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人性複雜
喬巧畢業後考進了省臺新聞中心,從夜間新聞主播替補做起,工作內容很多,出鏡機會幾乎沒有,明明是正式員工,卻總讓她有種還在實習的感覺。
她幾年前參加過別省電視臺的選秀節目,在本地小有名氣,但普通家庭出身,拋開厲害的鄰居不談,其實沒什麼背景,在電視臺這種講資歷講資源的地方,並不受人待見,甚至因為自帶了一絲絲光環,隱隱被排擠孤立。
最難熬的一段時間,她從父母那裡,只能聽到“當初勸你安穩一點你不聽”,和“要不回家看店”這兩種話,父母也不是不關心她,但那“你就是因為不聽我們的話才過得不好”的姿態,並不能安慰人,反而激起了更多不甘心。
她迫切想和阿妹姐好好聊一聊,只有她會鼓勵自己去做想做的事,會伸出手幫自己理清困難,找到辦法。
但那段時間,阿妹姐消失了,不知所蹤,電話聯絡不上,家裡經常沒人,問起來只有一句語焉不詳的,工作調去了外地。
她以為命運在撥亂反正,要把她送回屬於她的那條小路上去,那條只有一盞昏黃路燈,乏善可陳,一眼就能看到頭的小路。
迷濛間,她聽從主任安排,和廣告部幾個同事一起參加了一場酒局,是她心裡為自己爭取的最後一次機會,受得了就往上爬,受不了,就回家看店。
很幸運,那次阿南哥在隔壁包間,她最終沒有誤入歧途,甚至在職場上,開始獲得久違的公平。
阿南哥說,即便是從父母那裡繼承的資源,也有人走茶涼,風雲變幻的時候,職場說難也難,說易也易,野心要匹配能力,能力要積攢出實績。
多做一步,少說一句,起碼熬到有點名氣,回家看店的時候,也能帶帶家裡鋪子的人氣。
阿南哥不喜歡說這些道理,阿巧卻覺得他的腔調熟悉,後來回過味來,他是在學阿妹姐講話,甚至學她的微笑神態:“這只是一份工作,沒什麼大不了的,不留遺憾就好,反正咱有退路,還能餓死凍死嗎?”
她問阿南哥,阿妹姐是不是進了什麼保密單位。阿南哥笑了笑,臉上卻浮現出她曾經看到過的那種茫然和哀傷的表情:“小時候你們都說不怪我,這次真的怪我了。阿巧,你阿妹姐,再也不想理我了。”
阿巧不信,可她真的至今,仍然不知道阿妹姐去了哪裡,什麼時候回來,不知道從前形影不離的姐姐姐夫,為什麼天各一方,不再碰面。
清偲在電視上看到阿巧好幾回了,總想著把她微信加上,又總是轉頭就忙忘了。今天阿南正好在身邊,她把他手機拿過來,在列表裡翻到喬巧推給自己,輸入驗證訊息時調皮了一下,寫了句:[猜猜我是誰。]
阿南靠得近,看在眼裡:“我都是你睡著的時候自己偷偷加上的,還猜猜我是誰,她是誰啊?”
清偲頭也沒抬:“晚上摸不到我手機,也不知道我手機密碼的人咯。”
阿南心說也是:“吃魚,冷了腥。”
“好吃,這個醬汁像牛排醬汁的做法。”
“嗯,加了紅酒。”
“有沒有米飯,咖哩蟹拌點米飯好吃。”
阿南忽然又殺了個回馬槍:“加上阿巧聯絡方式,會約了回去見面嗎?以後常回去,還是打算這個專案七七八八了,就調回海州去?”
清偲不想多說:“我要吃米飯!”
阿南有數了,笑笑起身:“就來,就來。”
她邊吃東西邊劃拉手機,以為阿巧很快會透過自己的好友申請,沒想到過了一宿,直到第二天開會她那邊都沒反應。
早上阿南問要不要他給喬巧說一聲,讓她透過一下,清偲覺得不必,一來加她不著急,二來講了就沒神秘感了嘛。
今天這次會議主要是掰扯錢的,有增項就該有可以削減的地方,富明來投資不是當冤大頭,奠基前不把規矩定好定死,動了土之後花錢如流水,一個馬虎賬面就有可能出問題。
其實這種會議吳總不必親自到場,底下人哪裡談得難看了,再往上報就還有轉圜的餘地,但他正好就在本市,不出席有點說不過去,只能人來,但話不說滿,難聽的放到檯面下說。
今天的會很重要,但上頭幾個也心知肚明,真正能討論出結果的細項不多,包括劉局昨天和鄭南嘀咕的話,富明這頭鬆了口,其他利益相關方,都不同意,只能待定再議。
清偲坐在最後排的位置,看那劉副局變臉跟看戲似的。她今天只是旁聽,開到一半困得直打哈欠。鄭南轉頭正好看見,拿起手機想給她發訊息笑她兩句,卻看到七八個未接來電,有四個來自喬巧。
還有一分鐘會議就要繼續,鄭南皺著眉頭略想了幾秒,起身走到會議室最後,把自己的手機放在清偲手邊,扶著清偲坐的椅子背,俯身在她耳邊說話:“阿巧打了好幾個電話給我,你回一下。”
清偲抬眉,意思問他有沒有和阿巧說自己加她的事,阿南搖了搖頭。
她立馬拿上阿南的手機從會議室後門出去,兩個人的交流不說多曖昧,總歸是罕見且過分熟稔的,知道內情的不動聲色,不明就裡的八卦好奇。
鄭南一概不在意,坐回去,沉聲說了兩個字:“繼續。”
清偲在走廊上打電話,阿南說他和阿巧聯絡並不多,大家都忙自己的事,圈子又離得遠,拜年不是群發已經算很難得了。所以阿巧給他打電話,肯定是有事,一連打好幾個,只怕還是急事。
這也是阿南不顧會議室裡眾人的目光,一定要把手機給清偲,讓她聯絡阿巧的原因。
電話回撥,兩遍都無人接聽,清偲用自己的手機打給媽媽,讓她問一下文竹阿姨,知不知道阿巧現在具體的位置,有沒有她上司或同事好友的聯絡方式。
她並不瞭解電視臺內部究竟是什麼風氣什麼環境,但從阿南只言片語中,也能聽出是個水很深的地方,她不得不把事態往最壞的方向想,沒多猶豫,又用阿南的手機報了警。
接電話的女警員非常負責,聽完報警人的描述,並沒有敷衍了事表示無奈,認真記錄了清偲能提供的所有資訊,嘗試追蹤電話訊號,並立馬將情況派發至電視臺轄區派出所核實情況。
這時候媽媽的電話回過來,文竹阿姨只知道阿巧今天照常上班,這會兒她也聯絡不上,不過阿巧時常有手機不在身邊的情況,問阿妹有什麼事,不著急的話,過個半小時再試試。
清偲更相信自己的直覺,讓文竹阿姨和阿巧爸爸去她單位一趟,又給留在海州的泉叔打電話。
阿南爸爸手下的人,如今雖說大多洗手上岸,但從前的門路人面還是有的,野路子有野路子的說道,沒過多久,泉叔這裡就有了訊息。
“阿姐仔,人沒事,被一個富二代扣在金色海灣了,好在生臉熟面,服務生留心,小弟去得及時,沒傷皮肉,安心啦。”
清偲看著沉著,其實驚出了一身汗,手機沒點幾下就得擦螢幕。她再三和泉叔道謝,用阿南手機給他轉了筆錢請朋友吃飯:“等阿南迴去,讓他親自包紅包。”
泉叔直笑:“鄭總樂不思蜀喔,阿姐仔回來給包也一樣,還比他大方些。”
這邊會議已經結束,散會後,會議室只有他倆還在,正好說話。阿南聽清偲講了經過,大概知道阿巧為什麼會打電話給自己求救:
“金色海灣以前是孔二的產業,外界不清楚內情,以為孔家亂七八糟的盆盆碗碗都是富明接手的,其實這些零散的產業,早被孔家散出去的猢猻吃得差不多了,我不感興趣,也沒必要得罪那些人。”
阿巧的電話這時候打過來,她已經從派出所回家,心有餘悸,說話有點哽咽:“阿妹姐,我都不知道昨天加我的是你,那個狗畜生之前騷擾我的時候,總是用不同的號來加我,我以為他神經病又犯了,才沒有透過的。”
“怪我,應該好好告訴你,不該開玩笑的。”
“是我笨,先入為主,多看一眼頭像肯定就認出來了,阿妹姐頭像上有個小太陽,阿南哥的是月亮,風格差不多,情侶頭像來的嘛,我媽還說你倆分手了呢,我就不信。”
清偲聽她說這些有的沒的,想她大概緩過來了:“你阿南哥在這邊還有工作,說不好什麼時候回去,你別擔心,我給你推薦一位很厲害的律師姐姐,幫你打好招呼,回頭你主動聯絡人家,不要害怕,這件事一定要認真徹底解決好,知道嗎?”
那頭阿巧吸了吸鼻子:“阿妹姐,我真想你。”
“好啦,不要想太多,早點休息。”
阿南手撐著腦袋看她打電話,溫溫柔柔的大姐姐,誰會不喜歡呢。
“我這都忙完了,怎麼說我不回去?”
清偲抿了抿唇:“自己想不明白?問問問。”
阿南看她表情有點失落,捏住她的手輕聲安慰:“我們都大了,不可能像小時候一樣沒顧慮沒保留嘛。阿南哥可以幫鄰家小妹輔導功課,富明總裁卻不好親自出面去給沒什麼交情的老鄰居解決問題,身份不同了,的確要避嫌。
人有遠近親疏,你肯定為我著想,而且說實在的,人心隔肚皮,真正值得我們掏心掏肺的,只有家裡人不是嗎?”
“我明白的,就是因為明白,心裡才悶悶的,原來長大了,就沒辦法像小朋友一樣,單純地看待世界,考慮問題,人心,好可怕。”
阿南伸手托住她的腦袋,清偲順勢靠著:“我們阿妹有一顆赤子之心,善良,勇敢,聰明,運籌帷幄,就能救人於千里之外,卻常常苦惱,自己為何不夠善良。因為世道人心,不配得到阿妹十分的善良,除了真正愛她的人。”
清偲吐出一口濁氣:“嗯,好多了。”
兩人收拾好東西,牽著手準備離開,剛拉開門,不期撞上一張掛著奇怪笑容的黑臉。
清偲嚇了一跳,認出是暢心村的村長,大概識別出他臉上古怪的微笑,被稱作討好,諂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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