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小心眼
鄭南走到書架邊,從背後擁住清偲,握著她的手腕,一塊隨意翻書:“有沒有時間都得學,我還想停止上班去讀研來著,被姨爹罵了一通。”
“罵你什麼?我猜猜,罵你腦子不清醒,公司當兒戲,罵你小題大做,感冒而已,往ICU送。”
阿南“嘶”了一聲:“說什麼呢,呸呸呸。”聽見她“呸”了,立馬雙手合十,閉眼四面拜神,口中念著“百無禁忌百無禁忌”。
清偲放下書,踱到辦公桌後面,轉了轉他的椅子坐下:“我隨便說說又沒加主語,南總這麼考究字眼,我想請教一下,李總怎麼才能一下子變成李秘書呢?”
阿南跟過來倚著桌沿站著,兩人現在的高低位置,和剛才她和懷安說說笑笑時差不多,他心裡不自控地又開始泛酸:“還能怎麼變的,工作時間閒聊,在別人面前笑得陽光燦爛,把某人氣著了唄。”
“那你就能濫用職權啊,我要申請仲裁,讓你也吃官司。”
“不用捨近求遠,可以找我協商,是你的話,我永遠非常easy,很好搞定,就像無論你往咖啡里加什麼,我都覺得好喝。”
清偲嘻嘻笑,滑動椅子挪到桌邊,拿起他的咖啡嚐了一口:“嗯,味道是還不錯,椰子和咖啡蠻配的嘛,我都不覺得苦了。”
“椰子和咖啡蠻配的”,這話莫名說進了阿南心坎裡,一個清爽帶點甜,一個渾濁嘗著苦,像他倆,摻在一起實在般配。他情不自禁笑道:“如果養貓,就養兩隻,一隻叫椰子,一隻叫咖啡。”
清偲沒掃他興:“一白一橘嗎?可是養貓很看緣分耶,如果撿到一隻貍花,名字怎麼取呢?”
阿南認真想:“貍花……就叫千層咯,像你最近愛吃的那個椰汁千層糕。”
“腦袋好靈光哦,很擅長取名字嘛。”
“感謝李總愛吃會吃,讓我有海量素材庫。”
這話帶著打趣,就像媽媽老說自己是小饞貓,清偲找不出話反駁,想從自己愛吃的海量美食裡找出一個合適的給阿南取外號,卻想起爸爸公司不少人叫他“武贅子”,忍不住咯咯笑:“南總可曾練過什麼武功?”
阿南伸手把她拉起來摟進懷裡:“知道自己這麼笑特別漂亮特別可愛吧,剛才和懷安在外面聊什麼呢,早上我出家門你還沒起床,都沒和我這麼開心講話。”
清偲心說怎麼還沒翻過去這一頁,真該給他咖啡里加半杯蘋果醋:“懷安給我講,你想讓那兩個自負盈虧,我覺得很好笑啊,難道好笑不給笑嗎?”
阿南抿著嘴搖了搖頭:“你開心就好,我自己心裡泛酸而已。小心眼愛吃醋是不是不太好?是應該改掉的壞毛病嗎?”
清偲覺得阿南這樣好乖哦,墊腳親了親他:“只要你能控制好自己的脾氣,別像以前那樣隨便動手,就不是大問題。人不就是這樣嘛,有優點有缺點,沒有十分完美的人吧。再說你從小就小心眼愛吃醋,這麼大了哪裡還改得掉。
自己心裡不高興,也算情緒問題,能消化掉就行啊,你又沒說因為自己不喜歡,就不許我笑,限制我和別人正常交往。談戀愛嘛,換位思考,我也會不高興。”
“真的?上次你還說不生氣,差點把我氣死了。”
清偲抬手戳他肩膀:“情況不一樣好嘛,你沒氣我嗎?”
阿南也笑:“談戀愛嘛,不丟人。再親一下。”
說是親,臉一捧頭一歪,直接奔法國去了。阿南吻技應該是不錯的,單刀直入不愛試探,等清偲進入狀態,會慢慢緩些,又溫柔纏綿。
溫度攀升,清偲感覺腰上他的手越來越燙,迷離中想要抽離,阿南極力剋制著停下來,清偲埋怨他:“哪有你這麼親的,辦公室大敞四亮,你簡直白日宣淫不分輕重。”
阿南額頭抵在她肩上悶聲笑:“咱倆現在住家裡,別說白日沒得宣,晚上也不敢喔,我天天軟香溫玉,但吃不著就得撤,趕上修行了。”
“我也沒要你天天按摩哄睡啊。”
“我樂意,我就天天去。”
清偲嘻嘻笑:“你不是說,高中的時候everyday,老手藝人了,別荒廢生疏了呀。”
阿南作勢又要親上來,清偲躲開,“我買下午茶了,你去給我拿盒西多士,我要吃。”
阿南點頭,身子卻沒動:“讓我緩緩,西裝褲你知道的。”
清偲一腦袋磕在他胸前:“我真希望我不知道啊!”
阿南是真想緩,儘量扯不帶顏色的話題:“晚上是不是要去趟醫院?”
王念快到預產期,她夫妻倆成天提心吊膽草木皆兵,美芝建議阿念乾脆提前住院,她在私立醫院生,國際部床位房間都不緊張,算是花錢買安心。
“媽媽讓我去陪她說說話,我比較關心醫院伙食怎麼樣,不行給她送點,好像生完寶寶忌口更多的。”
阿南抬手看錶:“那再陪我待一個小時,有個線上會議,結束我們一起去。明天是不是要去溪尾村?我也一起去吧。”
清偲剛聽懷安唸叨了兩句,切換到李秘書的頻道:“南總,歐總在蜀州出長差,您明天要去儋州,替歐總接待江南船廠的領導,去不了村裡呢。”
阿南扶額:“嘖,忘了。誠海的施工隊要進場了嗎?”
“還沒,不過快了,退塘還林清理了不少入侵植物,我們明天去,要確保清除工作徹底到位,看清理出來的灘塗,哪些片區適合種植新的樹種,區域劃好,他們差不多就要開工修棧道了。以後有的是機會陪我進村,你安心忙你的。”
阿南只能點點頭:“要給我發訊息,回程記得打電話。”
清偲“嗯嗯”著敷衍:“知道知道。西多士,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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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尾村的這片溼地灘塗,清偲讀研期間來過很多很多次,熟到她在通扎待了三年,調回海州後第一次過來,還有村民認出她和她打招呼,問小李老師怎麼好久沒來了。
這片溼地的退塘還林工作,其實在清偲唸書的時候就在籌備動員了,不知道是不是要建生態公園,有了比較充足的資金,以為會拉扯很久的清拆工作,竟然意外順利,只是兩週沒過來,今天一看,灘塗區清爽開闊不少,河道都顯得乾淨許多。
以前這一帶養殖貽貝生蠔,灘塗有些擁擠混亂,學生們和養殖場的老闆講不通生態環保,就把浪漫主義情懷寄託在岸邊的小飯館上。
小店名叫海月食堂,他們猜老闆一定是個很有品位的人,因為海月蛤又稱雲母蛤,圓形的貝殼極薄,近乎透明,白中帶紫,有云母斑斕的光澤,是最美麗的蛤屬雙殼動物。
乾淨整潔的店面,年輕漂亮的老闆,似乎印證著他們的想象,幾個學生饒有興致地問起老闆,為什麼給小店取名“海月”,老闆爽朗一笑:“那還能為什麼,我名字就叫海月啊,羅海月。”
沒能聽到故事的師姐師兄們有點小小的失望,清偲卻覺得就該如此,人們覺得海月美麗,並不是愛它本身,是它死後,用它的殼製成的明瓦雲簾。海月食堂的靈魂該是海月本人,而不是別人想探聽的,那些並不存在故事。
羅海月算是拆遷戶,海月食堂所在的位置,今後會是生態公園的正門入口,土地是村裡集體所有,她家另外分了塊宅基地,安置賠償款並不多,她很不滿意,覺得自己失去的與得到的並不對等,可她既不想做釘子戶,也不知道該向誰,如何表達自己的訴求。
她認識的人裡,也就是清偲這群學生最有文化,本來只是抱著試試看的心態問一問,沒想到小李老師就是專案組成員,除了宅基地和賠償款,小李老師還幫他們沿岸拆遷的居民爭取到了店鋪和工作。
以後公園建成,遊客需要服務,吃喝住行都會產生消費,優先安排本地人就業,是應當應分的。清偲不知道負責相關工作的部門有沒有別的算盤心思,但他們安置工作做得不到位,清偲就如實向上反應,得沒得罪人不知道,總歸妥善解決了。
所以每次林科院的人過來,溪尾村的村民都很熱情,吃飯喝水少收錢不收錢,借船借工具從沒二話。
羅海月總是主動來給她們划船,她喜歡有文化又沒架子的人,看她們拿著圍尺監測儀忙來忙去,哪怕只是偶爾問幾句天氣水位,她也覺得自己幫得上忙。
今天清偲和幾個同事的工作量不小,除了檢查清理工作,還要在漲潮前,測算樹林邊界變化面積。清偲和同組的邱垚,分到的是離入海口最近,自成一座孤島的小片林區。
溪尾這片紅樹林目前沒有護林員,植物清理工作是組織學生以及僱傭村民完成的,往深處走,還能看見一些雜草亂藤。
邱垚參加工作時間不長,容易帶入學生視角,自動認為清理不到位是村民工作沒做好:“學姐,等這邊種上新樹,就該安排護林員了吧,請老鄉除草看苗,他們未必用心,恐怕不是長遠之計。”
清偲順藤找到主根,蹲下挖塊根,海月姐幫忙清理已經爬上樹的藤蔓,聽到這小夥子的話,回頭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
清偲停下拉了拉手套,抬頭看向他:“小邱,本科期間被拉過來除草的話,會得到什麼?”
“素質分,學分。”
“基本上,報了名,人也到現場了,就能拿到分,對吧?”
“嗯,差不多。”
清偲微笑:“我們那時候被抓過來幹活,最喜歡坐船,離老師越遠越好,怎麼偷懶都沒人管,但老鄉幹活,喜歡在老師領導視線範圍內,他們是拿工錢的,生怕被人覺得偷懶耍滑,以後有這種差事不再叫他們。”
清偲覺得小邱聽得明白自己的意思,又問海月姐,“羅姐,這種番仔藤田裡要是長了,怎麼處理啊?”
羅海月回:“打藥咯,不打藥,拔了還要長的,你們樹林裡面不給打藥是不是,只能儘量挖根,再長再挖咯。”
清偲嘆氣:“可不是嘛,除了雨季前能整株連根拔掉的,只能人工割剪,兩週一巡,見芽就除,書上說,這叫反覆壓控,簡稱,沒招了。”
海月姐和小邱都笑了,清偲挖出塊根,抖了抖泥站起來,邊走邊說:“紅樹林的護林員,得根據潮汐表安排工作,要文武雙全,事多錢少又麻煩,有風險,沒編制,所以幾乎都是有情懷的老鄉愿意幹,黨員比例很高的。”
海月姐早知道自己沒看錯小李老師,莫名也生出些情懷:“我現在多學多看,等我家兩個考上大學,我也給你當護林員,黨員不是硬性要求吧?”
“哈哈,當然不是啦。”
完成一圈巡查測算,已經臨近漲潮,三人收拾好東西,推船準備回程,也就是穿個救生衣的功夫,原本暴露在空氣中的潮間帶漸漸沒入水中。
潮漲潮落,即便看過百次千次也仍然會沉迷,會感慨,清偲覺得很像呼吸,風和海在呼吸。
就在她快要陷入自己的浪漫主義幻想中時,一抹不屬於灘塗土色的薑黃色,被海浪推進她的視線:
“羅姐,羅姐你快看,那是不是個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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