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他捏我屁股
年關將至,平常人就很多的東門老街一帶,越發熱鬧擁擠,幾條街的商鋪,不管本店經營什麼,門前臨時擺起的攤位上,必有各色香燭糖糕,碗盆花畫,這些不僅是家家要買的年貨,也是拜公行符必不可少的用具祭品。
彩彩爸老早起來開店支攤,美芝放假在家,有空做做早飯,管管孩子。
彩彩還在睡懶覺,媽媽開門進來也渾然不知。孩子放寒假,賴賴床無妨,不過她自己昨天說寒假作業寫完了,信誓旦旦要幫爸爸擺攤,讓她爸爸早點喊她來著。
看女兒被子踢了一半,美芝趕緊給她裹緊了。海州冬天不能說特別冷,但也沒有內陸人想象得那麼暖和,早晚要穿厚外套,睡覺要蓋被,小棉襖也要備的,冬天的海風颳起來,人也打抖。
美芝叫小懶豬起床:“阿妹起不起來呀,你爸已經忙半天了喔。”
彩彩在被窩裡哼唧,拱了拱身子,揉著眼睛轉過臉來:“媽媽,我做了一個夢。”
“什麼夢?”
“我夢到過年遊神,要選一個小孩子坐轎當神仙,我們大家都去廟裡扔茭杯,前面的小孩都不行,只有我,一扔就是聖盃,連扔三次都是喔,然後大家給我穿袍子,請我上轎。我剛要上去呢,媽媽來叫我,我就醒啦。”
美芝沒多想,年年過年遊公遊神,白日裡香燭糖糕看多了,晚上做這樣的夢也難怪:“咱們這裡都是抬神像巡街哦,鄉下有地方會選小孩子扮神仙,是不是去阿婆家拜年見到過?”
“去年沒有哇,那肯定是我小時候見到過。”
“你才幾歲呢,還小時候。”
彩彩咯咯笑:“現在是小朋友,以前是小寶寶啊。”
“是是是,醒了吧,醒了就起來。”
彩彩一皺鼻子,縮排被子裡還想再賴一會兒,美芝拉住被沿,笑著使出殺手鐧,“阿南已經起來了哦,你再不起,他要帶皮皮去對面幫你三姨了。”
彩彩立馬從被窩裡竄出來:“媽,快幫我穿衣服,我可不能輸給皮仔和妹仔。”
美芝幫閨女換下睡衣,又去拿了雙乾淨襪子:“今年你伯孃家也擺攤,她把小孩帶來了,李宗宗都會走路了。”
彩彩問:“歡姐來沒來?”
“沒看見,應該沒來吧。”
“媽媽,上次歡姐在學校裡跟我說,她家要把小妹妹接回來,她可開心了,伯孃她們還沒把小妹妹接回家嗎?”
美芝一愣:“什麼時候跟你說的?”
彩彩想了想:“上學期吧,我都好久沒看見她了,歡姐現在不來老街,我在學校也很少遇見她的。”
“她家小妹妹……跟現在的媽媽出國了。”
“啊?還回來嗎?我從來沒見過她呢,都不知道她長什麼樣子。”
“媽媽也不知道,也許和李宗宗長得差不多吧。”
彩彩搖頭:“才不會呢,李宗宗長得醜,他是男孩子,小妹妹是女孩子,肯定像歡姐,歡姐像伯孃,漂亮。“
“你也是女孩子,怎麼長得像你爸呢。”
“那是小時候的事嘛,媽媽,我越長大越像你哦,漂亮。”
美芝被女兒逗笑:“就會哄人。早上吃伊麵吃bua?”
“都想吃,爸爸煮伊麵不好吃。”
“行,下去刷牙洗臉吧。”
彩彩洗完臉坐下吃早飯,美芝下樓看店,沒走到櫃檯,就看見大嫂陳玲抱著孩子,和彩彩爸打了聲招呼進店來。她手腕上掛著一袋東西,像是要送禮,美芝臉上笑著,心裡大呼不妙。
果然閒話了沒幾句,陳玲試探問彩彩在不在樓上,要帶小孩上去和堂姐玩一會兒,美芝想想左右逃不過,交待了臨時來幫忙的阿vo幾句話,又上樓去和大嫂說話。
李宗宗看到彩彩,不知是認錯了還是真喜歡,伸手直要她抱,他看著就沉,彩彩不敢抱他,就帶他在沙發上玩。
陳玲把手上拎的東西一一拿出來,進口的衣服和糖果,還有一個小孩戴的玉佛:“都是給孩子買的,之前逛街,歡歡喜歡這個牌子的衣服,我看有小一號的,就給彩綵帶了一件。”
美芝給她倒茶,垂眼看了看桌上的東西,兩家關係不尷不尬,沒怎麼這樣給對方孩子買過東西,滿月週歲生日,頂多出個禮,過年紅包都心照不宣地互相免了:“瞧著好貴重,阿嫂,咱們什麼話不能說,不用這麼破費的。”
陳玲面對這個妯娌,心裡其實很彆扭,一面羨慕她是大學生,氣質一眼就和別人不一樣。一面又總忍不住和她比較,想找出自己強過她的地方。
或許這才是她不攔著歡歡爸大手大腳花錢的根本原因,鋪子房子車子,處處比老二家體面,才能顯得自家更有錢。聽說美芝她們單位,每個月工資不過幾百塊,她想自己應該是比她強的,日子過得比她好多了。
陳玲不是個拉不下臉求人的性子,面對妯娌,卻莫名覺得有點傷自尊,只能硬著頭皮開口:“阿美啊,阿龍以前在銀行的一個同事,我記得是姓歐陽,早先總和老二一處玩,你們兩家,關係蠻好的吧。”
歐陽是彩彩爸的大學同學,兩人從畢業分進儲蓄所,到改制進銀行,一直在一個單位。之前買房,就是找他做的貸款。歐陽才調到總行升了主任,就有人來打聽關係了。
美芝並不回她關係好不好的話,反問:“嫂子是打聽人,還是要去銀行辦事?”
陳玲嘆了口氣:“歡歡她爸,把家裡房子抵押,貸了筆錢出來,其他賬他都肯交代,這筆死活說不清數目,一開始說幾萬,後來又說十幾萬,沒個準話,我就想……就想找個人問問。”
這話半真半假,要找銀行的人打聽是真,打聽的卻不是數目,恐怕是想托熟人找關係,再談談還錢的期限利息,不然怎麼一來就問歐陽呢,人如今大小是個幹部,殺雞焉用牛刀。
美芝看她臉色憔悴,有些不忍心,錢不是她欠的,還錢卻要她操心奔波:“嫂子,彩彩爸回來開店有幾年了,銀行裡頭,人一茬一茬換,關係早淡了。我們前一陣買房,四處借錢,最後是找歐陽做的貸款,人家已經不管這一塊的業務了,挺麻煩他的。
人情不是好欠的,彩彩爸幫不幫得上忙,我不好打包票,但我肯定好好和他說,到底是親兄弟,哪能真遇見難處一點不伸手呢。你看你還給彩彩買這些東西,我怪不好意思的。”
陳玲擠出笑:“我是親伯孃呢,也沒給彩彩買過什麼。阿美,嫂子知道,以前有些事……傷和氣,你和國龍都是知識分子,講道理,也大氣,嫂子求你多擔待。嗐,最近都挺忙的,不耽誤你功夫,我這就回去了。”
美芝起身送她:“再坐會兒嘛,一口茶也沒喝。”
陳玲抱了孩子下樓去,只是擺擺手,沒再說什麼客氣話。
彩彩端著麵碗坐回桌上,美芝摸了摸碗邊:“是不是冷了?媽給你熱一下?”
彩彩搖頭:“就剩兩口。媽,伯孃來請咱家幫忙嗎?”
“嗯。裙子喜歡嗎?外國的牌子哦,洗好過年穿要不要?”
裙子還挺好看的,藍色紗裙,後背有個大蝴蝶結,像翅膀一樣,裙襬貼了水鑽,亮閃閃的,可偏偏是彩彩最不喜歡的樣式:“不要,這麼大個蝴蝶結,穿上外套像個烏龜。我過年穿三姨給我做的燈籠褲,還有背心。”
美芝含笑:“是棉馬甲啦。這裙子你不喜歡,媽媽可以送給你三姨不?讓她研究研究咱國內的裙子和外國裙子哪不一樣。”
“當然可以。”彩彩歪頭問,“媽媽,你收下這些禮,是決定幫伯孃忙啦?”
“聰明哦,讓你爸幫去。這個糖你和阿南在家吃,別拿出去分給小朋友,你們在外頭跑來跑去,容易卡嗓子。吃完早飯先幫媽媽跑個腿,給幾家阿公阿婆送點心,知道怎麼說的吧?”
這差事彩彩已經輕車熟路了:“知道,我媽媽做的鹹bua好夾,送給阿公阿婆嚐嚐,都是素餡的喔。”
“阿南在門口幫你爸收錢呢,你倆帶上皮皮一起去。”
“好的媽媽。”
媽媽不說,彩彩也會叫上阿南一起,兩人一早上沒見,好像就有很多事要趕緊分享了。彩彩從夢境說到伯孃,從李宗宗說到那條藍色的裙子。
阿南靜靜聽著,不時笑著回應,彩彩給老人家送東西,他就牽著皮皮等在門口,每家大人誇過彩彩,都會順帶說一句“阿南也乖哦”。
幾家送完,彩彩撥開小竹籃裡的桔子糖果摸了摸,還有兩個柊葉包,不禁犯嘀咕:“都送完了耶,媽媽怎麼多給兩份?我們偷吃一包,還多一包。”
阿南中秋跟彩彩一起送過椰蓉月餅,清楚是哪幾家:“沒漏,拿回去,咱們中午吃。”
兩人牽著皮皮,從後巷繞小路回家,經過巷尾朱家門口,他家半身不遂的阿公坐在門口,輪椅用磚頭卡著,大概是家裡人推出來曬太陽的。
朱家阿公身體不好,乾瘦得近乎枯槁,頭髮蒼白,面板打褶,彩彩有點害怕他,總覺得他的眼神很滲人。
阿南知道彩彩害怕,自己走在裡邊,拉著彩彩往前走,兩人假裝鎮定,但都默契地加快了步伐。
哪知靠近了還是被叫住:“小阿彩,汝爸派汝凼倔喔?”朱阿公聲音沙啞,略微有些含混不清,但指名道姓的,叫倆孩子難以忽略。
彩彩勉強笑了一下:“嘟阿公,我遛狗呢。”
朱家阿公朝他們招了招手:“過來,阿公拿糕汝夾。”
彩彩和阿南面面相覷,彩彩小聲說:“朱家阿婆以前推車賣糖水,請我吃過清補涼,還有一包送給她家吃好不好?”
阿南猜她應該是不好意思了,老人家挺和善的,他倆卻因為他太老了感到害怕,避之不及,但心虛歸心虛,害怕仍害怕:“我幫你送過去。”
他把狗繩遞給彩彩,拿了柊葉包走過去:“阿公,我們不要糖,請你和阿婆吃bua,素餡的。”
朱家阿公喜笑顏開,臉上的褶皺炸出了花,抖著手從衣服口袋裡掏出兩顆糖,抓著阿南的手腕塞給他,拉住他不讓走:“乖哦。”那骷髏般瘦巴巴的大手在阿南肩上摩挲,滑到腰上稍稍停留,又繼續往下探,阿南皺眉,朱家阿公還喚彩彩:“阿妹來,阿公給汝糕。”
這時皮皮不安地叫了兩聲,驚動了屋裡的朱阿婆,她出來看到兩個小孩,不分青紅皂白,莫名其妙就破口大罵起來:“夭壽夭壽,汝麼搞堆麼,誰家狗,叫叫叫,要地系麼,歹細仔,走走走,勿來我兜!”
彩彩還沒反應過來,阿南已經掙開朱家阿公的魔爪,拉著彩彩一溜煙跑遠了。一口氣跑到自家後門口才停下來,彩彩有點難過:“朱阿婆好凶哦,她以前好好的,為什麼罵我們啊?”
阿南覺得阿婆不是要罵人,而是趕他倆走:“阿姐,我們以後不走那邊,千萬千萬不要和那家阿公說話。”
彩彩點點頭。
阿南怕她不當回事,決定道出真相:“阿姐,那個阿公啊,他……他捏我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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