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天罡生煞大陣立定,青黑山西域格局初成,整座仙山的氣象頓時穩如磐石。
玄曜也難得過了幾百年清閒安穩的日子。
他沒有再如往日那般一味閉死關衝擊境界,而是放緩了行止,每日在山中踱步,體察天地自然之妙。
他原本修行居住的青玄洞,雖是內山最清幽的一處福地,但以往玄曜一心只在鬥法求道上,少有心思打理。
洞府深處的寒潭依舊清冽見底,可旁邊幾間石室密室之中,卻亂糟糟地堆放著數萬年來從各處搜尋,奪取,交換而來的法寶殘件,未成形的先天神鐵,以及各色駁雜靈草靈藤。
真要說來,這般明珠投暗的做派,確實有些暴殄天物。
如今青黑山氣數漸豐,門人弟子與依附生靈日漸增多,玄曜心中也真正有了脫離獨行散修之態,開闢一脈道統的底氣。
既要開宗立派,這內山核心道場便不能再如野妖洞府般簡陋荒涼,非得有個正宗仙家門庭的規矩章法不可。
這一日,玄曜自洞中走出,喚來青衣童子青崖與赤發童子元果。
「青崖,元果,爾等隨貧道多年,如今山中各族安居,這青玄洞外,也該整理出幾分仙家氣度來。」
玄曜大袖一拂,指向洞口前那片亂石林立,地脈靈機繁盛的開闊山谷,淡然吩咐道:「去,將這片山谷中的亂石清了,開闢出一半水屬,一半火屬的靈藥圃。」
「將吾歷年來從北地地底,武夷山坳,鳳族火山,以及幾處紫府洲暗樁中搜集來的奇花異草,分門別類,按著溫涼陰陽之屬,盡數種下去。」
青衣童子青崖性情沉穩內斂,平日裡最耐得住寂寞,對草木之靈也天生多幾分細緻。
玄曜便命他專司藥圃陣法的日常維護,以及每日清晨引寒泉靈液澆灌根鬚之事。
赤發童子元果則性子跳脫,最是個坐不住的機敏脾氣。
玄曜便打發他專管外圍巡察,防止山腰那些初開靈智,不知深淺的頑劣小妖誤闖內山核心,偷食了尚未成熟的靈果仙草。
分派妥當後,玄曜親自出手,催動那天罡生煞大陣。
但見虛空中黑金道紋一閃而逝,一縷極其精純,飽含造化之意的福德清氣,自那株玉露福芝葉片上被牽引而出,化作一層淡淡金玉光幕,穩穩將整座靈藥圃籠罩在內。
有了這福德清氣日夜溫養,藥圃之中的氣機常年澄澈,不易生出汙濁雜氣。
玄曜又在地底引出兩條支脈。
一條連通蟠桃亞枝,將那冰涼溫潤的先天壬水引入藥圃陰脈,滋養那些喜陰的奇藤仙草。
另一條則引來先天火梧桐的一縷溫和火德生機,如地底暖爐一般,徐徐烘養那些陽性靈花。
陰陽互補,溫涼得宜。
不過短短百餘年,那片原本有些雜亂的靈藥圃中,便已是仙霧瀰漫。
從武夷山得來的茶樹種子已抽出嫩綠新芽,鳳族火山帶回的赤色靈草也舒展開如羽毛般的火紅葉片,與蟠桃亞枝下生長的淡青靈芝交相輝映,端的是一派仙家林苑的富庶景象。
平日裡,玄曜除了打理藥圃,最愛在內山那株龐大的悟道茶樹下,設下白玉案,上一盞溫熱的悟道靈茶。
每逢此時,靈霄與那小傢伙炎元子,便會規規矩矩地盤坐在他身前聽講。
玄曜教導弟子,向來極重因果心性,不喜那些急功近利的打殺路數。
他看著面前那赤發藍眸,懷裡死死抱著赤銅火葫的大弟子炎元子。
小傢伙雖生得天真爛漫,但那一身玄仙初期的法力,卻因出世不久而略顯浮躁。
「炎元子,你天生乃是先天祖樹靈胎所化,跟腳之高,洪荒罕見。」
玄曜輕抿一口靈茶,語氣溫和,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規矩。
「但你須記住,這天地大道,煉是手段,養才是根本心性。」
「為師不許你在這百年內去修習任何威力宏大的鬥法神術。」
「你每日只管跟著青崖師兄,去那靈藥圃中鬆土澆水,去體悟一粒靈種是如何從泥土中生根發芽,去明白生髮之機是如何在水火衝突之中尋得平衡。」
「此外,每日功課,需得以你體內的先天火精,將那面赤霞流火旗與赤銅火葫反覆溫養三遍。」
「不求法力暴漲,只求你體內的水火陰陽之氣,片刻不失其衡。」
「你可聽明白了?」
炎元子抱著火葫蘆,雖然心中對靈霄姐姐那能風雷巡天的遁法羨慕得緊,卻也極聽師尊的話。
他小腦袋點得如小雞啄米,稚聲道:「弟子明白!弟子定會好生養花,不讓水火亂了套!」
對於已是玄仙圓滿,戰力強悍的護法靈禽靈霄,玄曜則是另一番調教。
靈霄性情清冷孤傲,出手最是凌厲無情,又剛剛得了那一柄赤焰飛刀,骨子裡的殺伐鋒芒幾乎要破體而出。
玄曜望向立在一側的灰衣女子,神色肅然。
「靈霄,你既做我青黑山護法,需得將那風雷遁陣,真正融入你那一雙大鵬羽翼之中「」
。
此後,每隔十年,玄曜便會親自在山頂出手,以自身金仙后期的磅礴法力,化作漫天無形陣網,逼著靈霄在狂暴陣力阻礙中練習進退,閃避,接應。
幾番磨礪下來,靈霄那一雙青黑羽翼上的風雷雙紋越發凝實。
遁光流轉之間,也多出了幾分令人捉摸不透的虛實變化,遁速與鬥法機敏,較之從前更上層樓。
至於那條盤踞在風雷外潭底部的玄水老蛟,玄曜也從未有過半點放鬆。
這老蛟這些年被南明離火日夜清洗,體內的歹毒汙穢血氣雖然去了大半,但本性之中,偶爾仍會流露出幾分貪婪圓滑的妖族習氣。
有時見山腰有些修為的小妖路過,它那一雙蛟目中,仍會本能地閃過一絲垂涎。
每逢此時,端坐內山的玄曜便會冷冷一哼。
他自不可能任由老蛟吞食山中生靈,否則以這老蛟的貪婪性子不加以節制豈非要把他的青黑山吃個精光不成。
到時候煞氣積累之下,福地也成了凶地了。
他甚至不用動用本尊,只消心念微動,引動那埋在潭底的四杆周天煞旗。
天罡生煞陣陣力運轉,潭底頓時風雷大作,狂暴的玄陰雷煞與一絲南明真火化作雷火,狠狠劈在老蛟蛟軀之上,直打得它在潭底連連打滾,皮開肉綻,哀鳴不斷。
「老爺饒命!小妖只是開個玩笑,絕無吃食山中生靈的意思!」
待到老蛟被雷火劈得服服帖帖,老老實實伏在潭底吐泡泡時,玄曜才會拂袖降下一滴由玉露福芝露水化成的水行靈液,助它修復焦黑蛟鱗。
打一巴掌,再給個甜棗。
數次折騰下來,老蛟也終於是學乖了。
它深深明白了一個道理。
在這青黑山,老老實實當差,便能得享大道機緣。若是心生半點歹念,那真靈便要日日受地獄雷火煎熬。
在玄曜這般恩威並重,有條不紊的打理下,山中諸事漸漸變得井然有序。
炎淵西域的三十萬先天遺族,與山腰清修的白狐一族,往來也日漸和睦起來。
白狐一族擅長調理雜務,因果算計,便主動派了族人前往西域,耐心教導那些初來有到的炎淵子民如何適應青黑山的規矩章法。
而炎淵一族天生控火煉器,為了感激,便也出手幫著白狐族人煉製一些做工精緻的護身玉佩,防身小器。
兩族互補,各取所需。
整座青黑山道場,在此刻終於徹底洗去了昔日殺伐奔波的燥烈戾氣。
夕陽西下,赤紅與幽藍的霞光在山頂交織。
玄曜坐於青玄洞前的白玉石椅上,端著白玉茶盞,看著青崖在藥圃中彎腰勞作,看著元果扛著巡山金鈴在林間跳躍,也看著靈霄化作一隻巨大的青黑大鵬,在雲霄間緩緩滑翔。
風拂青袍,林濤沙沙。
這一刻,玄曜長長舒了一口氣。
他的道心之中,難得生出一股清靜無為,得享逍遙的真仙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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