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糟心的穿越
湛乂覺得老天爺一定是在玩弄他。
他明明記得自己前一秒還在深圳某大廈內加著大夜班趕那該死的季度報表,咖啡灑了一鍵盤,下一秒眼前一黑,再睜開眼就是金兵的彎刀裹挾著腥風朝他面門劈來,視野裡全是翻飛的馬蹄、殘破的旌旗,和戰友們被砍倒時噴濺的、熱乎乎的……腦漿……
淦!加班吧,報應來了!幻覺都這麼真實!
這是他作為現代靈魂,在南宋抗金前線產生的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清晰念頭。
身體比腦子快,他下意識偏頭,刀鋒擦著耳朵過去,砍在肩膀上,發出令人牙酸的骨裂聲。溫熱的血瞬間湧出來,浸透了半邊身子。緊接著,右臂傳來一陣劇痛,他低頭,看見一隻穿著破舊鐵靴的腳正踩在他剛被砍下來的、還攥著刀柄的右手上。
“嘖,沒死透。”踩著他手的金兵嘟囔了一句,彎刀又舉了起來。
湛乂的瞳孔猛地收縮,死亡的恐懼像冰水一樣澆透了他。求生的本能壓過了斷臂的劇痛,他用僅剩的左手胡亂抓起地上的沙子,猛地朝那金兵臉上揚去。
“啊!”金兵被迷了眼,動作一滯。湛乂趁機一個打滾,從馬蹄縫隙間滾了出去,腹部又被另一匹戰馬慌亂的蹄子踏過,疼得他幾乎昏過去,五臟六腑都像移了位,在這一刻湛乂才反應過來,痛感這麼真實,不是穿越了吧?穿越就穿越吧,怎麼上來就瀕死啊?
但時局不容他多想,此刻求生成為了最首要的任務,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活下來的。也許是戰場太混亂,也許是他穿的那身宋軍制式皮甲和渾身是血的狀態在死人堆裡並不起眼。等到傍晚,耳邊喊殺聲漸漸遠去,只剩下傷兵微弱的呻吟和烏鴉的聒噪時,湛乂才從層層疊疊的屍體下探出頭來。
右臂被齊肩砍斷,斷口被馬蹄踩得血肉模糊,但奇蹟般地,血已經半凝固了,大概是某種失血過多的自我保護。腹部的傷口也很深,腸子好像沒流出來,但每動一下都牽扯著神經末梢,疼得他眼前發黑。
他不敢在戰場上久留,天知道金兵會不會回來補刀。他用左手撐著地,連滾帶爬地挪到一匹倒斃的戰馬旁,用牙齒和左手解下馬鞍上的水囊,灌了幾口涼水,又撕下還算乾淨的衣襬,笨拙地、胡亂地纏在斷臂和腹部。
幸好,老子是左撇子。
這個認知讓湛乂在滿目瘡痍中扯出一個難看的苦笑。在現代他就是個左撇子,被家長硬板過來用右手寫字吃飯,但拿滑鼠、拿工具,下意識還是用左手。沒想到這個習慣,穿越後救了他一命。
他不知道自己屬哪支宋軍,也不知道這是哪一年。只記得昏過去前,隱約聽到幾個同樣潰敗的宋兵在討論,說前線大敗,金兵長驅直入,朝廷正在議和。
議和?呵!穿越都能穿越到最孱弱的時代。湛乂想笑,笑這老天爺的玩笑,卻牽動了傷口,疼得直抽氣。
總算,他被一個路過的、同樣丟了武器的伙頭軍發現了。那人伸手探了探鼻息,發現他還有氣,又見他穿著宋軍隊正的皮甲,猶豫再三,還是把他扛上了馱糧食的騾子,一路向南。
顛簸了幾日,伙頭軍躲避著金兵的隊伍,走最偏僻的村道,騾子累趴了幾次,因為口音差異太大,和湛乂只能交談上幾句,湛乂也在這幾日的顛簸裡恢復了一絲大腦中原主的記憶,知道自己來自洛川湛家,家裡有一位祖母,一位在朝為官的父親,一位剛考取了功名的兄長,只因湛乂實在是長得高大壯實,又沒有什麼讀書考功名的頭腦,家中便讓他去行伍中鍛鍊,也沒有為他走後面,在基層隊伍中拼殺了兩年,才坐到了隊正的位置上。
只是……怎麼隱約有一個畫面出現在腦子裡面,在戰場上拼殺的當日,好像聽到了隊中的急報,湛士則因得罪了奸臣賈似道,被判滿門抄斬了。
瞭解到他是近日被滿門抄斬的湛士則家的小兒子,不由得嘆了口氣“真他孃的造化弄人”
“兄弟,我只能送你到這兒了。”伙頭軍把他放在一處破敗的城門外,臉上是劫後餘生的惶恐和後怕,“前面就是你們湛家老宅所在的洛川縣了,你自己……想想辦法吧。我還要繼續往南迴鄉,我娘還等著我。”
他丟下幾個硬邦邦的炊餅,和一葫蘆水,頭也不回地走了。
湛乂靠著冰冷的城牆磚,望著遠處縣城模糊的輪廓,以及更遠處湛家老宅方向升起的、已經漸漸淡去的黑煙,心裡最後一點僥倖也熄滅了。
伙頭軍路上跟他說了,湛家老爺在朝堂上彈劾權相,觸怒天顏,被判了個勾結金兵的謀逆罪,滿門抄斬,家產充公。老家這邊,也被牽連,族中凡是在朝為官的,盡數下獄,其餘族人雖未獲罪,卻也受了嚴令,不得收留湛乂這等“罪臣之後”。
天,真的塌了。
他躺了不知多久,日頭從頭頂挪到了西邊。炊餅太硬,他啃不動,只能用水泡軟了,用左手一點點颳著吃。腹部的傷口又開始滲血,斷臂處傳來一陣陣灼燒般的疼,他覺得自己可能要交代在這兒了。
意識模糊間,他聽到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快過來,這兒躺著個人!”聲音脆生生的,帶著少女特有的清亮,但語氣卻像個老大夫,“嘖,怎麼傷得這麼重,這胳膊……也廢了。”
湛乂費力地掀開眼皮,夕陽的餘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看見一個梳著雙髻的小姑娘蹲在他面前,大概十二三歲的模樣,穿著粗布衣裳,揹著一個比她還大的藥簍子,正歪著頭打量他,一雙眼睛黑葡萄似的,又大又亮,裡面滿是好奇。
“你是不是湛家那個逃回來的?你兩年前跟著隊伍走的時候我見過你”她湊近了些,聞了聞,“嗯,金瘡藥的味道,還有,你帶著點金兵的腥羶氣,命挺大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