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最喜歡妹仔啦
九小的師資強，綜合實力自然水漲船高，這回參賽的八個節目，有兩個拿了一等獎，彩彩參與的集體舞《黎家織繡姑娘》就在其中。
拿了一等獎的節目，可以登上更大的舞臺，在文化節的開幕式上表演。學校排的節目不說多專業，一群活潑俏麗的小姑娘，穿著黎族傳統服飾蹦蹦跳跳，那可愛勁撲面而來，電視臺的導演看了，也直誇有感染力，生命力。
主辦單位一換，舞臺的規格就不是小學生文藝匯演可比的了，小演員們都要定做一套真正的黎錦表演服，有贊助，不用自費。
她們之前穿的，是老師在夜市上淘來的裙子，遠看像那麼回事，其實花紋滾邊是機器印上去的，顏色圖樣很粗糙，料子也不好。
真正的黎錦，不僅色彩鮮明，織樣紛繁，還會用刺繡、扎染等方式，豐富紋樣的質感。
試衣服這天，帶隊的王老師很興奮，她祖母是五指山黎族人，她小時候穿的筒裙褂子，都是祖母一針一線親手做的，家裡沒人繼承這門手藝，她都好多年沒見過這麼漂亮的紅筒裙了。
換好衣服的學生三三兩兩走進舞蹈教室，王老師舉了舉胳膊，示意她們跟著自己做動作：“看看衣服合不合身，手臂能不能開啟。”
衣服是量過尺寸定做的，又是跳舞穿的演出服，按理說只會大點不會小，不過一圈問下來，還是有兩個學生的衣服太緊，影響做動作。王老師把問題反饋給了電視臺負責服裝的工作人員，約好下次去大會堂彩排的時候調換。
電視臺的人上心是蠻上心的，但嘴巴實在有點欠，周天第一次正式彩排，工作人員直接拿著話筒，用全場音響通知：“九小黎族舞，兩個小胖子，到三號門換服裝。”
大人們原本兵荒馬亂各自忙碌，聽到這條播報倒不約而同笑了，也許他們覺得這樣說並不冒犯，還有點幽默可愛，但許夢瑤和符苗要在眾人的注視下穿過會堂去三號門，路過的所有人都有可能笑著逗一逗她們，開句玩笑說：“哎呀，這就是九小的兩個小胖子。”
小朋友的自尊心很強，有時一些小事，看似是玩笑話，但在她們的視角里其實是錯怪冤枉，對還沒有學會反擊的小孩來說是很可怕的。
許夢瑤聽到廣播，心裡難受極了，沒忍住哭了出來：“王老師，我一點都不胖，我奶奶說我太瘦了，我一點也不胖呀！”
幾個老師正和舞臺指導溝通隊形，哪裡有功夫理會這等小事，符苗覺得自己高一年級，應該更懂事，於是安慰許夢瑤：“先不哭，咱們去拿衣服，我們過去他們就知道我們不胖了。”
許夢瑤已經哭得有些抽噎：“那，那他們還是笑話我們怎麼辦？”符苗躊躇起來，她心裡也有點難過，有點不敢走出去。
彩彩聽到許夢瑤哭了，本來不想關心，但她和班長魏芳芳站在一起，許夢瑤見三年級的符苗也沒辦法，就來找魏芳芳：“班長，你陪我一起去吧，我害怕。”
芳芳是個特別熱心又有責任心的女孩子，立馬答應陪她去，彩彩看到許夢瑤哭得都流鼻涕了，把自己的手帕拿給她：“許夢瑤，誰叫你小胖子，你就叫他大胖子，如果他不生氣，你就不生氣，如果他不高興，那他就是故意的，是壞人，你要一直叫他大胖子，給自己報仇。”
許夢瑤吸了吸鼻子，一知半解的：“李清彩，你也陪我去吧。”
幾個小姑娘手牽手，頗有氣勢地穿過會場，電視臺的“大胖子老師”並沒有惡意，瞭解到有小朋友因為他的玩笑傷了心，立馬向她們道了歉。彩排順利進行，友情也在不經意間萌芽。
又到週末，許夢瑤媽媽和人約了打牌，牌場子在彩彩家附近，夢瑤媽媽在彩彩家店裡買了不少汽水香菸，她也不想帶著女兒上牌桌，便順勢讓她留下，和彩彩一塊寫作業。
李清彩原本是許夢瑤在班上第二討厭的人，不過最近變成第二喜歡了，看到小狗皮皮，她決定讓彩彩做她在班上第一喜歡的好朋友。
也是趕巧，今天恰好是鄭南的生日，傍晚有蛋糕吃，許夢瑤看到大大的蛋糕上寫了字：阿南妹仔，生日快樂！
許夢瑤饞蛋糕，也沒忘了好奇，嘴上奶油還沒舔乾淨，就貼著彩彩問：“阿彩，阿南為什麼是妹仔？”
她們仨排排坐在沙發上吃蛋糕，彩彩抿著塑膠叉子咯咯笑，鄭南看了許夢瑤一眼，沒理她，也沒起身離開，低頭把彩彩不吃的蛋糕胚撥到自己盤子裡。
彩彩又吃了一大口奶油，沒把阿南小時候穿過裙子的事說出來：“因為阿南小時候漂亮，比我好看比我白喔，我以為他是女孩子，一直拿她當妹妹。我好想好想要妹妹的，但是我媽媽只能養我一個，阿南怕我傷心，願意做我阿妹，我最喜歡妹仔啦！”
阿南沒搭話，吃著蛋糕，嘴角偷偷翹了起來，許夢瑤掰著手指頭算生日，眼睛一亮：“他是六月份過生日，我八月暑假裡過，阿彩，我也願意做你阿妹，你當我阿姐吧！”
沒等彩彩回答，阿南先站了起來：“不可以，彩彩十二月的，比你小。”
許夢瑤更高興了，在沙發上扭起來：“啊喂，原來是小彩妹呀，怪不得比我矮一大截捏。”
“哼，許夢瑤，我一定要長得比你高！”
許夢瑤又問：“你比我小，那也比鄭南小哦，怎麼是姐姐？他比我們小一歲嗎？為什麼可以上二年級？”
彩彩只是笑：“就不告訴你。”
阿南覺得許夢瑤好笨，做男生做女生他都不在意，難道還在意大小？他越來越盼著文化節開幕式快點到來，快點結束，讓彩彩和許夢瑤在一起的時間少一點。
彩彩正式演出這天，一家人都在觀眾席上。彩彩爸的DV機掃過阿南又轉回來：“阿南今天特別開心哦，彩彩是不是好漂亮？”
阿南難得搖頭晃腦不穩重：“姨爹，我不喜歡許夢瑤，以後阿姐不練舞，和她講話就少了。”
美芝和阿梅也都聽到了，兩人相視一愣，阿梅低頭問兒子：“為什麼不喜歡她？我看你們平時玩得還不錯耶。”
阿南有點委屈：“她可以和彩彩一起跳舞，還可以和彩彩一起上廁所，我不可以。”
三個大人隱約覺得是不是阿南的性別認知有了點偏差，想多問幾句，怎奈場合實在不對。這時主持人報幕，九小的節目要開始了，她們只能暫時把注意力轉到舞臺上。
彩彩的位置不在中間，沒有特別露臉的地方，但在彩爸的鏡頭裡她是絕對的主角，這首黎語歌他們也跟著聽過無數遍，今天似乎有點短，感覺舞蹈很快就結束了。
DV電池和帶子足夠，彩爸還想再錄點內容，看阿南對後面的節目興致缺缺，就帶著阿南，想混進後臺。
九小的老師同學們都還興奮激動著，她們出色完成了表演，一個人都沒有失誤。彩彩爸好容易找到她們，像模像樣對女兒進行採訪：“請問李清彩小朋友，現在有什麼感想？”
“爸爸，我覺得我今天表現特別好，老師說，我們跳舞電視臺會直播哦，我小學二年級就上電視啦，特別開心，也特別驕傲。”
“爸爸也開心，爸爸也特別驕傲。”
許夢瑤以為彩彩爸給她拍照呢，跑過來抱住彩彩：“叔叔，幫我和彩彩拍張合照吧！”
阿南在邊上努了努嘴，悄悄站到彩彩身邊，朝姨爹指了指自己，讓他把自己也拍進去。
彩彩爸只好穩穩舉著DV錄她們，開始還覺得好笑，心裡一琢磨又有點冒火，這臭小子是吃上醋啦？彩彩只能跟他好是吧！鏡頭一晃，把他踢出了畫面。
今晚城裡守著電視機看晚會的人很多，李歡歡也不例外，這會兒正好放到堂妹的節目，其實有點看不清人臉，但歡歡一下子就認出左邊第三個是彩彩，舞蹈隊形變了幾次，還是能一眼找出她來。
歡歡媽媽陳玲剛給小兒子餵過奶，拍嗝的時候瞄了一眼電視：“這些都是黎族的小姑娘吧，她們這麼穿挺漂亮呢，少數民族的衣服。”
歡歡撇了撇嘴：“當然漂亮，這個節目是我們學校選送的好吧，只有幾個是黎族，帶隊老師是黎族的，我不是跟你講過嘛，你沒看見彩彩也在裡頭呢。”
節目已經滑過去，陳玲來不及細看：“還有彩彩啊，小丫頭厲害喔，電視臺明天重播就好了。哎，她去跳你怎麼沒去？就她們班選上啦？”
歡歡懶得再理媽媽，她是合唱隊的，合唱節目只拿了二等獎，沒能登上文化節的舞臺。這些事從頭到尾，她都和媽媽分享過，但她媽心裡只有李宗宗，把她說的話全當耳旁風。
母女倆都不說話，客廳被電視聲襯得格外安靜，歡歡扔了遙控器回房間去，經過書房時，裡頭傳來歡歡爸的一聲爆呵，一連串髒話。
她站在自己臥室門口，轉頭看到他爸拿著大哥大走出書房，低頭按著誰的號碼，但幾次都沒撥出去。
陳玲抱著兒子走過來：“你別在家裡抽菸。”看他神情慌張，才又問，“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李國成抬手擦了擦滿頭的汗，半晌才說：“珒海的王偉律，跳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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