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 快到議事的時辰了。
裴鈺出門的步子放得很輕,唯恐擾了佳人清夢,關門時, 還透過細縫往裡面望了一眼。
她還在睡, 裴鈺的目光好像三月的春水, 柔軟得彷彿要化開。
“娘……娘……”小糰子蹬著小短腿跑過來,眼睛紅紅的,睫毛上還掛著晶瑩的淚珠。
嬤嬤告罪一聲:“世孫做了噩夢, 鬧著要找公主, 奴婢實在攔不住。”
裴鈺牽起小糰子的手, 走到院裡,小聲道:“你娘還在睡覺,不要吵到她。”
“天都亮了,娘怎麼還在睡覺?平常我做噩夢,都是娘哄我的……”小糰子低下頭, 委屈巴巴地盯著自己鞋尖。
裴鈺的耳朵倏地染上一抹薄紅,正了神色道:“我送你去祖父那裡可好?你昨日不是說今日要去找祖父玩嗎?”
“不要,我現在又不想去了。”小糰子扁著嘴,表情看上去有些執拗。
“那你想如何?跟著我一塊去宮裡?”裴鈺丟擲一個提議,但壓根兒沒想著小糰子能答應。
誰知人算不如天算, 小糰子立馬應下:“好。”
話已至此,裴鈺只好叮囑道:“那我們提前說好了,議事時你要乖乖聽話,不可以喧譁, 也不可以玩鬧。”
小糰子小雞啄米般點了點頭,唯恐他改了主意。
嬤嬤見狀,忍不住提醒道:“世子, 這於禮不合,還是將世孫交給奴婢吧,奴婢會看好他的。”
“我有分寸,一會兒公主醒了,你告訴她一聲,別讓她擔心。”裴鈺說著,就彎下身子,將小糰子穩穩抱入懷中,轉身向門口走去。
政事堂裡,諸位大臣見此情景,面上倒是依舊鎮靜,可眼角的餘光還是不經意間掃向了小糰子。
裴鈺抱著小糰子坐在上首,溫聲道:“小兒今日鬧脾氣,離不開我。諸位照常奏事即可,不必在意。”
小糰子也確實乖巧,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四周,就是不說話。
“臣有本奏,臣昨日查閱兵部送來的驛馬冊,發現其鉅細靡遺,本末倒置,不僅有馬的產地、身高、毛色、齒齡、戶主,甚至還有歷任騎乘者的記載,一匹馬足足能寫上十餘頁,致使驛卒終日握筆,無心飼馬。”
“請世子下令以實馬為本,紙冊為末,僅存馬兒健弱與否以及其所在兩項,餘者皆刪,令驛卒專心飼馬,冊簡馬肥……”
王卓的話還未說完,小糰子就自顧自地跟著點頭。
裴鈺有些想笑:“你跟著點什麼頭?你能聽懂嗎?”
“不能。”小糰子誠實地搖搖頭,又道:“但是我見他們悄悄點頭了,爹爹也聽得認真,我想他說的應該不會錯。”
裴鈺無奈笑笑,抬手示意王卓繼續。
又過了兩刻鐘,小糰子實在坐不住了,見下面無人說話,就趴到裴鈺耳邊,悄聲道:“爹爹,一會兒你忙完了,能不能陪我玩步打球?”
裴鈺微微頷首,表示應允。
“太好了!”小糰子一時激動,扭著身子從裴鈺膝上滑下來,高興地圍著他轉圈。
裴鈺沉了臉,輕斥道:“不是說陪我議事時不會吵鬧嗎?”
“我忘了。”小糰子捂住兩隻眼睛,將自己的小臉埋在裴鈺腿上,不好意思起來。
裴鈺輕輕嘆了一口氣,略帶歉意道:“小兒淘氣,讓諸位大臣見笑了。”
王卓拱手道:“世孫活潑機靈,心思通透,實乃朝廷之幸,萬民之福。臣心裡這塊石頭,總算可以落地了。”
此言一出,其餘諸臣紛紛附和,皆贊世孫龍鳳之姿,靈秀所鍾,自此社稷有託,朝臣亦可心安。
當然,除了姜修遠。
自姜弦思追隨李秉文而去後,姜修遠就因喪女之痛告病不出,前些日子,更是上表請求致仕。
裴鈺再三挽留無果後,只好允准,並特意下旨加恩,晉姜修遠為一品太子太師,夫人莫氏賜一品誥命,又賞賜姜家良田宅邸若干,還特意遣了兵部車馬一路護送回鄉。
姜弦思的死,既全了自己的情,也護了她身後的姜家。畢竟,皇后殉情是忠烈可嘉,若此時責罰她的家人,難免會落一個刻薄寡恩的罪名。
無獨有偶,半個月前,長平侯阮燕綏以舊傷復發、難熬京中寒氣為由,主動卸下手中兵權,請求歸老江南,頤養天年。
這個理由找得極好,儲君再怎麼惜才,也沒有罔顧老臣性命的道理,只得允准,又念及他半生戎馬,特晉為一品太尉,位列三公,恩榮至極。
除此之外,裴鈺又在姜家份例的基礎上,另賜其江南溫泉別院一座,軍醫兩名,囑其安心休養。
隨著姜修遠和阮燕綏自請致仕的訊息傳開,朝中眾臣紛紛感慨這京中的天兒變了,但因裴鈺對姜家和阮家的格外厚待,皆贊其知恩念功,不忘舊勳,既安老臣之身,又勵來者之志,處事再妥帖不過。
“明嬌姐姐,你怎麼在這?”自四年前阮明嬌設計落水一事後,蔣顏已經不與她來往了,即便在宴會上碰面,也不過點頭示意一番,從未私底下說過話,沒想到今日竟在寶光齋遇上了。
阮明嬌從丫鬟手中接過紫檀木盒,遞給蔣顏。
蔣顏將信將疑地開啟,發現裡面是一張送單,上面寫著:鶴鳴門外宅子一所,平安大道綢緞莊一座,夕水街古玩鋪一間,另有紅契、稅/票、租約、賬簿若干。
她下意識推了回去,驚慌道:“你給我這個做什麼?”
“我明日就要南下了,這個就當我提前給軒哥的周晬禮吧。”阮明嬌彎了彎唇,不肯收回盒子。
蔣顏兩年前已嫁給國子監助教楊守勤為妻,兩人膝下育有一子,乳名軒哥,下個月行將周晬。
“他一介小兒,哪能受得住這麼重的禮?恕我不能收。”蔣顏如今已嫁為人婦,在家主持中饋,不是不通庶務的人。依她看,拋開宅子不談,單論那兩間鋪子,一年的進項就不是小數。
阮明嬌嘆了一口氣,緩緩道:“不怕你笑話,當年在慶林伯府連累你的事一直縈繞在我心頭,只是一直拉不下臉來見你,但我這次離開,以後都不會回來了,實在是不能再拖了,你就當我是在贖罪吧。”
三年前她當面頂撞李秉文,斥他倫常有虧,被打的那一耳光是在向裴鈺、趙姽嫿贖罪,今日的房契,則是在向蔣顏贖罪。
蔣顏聞言沒有言語,也沒有再推拒。
“好了,我走了。”見目的達成,阮明嬌轉身,準備離開。
“明嬌姐姐。”蔣顏叫住了她,遲疑道:“聽說那位慧照師父東渡傳教去了,可是真的?”
阮明嬌點點頭,含淚笑道:“是真的,不過,不必為我擔心。他在海外傳播佛法,是修行,我在江南救治病患,也是一樣的。我已經和父親說好了,我要在蘇州開一間醫館,專濟窮黎,醫藥悉免。”
蔣顏看著阮明嬌,有些失神:“明嬌姐姐,你好像變了很多。”
“我也覺得。”阮明嬌低首淺笑,現在的她不愛華服虛名,只求內心安寧。在愛人一事上,也不再一味蠻橫索取。
慧照不喜歡她,又如何?
只要他活著,只要他在做他想做的事就夠了。而她,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日頭偏南,天邊浮著幾朵淡淡的白雲。裴鈺抱著小糰子回到公主府時,已接近晌午。
“怎麼現在才回來?”趙姽嫿攥著帕子,輕輕覆上他的額頭。
裴鈺貼著她的手,溫柔道:“太嬪惦記朝徹,遣人來請。從政事堂出來後,我帶著他去安福宮待了一會兒,這才回來晚了。”
趙姽嫿笑了笑:“他倒是招人疼,太嬪見我都沒這麼勤。”
“還難受嗎?”裴鈺俯身湊近了幾分,話語中的熱氣落在她肌膚上。
趙姽嫿嗔他一眼,面上露出一點兒嬌態。
昨晚她心疼他,想看看他身上的疤痕,尤其是他的右手臂,分開那日還一直流著血。雖然知道他照常習字練劍,應是無礙,但就是想親眼確認一下。
他倒好,利用自己的同情心,故意扮可憐,哄著她來了一次又一次。
裴鈺倏然低頭,鼻尖幾乎貼上她頸側,“是玫瑰香……”
“那我呢?我是什麼香?”原本在院子裡玩耍的小糰子不知何時進了屋,此時正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睛,專注地看著兩人。
裴鈺:“……”
“對了,昨日江南東路提舉常平公事蔡鴻蔡大人送來了賀禮,我還未清點入庫。”趙姽嫿忍俊不禁,摸了摸小糰子的發頂,留裴鈺一人收拾殘局。
“爹爹?”小糰子窮追不捨,非要求一個答案。
旖旎氛圍蕩然無存,裴鈺嘆氣哄道:“你每日喝牛乳,又吃牛乳糕,自然是奶香。”
“嘿嘿……”小糰子志得意滿,高興得搖頭晃腦,爹爹誇娘了,也誇他了。
裴鈺無奈撫額,雖說年紀尚小,但日後兩人說話,還是要避著他些。
午後,融雪上前稟報姚氏來了。
倒是比她預計的要快些,趙姽嫿將手中的書卷放下,“快請人進來。”
姚氏面色紅潤,瞧著比從前胖了些許,一進門就急著向趙姽嫿行禮,
“表嫂快起來。”趙姽嫿上前將人扶起,又看向她身後道:“怎麼表哥和孩子們沒一起過來?朝徹昨日還唸叨著要和表哥、表姐一起玩呢!”
姚氏揚起溫婉得體的笑容:“能得世孫惦記,是他們兄妹倆幾輩子修來的福氣。我還說他們性子跳脫,不敢帶來驚擾公主呢。有公主這句話,我下次保準將他們都領來。”
“夫君在拱辰巷收拾呢,公公和婆母怕我累著,不讓我插手,我就來公主這裡躲清閒了。”
“這一路上可還順利?”趙姽嫿說著話,馳月已將上好的顧渚紫筍奉上。
姚氏作回憶狀:“還算順利,就是在宋州休憩的時候,宜姐貪玩跑丟了,可把我和夫君嚇壞了。幸虧遇上一位心善的大人,將宜姐送了回來。”
“我和夫君有心問那人名諱,卻被那人婉拒。只記得那人身上掛著大理寺的腰牌,身邊的衙役稱他‘謝大人’。”
姓謝,又在大理寺任職,難道是謝暄?
孟朗裕流放後,謝暄就自請到大理寺任職,如今已坐到大理寺卿的位置。聽聞他到了大理寺後,一改之前作風,行事頗為凌厲,審案不問親疏,堂上不認故交,一度有“鐵面判官”之稱。
趙姽嫿若有所思:“既是人家不願說,表哥表嫂在心裡記著就是。”
姚氏深以為然,點點頭道:“我也是這麼想的。對了,怎麼不見世孫?”
“中午不肯睡覺,你來之前,他爹爹才將他哄睡,現下睡得正香呢。”趙姽嫿想起裴鈺剛剛面對小糰子時苦惱的樣子,眼中流露出些許暖意。
姚氏不由讚歎:“公主真是好福氣,就是尋常男子,也未必能做到這般,何況世子這樣的龍子鳳孫?”
寧王世子待她這位公主小姑的情意,姚氏當年是親眼見過的,雖然不知道兩人因何誤會分開了三年,但好在現在的結果是好的。
“我的福氣就是林家的福氣。正所謂居高履薄,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還望表嫂日後幫我多留心。”
林樾和許氏都是宅心仁厚之人,但太過善良就會容易被人利用,林湛言更不必說,還是孩子心性,趙姽嫿是指望不上他的,唯一能靠的就是她這位精明能幹的表嫂。
姚氏聞絃音而知雅意,立馬應承道:“公主放心,就是公主不說,我也會的。”
她現在和趙姽嫿是一根繩上的螞蚱,只要她好,林家自然就好,她和她的夫君,還有一雙兒女就好。
“那位潘夫人……”趙姽嫿欲言又止,因李秉文臨終前的遺言,後宮妃嬪已悉數歸家,除了半年前就已過世的潘知盈,聽說是得了癔症,吞金而死。
她不是聖人,對一心要置她和裴鈺於死地的潘知盈沒有任何好感,自然也不在意她的母親,但若是許氏和潘夫人還有來往,她就必須將這個因素算進去。
姚氏徐徐道:“潘才人過世前,潘夫人倒是一直在府裡住著,就怕漏掉宮裡什麼訊息。潘才人過世後,潘夫人悲痛欲絕,又病了一個月。上個月,公公接到吏部的調令時,婆母也曾邀潘夫人一同進京,但被她婉拒了。”
“潘夫人說怕來京城觸景生情,還是決定回蔡州了。臨走時,婆母給她包了一筆盤纏,又買了兩個丫鬟貼身照顧,還讓相識的官船順路載她過去,也算事事都打點周全了。”
趙姽嫿微微頷首:“如此也好。”
因為午後有要事處理,裴鈺回到公主府時已接近亥時。
臥房的燈早就滅了,黑漆漆的,看不見人影。這個時辰,她歇下了也正常,但他心裡還是沒來由地湧起一股失落。
“怎麼現在才回來?我和朝徹都在院裡看了一個時辰的螢火蟲了。”趙姽嫿從他身後冒出來,手裡還牽著笑嘻嘻的小糰子。
一語未了,丫鬟已將一大一小兩碗熱騰騰的長壽麵端到了面前的石桌上。湯色鮮亮,滿院飄香,是他記憶中熟悉的味道。
“我以為你忘了……”裴鈺眼眶微紅,這種時候,他的生辰不宜大辦,但他私心裡還是希望她能記得,只要她一個人記得就好。
“怎麼會?你小看我。對了,父王剛才也來了,不過見你遲遲未歸,就先回去了,還說今日有我和朝徹陪你就夠了,他改日再和你一起用膳。”
趙姽嫿說完,就將人推到石凳前坐下,一臉期待道:“快嚐嚐,好吃嗎?”
裴鈺挑了一筷子麵條,細嚼慢嚥,良久後,方道:“好吃……”
趙姽嫿沒有接話,只是捧著下巴看他,眼裡笑意流淌。
“娘,你這個面面做得也太好吃了。”小糰子很是捧場,連湯也喝了個精光。
趙姽嫿自通道:“那當然,如果不好吃的話,怎麼能騙到你爹爹,怎麼會有你?”
這個問題太難了,小糰子擰眉思索半天,也沒想通他和麵面會有什麼聯絡,還有娘怎麼會騙爹爹。
裴鈺這邊也吃完了,他放下碗筷,將小人抱下石凳,溫聲道:“下去玩吧,消消食。”
小糰子一聽這話,立馬將剛才的難題拋到腦後,到牆根底下找蛐蛐去了。
“我那時以為你食言了,以為你再也不會為我做長壽麵了……”裴鈺看著遠處,語氣微微哽咽。
趙姽嫿將頭靠在他肩上,想了一想,道:“其實,我一直都有做的。就是我們剛分開的那一年,我也有做的,不過是沒人吃罷了。”
裴鈺握著她的手一頓,胸腔裡像有什麼東西炸開,震得人生疼。
“那時候……你不是懷著孩子……快要生產了嗎……為什麼還要自己下廚……”
趙姽嫿雲淡風輕道:“對啊,馳月她們原本也不讓的,但是我一直哭,她們就幫我煨好了雞湯,又拉了麵條,我不過就是將麵條撈出來,撒了把蔥花而已,但是她們沒想到,做好後,我還是一直哭。”
突然,裴鈺的心口像被一記重錘狠狠砸了,疼得說不出話來。
他將人摟到懷裡,半晌後才艱難開口:“你這又是何必?你知道的,我想要的從來不是那碗長壽麵,而是你在我身邊,你心裡有我。”
“我知道啊,但我忍不住。再說,我總不能將人騙到手以後,就說話不算話了,對吧?”趙姽嫿闔上眼睛,小貓一樣蹭了蹭他胸口。
裴鈺喃喃道:“其實,不是生辰那日才動心的……”
“是撐傘。”兩人異口同聲。
趙姽嫿嘴角漾起弧度:“你那日看起來就像是一條無家可歸的小狗,看見我的時候眼睛都亮了,像是突然就有家了。”
裴鈺望著遠處小糰子玩耍的身影,將懷中人抱得更緊,“是啊,我有家了。”
作者有話說:
①簡化驛站馬匹登記引用自沈括向宋神宗的奏請。
終於結局了,下一章是番外,會將前世的事情講一下。
另外,我還有兩本接下來要開的預收,表妹是輕鬆日常小甜文,宋大人是破鏡重圓強制愛(開篇即重逢),感興趣的寶寶可以收藏一下,感謝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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