道平卻笑不出來。
這一年謹小慎微的觀察,讓他發現了一些不對勁的東西。
天樞仙城的物價在過去一年裡至少漲了三倍。
高階陣盤、療傷丹藥、攻擊符籙等所有跟戰爭沾邊的消耗品,價格跟發了瘋一樣往上竄。
城內那股壓抑緊繃的氣氛,連他這個外人都能清晰感覺到。
陳道平心中早已有所觸動,隱隱覺得風暴將至。
只是沒想到,它來得這麼快。
就在今天,天樞仙島的巡邏隊變了。
陳道平放出經過隱藏的四千五百萬丈神識,掃過天樞仙島上空。
三天前帶隊巡邏的還是化神期修士,今天直接換成了清一色的煉虛期修士。
城門口的護城大陣全面啟用,那些平時只亮三成的陣紋,此刻條條綻放出刺目的金光。
整座天樞仙島被籠罩在一層肉眼可見的厚重光幕之下。
山雨欲來風滿樓,這已經是戰備狀態。
陳道平收回神識,面無表情地去了苦茶居。
茶樓的氛圍跟一年前截然不同。
沒有人大聲喧譁,所有人都壓著嗓子說話,一張張臉上寫滿了驚惶和不安。
「……聽說了嗎?無妄海域東邊的那些附屬島嶼,三天之內,沒了二十幾座!」
「數千萬凡人修士,連一張求救符都沒能發出來,聽說那遮天蔽日的海潮是憑空出現的。」
「天樞仙門派去打探訊息的合體期長老,還沒靠近就被妖氣卷碎了!」
「海神殿那幫畜生,這是要趕盡殺絕啊!」
「噓,小聲點!你不要命了,城裡到處都是執法隊!」
陳道平端著冰冷的茶杯,一口沒喝。
他將這些資訊碎片在腦海中飛速拼湊,再結合過去一年觀察到的種種異常。
物價暴漲、巡防升級、渡劫期老怪頻繁出入城主府。
一個冰冷刺骨的答案呼之欲出。
無妄海域人族與妖族之間,維持了不知多少萬年的微妙平衡要崩潰了。
陳道平放下茶杯,起身走出茶樓。
沒有回臨時洞府,而是繞了一條極長的路。
如同鬼魅般轉進城主府背面一條早已廢棄的排水暗渠。
城主府裡,兩個渡劫期修士正在城主府內殿上方交談。
陳道平將《龜息藏神術》催動到極致,整個人彷彿與暗渠的陰影融為一體。
神識化作一縷比蛛絲還細微的線,無聲無息地貼著暗渠的壁面,向上蔓延。
「我天樞仙門真仙老祖的天人五衰,終究還是沒能成功渡過。」
一個蒼老的聲音在抑制不住地發抖,充滿了悲憤與絕望。
「我無妄海域人族氣數將盡啊!或許是半年,或許是三個月,也或許就在明天!」
另一個聲音沉默了許久,才艱澀地開口:「訊息走漏了?」
「不需要走漏!真仙境的氣運與天地相連,老祖氣數衰敗,整個無妄海域的天機都在劇變。」
「海神殿那幾頭活了幾百萬年的老妖,這點變化它們還感知不出來嗎?」
「那幾頭真仙大妖……」
「已經動了!數十尊渡劫期海妖三天前親手撕毀了停戰契約,深淵之下的百億獸潮正在集結!」
「這不是試探,道兄,這是滅族之戰!」
「傳訊給另外兩大仙門了嗎?」
「傳了,但遠水解不了近渴,他們自己也在被海獸潮圍攻。」
蒼老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絕望的疲憊:「數十尊渡劫期海妖已經集結完畢,百億海淵狂獸隨時會撲上來。」
「天樞仙島能不能撐到援軍抵達,誰都說不準。」
陳道平在冰冷腥臭的暗渠裡一動不動地蹲了很久。
直到那兩位渡劫期副城主的氣息遠去。
他才如同影子般順著來路悄然退了出去。
真仙,天人五衰。
這四個字在他腦子裡反覆迴盪,掀起了驚濤駭浪。
青帝傳承的記憶清晰地浮現。
真仙境修士,每隔百萬年必經一劫,名為天人五衰。
五衰降臨,神通衰退,壽元枯竭,肉身朽敗,仙軀化為塵土,神魂歸於虛無。
任你曾通天徹地,俯瞰眾生,也難逃此劫。
渡不過去,便是形神俱滅。
真仙站在渡劫期之上,移山填海,言出法隨。
在凡人眼中與永恆不滅的神明無異的存在。
但是真仙也會死亡。
陳道平站在一條無人的巷子裡,抬頭看著天樞仙島上空那層厚重的金色光幕。
心裡頭翻湧著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
他擁有百萬年壽元,在浩瀚無情的天道面前,也不過是多苟了一陣子而已。
這個念頭如同一道閃電,劈開了他心中最後的迷障。
體內的《青帝長生功》在這一刻,竟不受控制地瘋狂運轉起來!
丹田氣海內,蒼青色的真元長河掀起萬丈狂瀾,那道大乘中期壁障。
在這一刻脆得就像一張薄紙,被洶湧澎湃的真元一衝即潰!
轟!
大乘中期,突破了。
一股強大的力量充斥四肢百骸,神識範圍從四千萬丈暴漲至四千五百萬丈。
體內的青帝真元渾厚了近乎一倍。
陳道平站在原地,消化了片刻突破帶來的巨大變化,雙眼裡有一種極冷極亮的光。
「真仙也會死。」
他低聲說了這麼一句,然後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接了後半截。
「那老子就苟得比真仙久,活得比真仙長,走不到那大道的盡頭,就不算是真正的長生。」
說完這話,陳道平把目光投向天樞仙城之外的方向。
海水的顏色一直在變化。
一年前他剛來時,天樞仙島周圍的海域是深邃的蔚藍色,乾淨通透。
而現在,海水正一點一點地變黑。
億萬道妖氣,正在海底深處匯聚,膨脹,發酵。
整個無妄海域,已然變成了一個即將引爆的巨大火藥桶。
陳道平收回目光,他沒有任何挺身而出。
匡扶正義,拯救蒼生的念頭,半個都沒有。
他的實力太弱了,根本影響不到那種驚天大戰。
若是陳道平成為了一名真仙強者,他倒是不介意幫一幫場子。
但是,他現在只想著跑路這一件事。
而且是現在就跑,馬上就跑。
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真仙隕落的爛攤子。
跟他一個剛突破的大乘中期修士有什麼關係。
陳道平提起一口真元,拔腿就準備遁走。
然而,他還沒能邁出三步。
整座天樞仙城的護城大陣驟然亮至極致,一道道金色光柱沖天而起。
城主府方向,九道渡劫期的恐怖法光貫穿天際。
一個威嚴冷酷、浩蕩無比的聲音響起。
「天樞仙門城主令,即刻起,天樞仙島全域封鎖,許進不許出!」
「所有化神期以上修士,限半個時辰內至城主府廣場集結聽令,違令不遵者——」
「以叛族論處!」
陳道平剛抬起的腳,就那麼僵在了半空。
他站在那條無人的小巷裡,臉上的表情,一瞬間變得很微妙。
後面那四個冰冷刺骨的字,其蘊含的殺意還在城牆之間來回彈射,震得空氣嗡嗡作響。
他的嘴唇動了動,從牙縫裡擠出了一個字。
「……操。」
如果您覺得《凡人修仙:從趨吉避凶開始!》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www.51du.org/xs/488967.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