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小千層的大名雖然不是清偲和阿南起的，但家裡人一聽就知道王念夫妻倆的意思。寶寶大名王銘恩，清偲覺得對小朋友來說有點太沉重，並不十分贊同，可小傢伙自己抓鬮也抓了這個名字，她就沒再勸阻了。
陳玲的罪名，綁架是確定的，有沒有拐賣情節，和羅山鎮中心醫院的犯罪集團具體是什麼關係，還在進一步調查中。陳玲身邊關係近的人，也都被調查問詢了。
李歡歡在看守所見了她一面，陳玲沒說什麼，只囑咐她照顧好弟弟，李國成帶了個律師過去，歡歡以為爸爸是幫媽媽請的律師，結果是他要和陳玲離婚。
歡歡聽到的那一刻笑出了聲，多般配的兩個人吶，是誰的爸爸，誰的媽媽？
她對父母有感情，有期待，比起他們自私不是好人，更多的痛苦來自父母對她的感情不純粹，對她的期待，只是為了另一個孩子。
所以從某些角度看，像阿念和一一這樣，很小就離開原生家庭的小孩，可憐的同時，又有一點幸運，不必揹負很重的道德枷鎖，可以乾脆地斬斷關係，能徹底仇恨，徹底遠離。
一一親生父母沒有聯絡清偲夫妻倆的原因，簡單又有點可笑。
他們商量盤算的時候想得可好了，把她送給市裡有錢人家養，要一筆斷親錢，以後長大，情況好就認回來，還像現在這樣病歪歪笨呆呆的，就算了。
約好第二天就打那個電話的，紙條卻被皮煜辰玩丟了，找了半天也沒找著。想第二天去醫院找警察再打聽，結果第二天過來，醫生說皮一一肺有什麼問題，情況不好，要立馬做手術。
夫妻倆直說沒錢治，醫院卻很通融，說可以先治病後繳費，他們就簽了字同意做手術，心裡已經不把她當自己小孩，治療的這些費用，他們不會給，自然有人給。
沒想到醫生從手術室出來，說沒搶救過來，孩子不行了，問捐不捐器官，醫院層面會給點補貼。
八千塊。
這是皮一一的價格。
甚至警察上門告知孩子被解救，目前安然無恙在醫院接受治療時，皮家兩口子脫口而出的話是：“孩子可以送回來，但不能有病，錢也不會還回去的。”
領養手續比清偲想的好辦。皮家父母的行為態度，公安部門難以給他們定什麼罪，民政部門和婦聯是可以干涉的。鄭南在中間用了點手段，一一先被登記在區福利院，之後走領養手續。以後親生父母想找她，也很難查到她具體是被什麼人家領養的。
清偲和阿南一人想了一個名字讓寶寶自己選，清偲和媽媽商量來商量去，起了一個李新斕，阿南沒想那麼多，叫他給自己小孩起名，那就是李念梧。
兩個人都覺得對方起的名字好，寶寶自己點格子，選了筆畫更多的“新斕”，也不知道她學寫字後，會不會想起曾經有個很好寫的名字。
最近夫妻倆常常進出醫院，小朋友身體不好，溺水的後遺症，接二連三受到驚嚇，耳朵的問題要找病因，和醫生討論治療方案，還有她的自閉症，遺傳因素佔多少，環境因素佔多少……
幾乎每個科室的醫生都會教育一下他們兩個，怎麼這麼晚才來看醫生，怎麼沒有早點干預。
小孩子生病，大人是很耗神的，清偲無數次感恩阿南學過醫，阿南對這個孩子，和自己一樣有耐心。
自從領養了她，兩個人其實一直都在迴避一些問題，關於皮皮，關於一家三口的未來。
最近他們住在海大這邊，去兒童醫院和孤獨症康復中心更方便。晚上小朋友睡著後，兩個人在餐廳吃宵夜聊天，清偲在看耳蝸手術的資料：“早幾年你老是往博鰲跑，是考察那邊醫療器械代理去的？那邊人工耳蝸的手術，之前好像飛刀醫生多，現在還是這樣嗎？”
晚飯吃的伊麵湯，剩了點主食和配菜，阿南一鍋炒了，添一盤青瓜，再來一杯冰鎮飲料，炒麵青瓜冰可樂，他們夫妻倆最愛的夜宵三件套。
阿南不太喜歡回憶和阿姐分開的那些日子，像喝醉了一樣，記憶隱隱綽綽的：“博鰲……那時候想你啊，老去通扎，怕你看見我，覺得我不乾脆，分手狀態還去騷擾，你不喜歡的嘛，我怕你不高興，就忍著少去，找別的事情做，往別的地方跑。
那邊政策好，引進裝置的報批機制，醫保報銷比例，都和外面不一樣，幾萬塊就能用上國內國外最好的東西，產業化規範化，成本能進一步降低。
好的醫生也願意過來會診主刀，賺錢是一回事，複雜病例比較難遇。現在好一點，但有些家長會比較關心是哪裡的醫生來做這個手術，就還是看病患看家屬的想法。”
清偲點頭：“那你說斕斕的情況算不算複雜？需要請外地專家會診做手術嗎？”
“我的經驗來看，不太複雜，等斕斕養一養身體，儘快手術就好，聽力恢復，溝通也能慢慢跟上。”
“嗯，自閉症更難治，是一場持久戰。但你不覺得斕斕其實很聰明嘛，不僅知道餓了要吃飯渴了要喝水，還懂挑食喔，愛吃肉不愛吃菜，點頭搖頭也能把自己的想法說清楚，根本一點都不笨的。”
阿南笑著把碗裡的牛肉挑給她：“懂挑食就是聰明啊？你這個媽媽要求蠻低的喔。”
清偲皺起了眉：“我不會下意識裡拿對皮皮的標準要求斕斕吧，這樣不對，你要是發現，一定要提醒我。”
“為什麼不對？”
“皮皮不是小孩子，斕斕是啊。我們要做媽媽和爸爸，不是姐姐和哥哥。”
阿南聽了阿姐的話一愣：“我們當年撿到皮皮的時候，她不是剛出生的小幼犬，已經有五六個月大了，按人類的年齡換算，起碼有個八九歲，比我們那時候大一點吧。”
清偲伸手拿水杯，喝了口飲料，把玻璃杯握在手裡：“你是說……斕斕口中的妹妹，就是我們倆？其實我心裡很矛盾，不想從蛛絲馬跡裡尋找她們相似的地方，但總會有似曾相識的感覺，就強迫自己忽略。是不是有點矯枉過正？”
阿南傾身握住她的手：“我們沒做過父母，但都做過小孩，小時候雖然想法很跳脫，但其實大人的話我們是能聽懂的，也希望他們有什麼事多和我們平等對話。與其自己糾結矛盾，不如和她聊聊看，也許她能給我們答案，幫我們跳出思維困境呢。”
清偲覺得從阿南這裡聽到對話溝通之類的建議很奇妙：“妹仔，你會成為一個，很酷的爸爸。”
“那阿姐一定是最貼心，最睿智的媽媽。”
“打住打住，禁止自我感動。”
自從斕斕跟清偲和阿南迴家，兩個人其實不約而同的，在用一種小心翼翼，連哄帶勸的態度待她。清偲聽了阿南的話，很是反思了一場，小朋友應該是教著長大的，不該是哄著長大的。
斕斕又一次因為不想去醫院而情緒低落時，清偲翻出了她和阿南的相簿，抱著斕斕坐在沙發上一起看：“這些都是媽媽和爸爸小時候的照片。寶寶現在知道新的媽媽，新的爸爸，是什麼意思嗎？”
斕斕點點頭，指著一張清偲滿月時，一家三口的合照：“媽媽，爸爸，不打寶寶。”
清偲一下就聽懂了，斕斕的意思是，新的媽媽和爸爸，是不打她的媽媽和爸爸：“寶寶真聰明。你看這張照片，是媽媽小時候，這個是爸爸小時候，是不是和寶寶一樣可愛？”
斕斕捂著嘴巴嘻嘻笑，相簿又翻開一頁，中間最大的一張是清偲和阿南抱著皮皮，清偲沒有說話，靜靜觀察她的反應，斕斕已經忘記了要去醫院的不開心，小腿直晃悠，笑著指照片裡的狗狗：“寶寶小，可愛。”
清偲歪頭問她：“這是寶寶小時候？”
斕斕點頭：“妹妹，妹妹，皮皮。媽媽，爸爸，寶寶。”
阿南一直站在沙發邊，倚著牆聽她倆講話，清偲抬頭看他，兩人視線交會的瞬間，都清楚不用再問更多，不用再想更多。阿南抬手看了眼時間，不得不做一個掃興的爸爸：“晚上再看吧，快到預約的時間了，看醫生不可以遲到喔。”
他走過去把斕斕從清偲懷裡抱出來，小孩並不配合他，抱著胳膊不摟他的脖子，努著小嘴巴控訴：“妹妹壞。”
阿南笑笑輕拍她的屁股：“我是你爹！”
小朋友又咯咯笑起來，清偲挎上包，拿好放社保卡病歷本的文件袋，一家三口換鞋出門。
今天斕斕要做耳蝸手術前的全身健康評估，血常規要扎手採血，清偲心疼得不敢看，同時也想不通，為什麼會有父母，那麼恨自己的小孩。
回程路上和阿南聊起最近的工作，她猛然發現，連草木和蟲子都是愛自己小孩的：
“我以前和你講過紅樹植物的胎生繁殖策略吧，母樹在果實尚未脫落的時候，就開始孕育種子，使其萌發，形成胚軸後脫落，存活率比普通植物種子高很多。
就連團水蝨的雌蟲，也會為下一代考慮，把穿鑿好的洞xue留給幼蟲，讓它們可以藏得更深，活得更久，莊老師說它們不是病蟲害，是災難。災難都會對孩子傾其所有啊，有些人真的……配做人嗎？”
阿南迴頭看了一眼兒童座椅，抓起阿姐的手親了兩口：“我們要像爸媽一樣，做很好的人，很好的父母。”
“一起加油吧，斕斕爸爸。”
“叫老公更好聽。”
“老公，我們一起加油！”
“好的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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