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口湧出的那股格外新鮮、冰冷的沒藥乳香味, 隨著外賣員的遠去漸漸淡了。
味道是來源於哪裡的?為什麼蒯宏盛的房間、電梯和外賣員身上都有?
但時間緊迫,沈令珩只能先把疑惑懸置。
趁外賣員走遠,兩人和蒯宏盛告了別, 在靜默時間到來前回了黎思淼的房間。
沈令珩一邊思索一邊將黎思淼遞過來的接收器塞進耳朵裡, 聽著裡面傳來的聲音, 她略有些困惑地擰了眉。
似乎聽到了“叮”的一聲。
有人用了電梯?管理員嗎?外賣員在其中扮演的是個什麼樣的角色?
這次遊戲的資訊不少,不管是那種奇怪的香料味、外賣員和電梯還有評分系統,如同雜亂的線團, 讓人抓不住思路。
“你現在的評分是多少?”沈令珩忽然發訊息問蒯宏盛。
蒯宏盛正在趁難得的清醒時間重新閱讀手冊和一些零碎的線索, 看到她提問, 傳送訊息,“我目前是33分哦!大概是平均水平啦!”
“你覺得異變速度和分數有關係嗎?”沈令珩若有所思。
蒯宏盛一怔,打字道,“有可能誒……因為他們知道了元國慶的房間號,所以給他打高分或者打低分, 然後導致他現在異變速度加快嗎?”
“你覺得是高分還是低分?”沈令珩抓住關鍵。
蒯宏盛的臉色微變,趕緊給她發訊息,“低分?”
沈令珩垂眸,“如果是我,高分低分都會嘗試, 但我會從低分試起。”
聊到這裡,一直在看他們對話的黎思淼有些明白了,“你的意思是,我可以給元國慶打高分來平衡一下?”
沈令珩搖頭, “元叔現在不好聯絡,我建議你先給自己打分,我會在旁邊觀察你的情況, 摸清楚分數與異變程度的底細。”
這是黎思淼沒想過的路線,他舒出口氣,沈令珩的靠譜讓他的神經徹底鬆了下來。
然而沈令珩卻沒有放下心來,“還有一點,我懷疑元國慶和他們私下的房間號交換,是一種許可,允許別人做某些事,這才導致他現在的異化度這麼高。”
而一開始就讓他們改的房間號備註,其實是為了在他們心裡埋下反正別人都知道房間號的種子,讓他們降低對房間號的重視。
不然明明規則三就在這,就算被汙染了元國慶也沒理由這麼草率。
黎思淼臉色微變,沈令珩又拿過黎思淼的手機,@正在群裡和112吵得活躍的407,“你在哪個房間啊?可以互相認識一下嗎?”
407的語氣看著年紀不大,咋咋呼呼的,和他吵架的112則是綿裡藏刀型地陰陽怪氣。
407回得相當快,“在四樓呀,具體房號就不說了,反正都知道的嘛!”
沈令珩冷笑了一聲,看到下面309回了個捂嘴笑的表情:“懂啦懂啦,很謹慎嘛。不過以後評分的時候,鄰居之間互相幫助很重要的哦。”
評分。
沈令珩去黎思淼臥室拿出手冊翻開,找到第四條。
每週一的評分,不僅影響居住權益,還能晉升到高層。
聽起來像某種績效考核。
“你要吃點什麼嗎?這遊戲裡的食物目前好像沒什麼問題。”黎思淼拉開冰箱,沈令珩倒是還不餓,她起身去幫忙,耳朵裡接收器傳來電梯執行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聲音由遠及近,從接收器裡鑽出來,與耳朵傳來的聲音重合,在她這一層停住。
先是電梯門開合的機械聲,然後是腳步聲。
沈令珩走到門後,透過貓眼向外看。
走廊裡依舊亮度不足,視野邊緣有些模糊。一個身影正從電梯方向走來,是個男人,和剛才那個外賣員體型不像,這個更壯一些,他腳步不緊不慢,在402門口停住了。
沈令珩屏住呼吸。
男人在門口站了大約五秒鐘,然後彎下腰,他把什麼東西從門縫底下塞了進來。
是一張摺疊的紙。
塞完後,男人直起身,沒有敲門,也沒有試圖開門,徑直朝走廊深處走去,消失在貓眼的視野範圍。
沈令珩等了一分鐘,確保腳步聲遠去,才輕輕擰開門鎖,把那張紙撿起來。
是一張普通的A4紙,對摺兩次。展開後,上面是用印表機輸出的文字,字號很小:
“如果你在找303的住戶,他已經快不在了。
小心方明,他戴金絲眼鏡。
小心任何問你要房號的人。
小心評分。
你的異化已經開始。”
沈令珩擰眉,快不在了,什麼意思?他為什麼會知道元國慶的情況,還有金絲眼鏡,是407?
沈令珩走到黎思淼身邊,剛要說什麼,黎思淼的手機響了起來。
他拿出手機一看,群裡,管理員@了所有人:
“通知:本月評分將於明晚開始。請各位住戶在此期間保持線上。評分將決定下月的樓層分配。高層住戶將享受優先外賣配送權及專屬健康諮詢。請大家積極爭取。”
緊接著,407發了個歡呼的表情:“要評分了!這次我一定要上五樓!”
另一個房號217的住戶回覆:“五樓有什麼好的,我想去六樓,聽說六樓的視野特別好。”
501說:“加油哦,評分很重要,關係到基礎分。”
又回到了分數。
沈令珩正在思考,黎思淼吃了片吐司麵包後便打了個哈欠,她頓住,看向面上有些抱歉的黎思淼,說,“先睡吧。”
房間裡只有一張單人床,沈令珩自然不會跟黎思淼搶,她讓黎思淼先睡下,自己則在沙發上看著群裡的訊息思考。
她現在反而不著急了,急也沒有用,元國慶已經沒法給出任何反饋,但407還可以。
她的眸色冰冷,視線緊緊盯著407的頭像。
“不用了,你去睡吧。”黎思淼搬來一床被子,“我在沙發將就一下就行。”
沈令珩搖搖頭,“以我的體型,在沙發上睡剛剛好,這是最好的選擇。”
黎思淼站在原地不動。
“靜默時間快到了,”沈令珩說,“就不要和我爭了。”
她停頓幾秒,“而且房間是你的,為了不觸犯規則,還是你睡比較穩妥。”
這話一出,黎思淼也不和她爭了,兩人一個睡床一個睡沙發。
雖然遊戲裡的時間流速和外面不一樣,但他們也沒有倒時差的必要,身體非常自然就睡了過去。
尤其是沈令珩,因為黎思淼的技能,睡得特別安心,畢竟如果有人靠近就會被黎思淼的技能拉入深度睡眠。
兩人一直安穩地睡到清晨六點。
公寓的廣播系統響起。
那是一段悠揚的古典樂,音樂持續了三五分鐘,溫和的電子女聲開始播報:
“早上好,梅爾公寓的住戶們。今日天氣晴朗,氣溫18至24度。早餐配送將於七點開始,請需要的住戶在群內接龍預訂。祝您有愉快的一天。”
她對於梅爾二字的發音很古怪,不像“梅爾”,反而更像是“梅呃”,尾音弱得不對勁。
她的聲音從天花板角落的音響傳出,音質明明清晰到了不自然的程度,但那個音節偏偏很含糊。
沈令珩從沙發上醒來,脖頸有些僵硬,她轉了轉脖子。
昨晚黎思淼把手機放她這邊了,她撈過來開啟,看到三條未讀訊息。
第一條是群裡的早餐接龍,已經有十幾個人報名。
那個預設頭像排在第一個,是407。
第二條是管理員的私信:“402住戶,檢測到您昨夜未使用標準床品。為確保居住質量,請按規定使用公寓配給物品。首次警告不扣分,重複違規將影響今日評分。”
沈令珩抬頭看向天花板,沒有攝像頭,也許……有別的監控方式。
黎思淼是正常在睡覺的,以前也從來沒收到過管理員這樣的警告,說明警告是向她發出的,訊息卻是發給黎思淼的。
是把她也歸進402房間了吧,這部手機關聯的賬號代表著這個房間。
第三條訊息來自一個陌生號碼,沒有文字,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拍的是走廊,時間是深夜,畫面昏暗。焦點在402房間門口,一個穿米白色睡衣的人形背對鏡頭,正用鑰匙開門。
那人的後頸上,有一片淡金色的紋路,形狀像展開的翅膀。
照片拍攝時間是昨晚不僅是靜默時間,更是黎思淼睡著的時間。
黎思淼的技能沒能起效?沈令珩皺了皺眉,儲存照片,回覆:“你是誰?這是什麼?”
對方秒回:“我是昨晚塞紙條的人,這是409的住戶,上週剛升到四樓,他已經進入二級異化了。”
“二級異化會怎樣?”
“會開始接受標準化,睡衣是標誌,穿上就表示自願進入下一階段。你看他的動作,關節開始僵化了。”
睡衣...沈令珩知道黎思淼並沒有穿什麼米白色的睡衣,她敲門,在聽到黎思淼說進來後,開門進入黎思淼的房間,黎思淼也醒了,此時正開了衣櫃在挑衣服。
沈令珩聳了聳鼻子,來到他身邊,看著他的衣櫃,那套米白色的睡衣掛在最顯眼的位置,絲綢質地,觸手冰涼,旁邊還有一套同色的浴袍。
她用手指捏起睡衣的一角,在黎思淼震驚的目光中,湊到鼻尖聞了聞。
那股香料味更濃了,濃得讓她皺起眉。
衣櫃內側貼著一張標籤,她撕下來,上面是手寫的字跡,墨水已經有些褪色:
“四樓標準套間配給清單:
1. 亞麻混紡床品一套
2. 絲質睡衣兩件套
3. 骨瓷茶具(含托盤)
4. 檀香皂一塊
5. 《住戶手冊》一本
6. 基礎評分資格”
沈令珩回到茶几旁,拿起那本手冊,再次翻開。這一次,藉著白天明亮的燈光,她注意到每頁規則下方的空白處,都有極淡的鉛筆字跡,像是前一個住戶留下的筆記。
第一頁:靜默時間真的有東西在走廊走。
第二頁:糾紛協調就是管理員單方面裁決。
第三頁:房號千萬不能說!
第四頁:評分是互相殘殺。
第五頁:晉升是陷阱。
第六頁:健康顧問會讓你變成他們想要的樣子。
第七頁:外賣員是唯一能自由出入的人。
第八頁:頂樓……
第九頁:保持積極就是接受異化。
第十頁:相信規則還不如去死。
字跡越來越潦草,到最後幾乎無法辨認。
黎思淼驚愕地看著這些文字,懊惱地閉上眼,“我居然沒注意到。”
沈令珩把手冊遞給她,給那個人發訊息,“你想告訴我什麼?”
“小心今晚的評分,112和407都在找新人組隊,但他們不是要幫你,是要繫結你。”
“繫結?”
“評分系統有個隱藏規則,如果兩人□□並同時給對方打高分,系統會判定他們為互助夥伴。之後一個人的評分會直接影響另一個。老手常用這招繫結新人。當新人分數低時,他們幫忙拉高,等新人分數高了,他們就可以……”
對方停頓了幾秒。
“就可以交換。”
*
老手和新人麼……
沈令珩是清楚這次的遊戲分了兩批投送玩家,第一批是元國慶他們,然後是黎思淼他們,她算是例外。
如果玩家們都被算作新人,那麼所謂的老手,就都該是原住民NPC。
同時還有新的NPC投入,那這些NPC也算是新人。
他又為什麼會突然開始聯絡黎思淼?因為她用黎思淼的身份在群裡@407的行為嗎?是407的對立原住民麼?
他又是怎麼發現他們和303元國慶的關係的?
原先因為黎思淼很謹慎,所以他並沒有怎麼在群裡露過面,不應該被發現很多資訊才對。
沈令珩抿唇,編輯,“交換的代價是什麼?”
“良心。”那人的回覆很有意思。
“那你告訴我這麼多的代價又是什麼?”沈令珩問。
“見面聊,不要在群裡說,管理員會監控。”她說,“我叫陳蔓,比你早三個月進來,你會需要我的。”
陳蔓?沈令珩蹙眉,她沒記錯的話,昨天那個給她塞紙條的人,體型像是個男人。
她叫來黎思淼,“你跟她見面,我身份特殊,這些老手比我們想象的知道的更多,我最好不要設定身份,不然很容易被他們看穿。”
黎思淼點點頭。
沈令珩把手機遞給他,上面還留著“黎思淼”傳送的:“怎麼見面?”
陳蔓回答,“早餐時間,一樓公共餐廳,我穿灰色毛衣,戴一條藍色絲巾。”
七點十分,沈令珩和黎思淼分開下樓。
公共餐廳在公寓二樓的大堂右側,是個寬敞明亮的空間,落地窗外是個小型庭院。七八張圓桌已經坐了些人,大家都在安靜地吃早餐。
每個人拿到的都是統一配送的餐盒,裡面是三明治、水果和酸奶。
沈令珩領了自己的餐盒,環顧四周,沒有人在意她,除了幾個認識的人。
以及……盛川。
他在看見沈令珩的一瞬間似是整個人都愣住了,定定地看著她的腿,露出了幾分疑惑,原本要過來的姿勢停住。
沈令珩朝他點了點頭。
盛川眼裡的不確定褪去,朝她走了過來。
“恭喜。”他把餐盒放在沈令珩面前的桌子上和她一起坐下。
“謝謝。”沈令珩的表情沒什麼變化,目光停在窗邊。
在她目光的盡頭,靠窗的角落裡,一個短髮女人獨自坐著,穿著灰色毛衣,頸間繫著藍色絲巾,大約三十歲,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很清明。
她看著黎思淼走過去,在對面坐下。
緊接著是蒯宏盛。
原來如此,沈令珩恍然,是他們去蒯宏盛房間的行為被發現了,蒯宏盛和元國慶又是一起來的,肯定多少會有些聯絡,所以對方會知道他們和元國慶認識。
“陳蔓?”黎思淼壓低了聲音問。
女人點頭,壓低聲音:“快吃,我們只有二十分鐘,餐廳是少數幾個管理員監控弱的地方,但也不是完全安全。”
管理員果然在監控,沈令珩將耳朵裡的接收器往裡按了按,她不禁想到,管理員肯定知道她的存在了,卻什麼都沒做,只警告她要按要求睡覺。
沈令珩開啟餐盒。
三明治是火腿芝士的,水果是切好的蘋果塊,酸奶是原味,看起來很普通。
能吃嗎?沈令珩不由得思考起食物的問題。
“食物是安全的。公寓需要住戶保持基本健康,異化是另一回事。”陳蔓像是對上了沈令珩的腦回路,當然,更多的可能是她在為黎思淼做解釋,她快速吃著,“聽著,我時間不多,今晚的評分,你必須記住幾件事。”
“第一,評分介面會隨機配對五個鄰居給你打分,你也要給五個隨機的人打分。分數是1到5分,但大多數人只打2、3、4分,幾乎不打1和5。”
“為什麼?”
“打1分會結仇,可能被報復。打5分會被系統標記為異常偏好,可能被調查。但最重要的是,如果你給某人打5分,而對方也給你打5分,系統會自動判定你們高度匹配,你不知道自己和什麼人就繫結為互助夥伴了。”
沈令珩記下了,心道這些老手果然有比玩家更多的手段,居然可以知道是誰打的分,蒯宏盛可沒有提到過這個。
“第二,評分時顯示的數字是對方的貢獻值,那是根據過去一個月在公寓內的行為計算的。幫忙打掃公共區域、參與集體活動、遵守規則,這些都會加分。違反規則、被警告、在群裡吵架,這些會扣分。你的貢獻值一開始是零,因為是新人。”
“所以如果我什麼都不做,分數會很低?”黎思淼問,
“不一定。新人有個保護機制,第一次評分時,系統會給你一個基礎分3分,加上隨機波動。但如果你打了一堆1分或5分,保護機制就會失效。”
黎思淼鬆了口氣,她是按照推薦的貢獻值打的分,基本都是3分和4分。怪不得她現在是33分,兩天過去了,除了第一天的新手分3分,大機率是每天其他人都給她打了3分。
陳蔓吃完了蘋果,把酸奶盒推過來:“這個給你,我不喝。記住,不要接受任何人的繫結邀請,尤其是407和112。他們在群裡吵架是演戲,其實是一夥的。”
黎思淼怔住:“什麼?”
“公寓裡有很多小團體。407和112屬於攀升派,專門騙新人繫結,等新人分數高了就收割。還有保守派,主張維持現狀,儘量不升級。我是保守派的。”
“收割是什麼意思?怎麼收割?”黎思淼想到了元國慶,連忙問。
陳蔓看著她,“你真的想知道?”她眼神複雜道,“你不會還想著救303吧?”
黎思淼點頭。
陳蔓沉默了片刻,她似是微微嘆了口氣,還是說道,“公寓的晉升系統有個終極規則,當兩個人的評分差達到一定閾值時,分數低的人可以向系統申請資源再分配。”陳蔓的聲音壓得更低,“也就是,把分數高的人的一部分分數轉移給自己。”
“怎麼轉移?”
“需要三個條件:雙方的繫結關係、分數差超過20分、以及……”陳蔓停頓,“以及得到對方的允許。”
“房間號?”
陳蔓點點頭。
黎思淼感到一陣寒意,也就是說,他們哄著元國慶得高分,然後把元國慶的分數轉移了?
“303的異化程度是他們的緣故?”
沈令珩正在聽著,和寄去給元國慶的薄荷糖一起的聲音放大紐傳來了奇怪的動靜。
似乎是什麼東西扔在柔軟的地毯上,然後是咀嚼聲。
那是什麼動靜?沈令珩還沒能確定,黎思淼那邊又傳來了陳蔓的聲音。
“對,更狠的是,有些老手會故意給隨機找到一個新人打高分,讓新人快速升級。升級越快,異化越快。等新人異化到一定程度,身體開始僵化,反應變慢,這時候再套房號就容易多了。”她的臉上露出同情,“當然,他們喜歡對沒有同伴的人下手,如果他們知道你們和303的關係,恐怕不會找上他。”
黎思淼和蒯宏盛的臉色紛紛變了。
原來如此,那元國慶就是因為分數太高,導致異化度高,然後又被收割,導致分數很低,但異化度卻沒有掉下來,因為得到分數的代價是異化度,而分數,已經切實給了元國慶,自然需要付出代價,哪怕最後他並沒有得到這些分數。
沈令珩正這麼想著,忽然想起那張照片裡409住戶僵硬的開門動作。
“異化到最後會怎樣?”黎思淼替她問出了這個問題。
陳蔓沒有直接回答,她拿起餐具裡一把並不鋒利的小刀,用力往手腕一紮,黎思淼的瞳孔微顫,然而小刀卻像觸碰到了什麼堅硬的東西一般不僅沒能對陳蔓白皙的面板造成傷害,還出現了豁口。
“異化不是懲罰。”陳蔓的語氣帶著諷刺,“雖然代價是你會逐漸失去一些人類的感知,但同時你也獲得一些新的能力,公寓在篩選最適合的容器罷了。”
“容器?裝什麼?”
陳蔓正要開口,餐廳的廣播突然響了:
“各位住戶請注意,早餐時間即將結束。請於七點三十分前離開餐廳,保潔人員將進行清潔。謝謝配合。”
溫和的電子女聲,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陳蔓迅速起身:“晚上評分前,我會再聯絡你。記住,不要繫結,不要相信任何承諾。”
她轉身離開了。
在一邊的沈令珩聽完,坐在原地,慢慢喝完那盒酸奶,她眯起眼。
看著面前的保潔人員不知怎麼出現的,他們推著清潔車進入餐廳,動作如同尺子一般程序化,看得人恐怖谷效應都出來了。
昭示著早餐時間結束。
沈令珩用指節抵著額頭,試圖理清楚陳蔓傳遞過來的思路。
攀升派、保守派什麼的,和保護派和毀滅派還挺類似的。元國慶現在的情況,說明攀升派確實不可信。
但保守派就可信嗎?以現在的資訊來看,還是比攀升派可信些許。
複雜的副本、元國慶的狀態還有敵人…沈令珩低下頭,給唐飛揚發了訊息。
似是感覺到一股偷窺的視線,她忽的抬起頭。
便見楚源和陸江山朝她點點頭。
他們也在這個遊戲裡嗎?
沈令珩目送兩人離開,但那股被暗中窺探的感覺依舊沒有消散。
“去看看元叔?”黎思淼走來,在她耳邊輕聲問。
沈令珩點點頭,看向盛川,“你要和我們一起嗎?”
盛川朝她笑了,“當然,一時躺贏一時爽,一直躺贏一直爽。”
黎思淼朝他豎了個大拇指。
沈令珩想了想,說,“你們兩個一起去,我還有些別的事。”
她拿出藍色藥丸和薄荷糖,“這個你帶去給元叔。”
黎思淼接過道具,點點頭,落下句,“注意安全。”便要動身去找元國慶。
沈令珩正要點頭,眼前忽然走過了應漣和喬悅然的身影。
沈令珩心口一跳,下意識抓住黎思淼的手腕。
黎思淼搭著她的手安撫道,“怎麼了?”
“我們這次,綁定了多少人進來?”
*
黎思淼似乎才意識到這個問題,他環視了一圈,臉色有些複雜道,“基本和髮廊一樣。”
因為廢城擴張的廣播來得突然,他們並沒有和楚源解綁,結果這次遊戲幾乎把髮廊裡的倖存者都拉進來了。
沈令珩抿了抿唇,“分頭行動。”
她看向盛川,“如果你願意,可以和我的同伴一起。”
盛川的視線在他們之間移動幾次,點了點頭,“跟誰合作不是合作呢。”
黎思淼反抓住沈令珩的手,他皺著眉,臉色不太好看,他在腕錶上給她發訊息,“你覺得那個黃區的女人沒死?”
髮廊遊戲裡,如袁家三兄弟已經被系統播報死亡或任務失敗了,而其他人則都沒有攻擊意圖,也就只剩下黃區女人了。
沈令珩默了默,她確實有這個懷疑。
“那我更不能跟你分開了。”黎思淼眉頭皺得死緊,“我不可能讓你一個人對付她。”
沈令珩用手指在唇瓣上點了點,“我心裡有數。”
黎思淼緊緊抓著她的手,最後還是鬆開,給了她一顆聲音放大紐,“我去確認元叔的情況。”
他們手裡一人一套接收器和聲音放大紐,哪怕距離再遠也能互相聽到對方那邊的聲音。
沈令珩點點頭,這次早餐不需要他們收餐盒,吃完了讓清潔工收走就行,所以他們也沒做多餘的事,直接起身就走向大門。
沈令珩站在原地,目送黎思淼和盛川走遠,她環視一圈,這個遊戲裡帶手環的玩家還真不少。
沈令珩落後他們幾分鐘才出門。
然而沈令珩卻在門口遇上了一個人,一個正在等她的人。
他戴著金絲眼鏡,穿著熨帖的襯衫和西裝褲,看起來像個溫和的中學教師,見到沈令珩,他微笑點頭:“早上好,昨晚休息得怎麼樣?”
“還可以。”沈令珩的視線自上而下掃視著他的著裝,根據陳蔓的描述,這個男人應該是方明沒錯,是陳蔓提醒過要防備的男人。
不出意外的話,他是把她當成獨立行動的新人獵物了。
方明看向沈令珩,視線微頓,“第一次在梅呃公寓過夜,肯定不習慣。”
他的語氣很友善,“是新來的吧?晚上評分要不要一起?我可以教你一些小技巧,保證你第一次就拿中等偏上的分數。”
他對“梅爾公寓”的發音和早上那個女聲如出一轍,“爾”的咬字都很含糊不清,沒有翹舌,只是拉平了漸弱下去。
沈令珩看著他,露出一個禮貌的笑容,“好啊,你是什麼房間號?我給你打滿分。”
方明有幾分意味深長地說,“我住在四樓,房間號你很快就會知道的,你呢?”
熟悉的說辭讓沈令珩眼底的冰冷藏得愈發深不可察,唇邊虛假的笑意漸深,“那我也住在四樓吧。”
方明聽出她的防備,無奈地笑了,轉移話題道,“規則很簡單,就是互相幫助。”他推了推眼鏡,“公寓鼓勵鄰里和睦,所以幫別人就是幫自己。你看112,他上次評分就是因為太獨來獨往,差點被清理。”
“清理是什麼意思?”沈令珩問。
方明的笑容淡了一點:“啊,就是……暫時離開公寓,去接受一些健康調整,不是什麼大事。”
在說“不是什麼大事”時,他的咬字又模糊了起來,含糊不清的,似乎在試圖一筆帶過不讓人注意到,語速也快了一些。
他在說謊。
沈令珩聽出來了。
“我再考慮考慮。”她說。
“當然當然。”方明恢復笑容,“評分晚上八點開始,在這之前都可以改主意,我住在407,隨時歡迎你來聊聊。”
他說了房號。
沈令珩看著他,緩慢地眨了眨眼睛,她說,“我住在402。”
看到方明眼中一閃而過的不信,沈令珩笑出聲,“好吧,其實我住409。”
這一次的試探,讓沈令珩確定了他弄不清她住在哪裡,也知道402和409住的不是她。
方明有些意味深長地看著她,“四樓嗎...”
那表情,好像在說“我知道你在說謊”。
畢竟保守派的陳蔓都能精準找到黎思淼是402的,攀升派的人又怎麼會不知道,光從名字來看,攀升派的分數就不會低,按照公寓的邏輯,分數越高,許可權越高。
他們比保守派知道的資訊只可能多不可能少。
資訊是從哪來的呢?沈令珩很好奇。
這個遊戲裡,基礎的資訊並不難獲得,一旦觸發什麼事件,遊戲裡的NPC爭先恐後地給你送資訊,至於是真是假,就要看你自己判斷了。
但有價值的資訊呢?沈令珩不得不說一句,沒有。
全都是陣營與陣營之間的防備,沒有如何破解遊戲的思路。
阮棠希又讓她無法放開手腳和夥伴們匯合,或者在對方的監視中毫無顧忌地去探索遊戲的線索。
沈令珩看著方明,朝他舉起自己的手機,“加個聯絡方式?”
“求之不得。”方明微笑。
兩人加上聯絡方式,沈令珩看著方明的臉色在加上她的瞬間就變了,她仔細觀察著方明從露面時就“一切盡在掌握之中”的表情轉向驚疑不定,最後,方明的嘴唇顫抖著,啞聲問,“你究竟是誰?”
沈令珩看著他,緩緩地彎起唇角。
喜歡笑,誰還不會笑了。
“再見。”沈令珩轉身,輕描淡寫道,“你會知道的。”
經過電梯時,她從金屬門的光滑表面看到方明還站在原地目送她離開。
他的表情沒有變,眼神很深,狂熱的激動和恐懼交織在一起,讓人分不清哪種更強烈。
沈令珩在轉過身後便收了笑,就是這樣找獵物的麼,不挑房間啊,她近乎冷漠地給方明發了一條訊息。
那是一個房號。
看來這些所謂的老手早就記住了所有人的臉,所以才會迅速找到新進公寓的玩家。
她不再多想,從樓梯向下走去,順便給唐飛揚發了訊息。
按照手冊裡和方明給的線索,公寓每週一會按評分進行樓層安排,除了安排進來的新人,一樓應該都是低分住戶,是“差點被清理”的住戶。
比起樓上的住戶,他們的狀態或許不會太好。
沈令珩眼裡閃過冷意,這就是她要的了。
她往下走了一層樓梯。
比起樓上還有些嘈雜的背景音,這裡安靜到詭異,但是更詭異的是,樓梯並沒有在這裡終止。
沈令珩繼續往下走。
這次樓梯終於走完了。
她從樓梯間走出 來,環視了一圈,這一層的設計卻和上面幾層很不一樣,兩邊不再是一排排的房間。
這裡分為了幾塊空間,因為道路過於拼接,像是被切割成一塊一塊的一樣,視野很差,沈令珩並不是很能看清楚具體的情況,她壓輕腳步,往前走了幾步,剛看見一個小亭子一樣的建築,便突然感覺到身後一陣風。
沈令珩側過身,迅速回正站穩,鐮刀從手環裡取出,二話不說上去就是一鐮子。
喻景避開鐮刀的刀刃,橫手握在她的鐮刀柄部,甩過來的鐮刀動勢一滯。
看到來人居然是喻景,沈令珩心一沉,不是阮棠希!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矮下身去,鐮刀此時被他抓著沒法動彈,喻景力氣比她大不少,沈令珩心知無法在這方面強過他,便當機立斷,迅速收起鐮刀。
整個人下蹲以避開,這麼好的時機,阮棠希不可能不出手。
電光石火間,橫在他們中間的巨大鐮刀霎時消失,喻景只覺手中一空,還沒來得及做出什麼動作,便感覺到面前一道勁風甩來,警報聲迅速拉響,他向後仰倒,意識到這裡似乎還有一個人,他立馬把長槍握於手中向前挑去。
同時,那把黑色的鐮刀也和他一起,朝著那個方向割去。
刀刃和槍尖同時遇到阻塞,滾燙的血霎時間濺了沈令珩一身,她眸色冰冷地看著顯出形來的阮棠希。
看著她震驚到無法閉合的瞳孔就這樣定格著往地上摔去。
【生存點已繼承】
喻景眼疾手快將她整個人拎了起來,扔進了什麼空間裡消失不見,同時,腹部被一柄圓柱體的東西抵住了。
沈令珩擦了一把臉上的血。
虛握著光劍抵著喻景的腹部。
她看著他緩慢地舉起雙手,剛要說話,握著光劍的手腕便傳來一陣劇痛,光劍脫手而出,提膝撞了沈令珩手腕的喻景輕巧地把光劍撈起,挑了下眉,然後一手抓著她的手腕,一手捂住她的嘴,將她整個人抵在牆上。
喻景幾乎整個人貼在她身上,浸著血腥氣,他湊到她耳邊,吐息溼熱,聲音極輕,如果不是她加了三次感知恐怕都無法捕捉到這輕輕的一句,“不要發出聲音。”
沈令珩的胸口劇烈起伏著,呼吸急促,她在腦海裡想了無數反制的路徑,最後都被否定,她努力平復著呼吸,憋屈地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
還要繼續和聶恩靜練習,還有身體素質的加成!
喻景這才鬆開她,把光劍還給她後,低頭在腕錶上給她發訊息,“裡面有警衛。”
沈令珩恍然,怪不得他連阮棠希的屍體都直接收進儲物的道具裡了,而一開始阮棠希的技能還在發揮作用的時候,他們都沒怎麼聽到聲音,他也沒法制止,所以就沒做什麼舉動。
“你在這裡發現了什麼?”沈令珩也在腕錶給他發訊息。
兩個人就這樣面對面互相發訊息聊天。
喻景扯了扯唇,給她發:“你以為我會告訴你嗎?”
“那就是什麼都沒發現。”沈令珩回覆。
不然他肯定要在她面前得意地說幾句嘲諷她。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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