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是前一天發生了太多事, 所以這個晚上她睡得格外沉且多夢。
只是出乎意料的，夢裡沒有蕭艾熒，也沒有靳曾諳，更沒有一次次駁回她方案還陰陽怪氣她的路易斯。
只有靳蘇考。
大片大片的夢裡, 都是他。
一個只有三面之緣的陌生人, 郎賽清醒過來時，自己都被這種荒誕整笑了。
大約是因為做賊心虛吧。
她認為。
夢裡, 還是那片熟悉的電影院, 只是周圍空無一人，他坐在她身邊, 淡淡的笑著，可她卻覺得很不安，於是下意識去摸胸前的爆米花桶，可是她伸手一抓, 沒抓到爆米花, 只有無數張被揉成團的紙幣。
隨後, 他淡淡的聲音在她耳邊輕輕浮起：“為什麼連你也幫他？”
她驚恐地回頭, 於是撞進他憤怒帶著質問的眼睛。
他語氣冰冷：“郎賽，我哪裡對不起你？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幫著全世界一起騙我、玩我、看我笑話的滋味，是不是很爽啊？你真該死，騙我的都該死！”
他越說越多，郎賽的心也跟著越來越慌, 她好像後知後覺這確實是個很荒唐的事情, 可是荒唐在哪裡呢？
她不知道, 然後慢慢覺得不對勁，隨後才反應過來，這個場景她好像有點熟悉, 這個電影院很熟悉，兩人的距離很熟悉，可是好像她熟悉的樣子不是這樣的……
她熟悉的樣子是怎樣的呢？
然後她就真的開始思考這個問題，於是，她的夢就結束了。
她像無數個往常一樣平淡地睜開眼睛，唯一不平常的，是她發現自己的心臟在砰砰直跳，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慌亂，以及腦袋有一絲暈沉。
平復了很久，才慢慢從夢境的荒誕中脫離出去，於是拿起手機一看，已經早上十點了，摁開手機，發現收到了很多的訊息。
那一晚在酒吧的同學，有幾個給她發來訊息勸慰她：艾熒應該不是故意的，你們是不是有什麼誤會呀？郎賽，你沒事吧？
她當然有事。
誰被自己曾經的好友，平白無故當眾給了難堪會沒事呢？
一群人發來不知道是不是真心的訊息。
她看著那些訊息。
沒一句她愛聽的。
只是不重要了，其實那本來就不是她的圈子，現在不過是回到自己的世界罷了。
一年的時間，她開始重新審視自己，然後一點點清醒過來，從過去的那些日子裡把自己抽離出來。
於是她發現，這個世界上其實沒有什麼不能放棄的東西，也沒有什麼不能替代的東西，更沒有什麼事情不是自己一個人不能完成的。
她可是連開顱手術都能一個人去醫院的人。
習慣了失去，自然就會灑脫。
所有的訊息她都沒有回覆。
一顆心從頭累到尾。
她應該就是網上說的那種人，那種一畢業就把所有人都刪了的冷心冷肺的人。
簡單洗漱完後，她從抽屜裡拿出一瓶香水小樣。
在標籤上用法語寫好香水名字和她的名字Salen，按照附件上的參賽流程，把它小心地裝進一個密封袋，然後給Nez雜誌社寄去。
香水是她去年剛入學時的作品，那會還是連EF和EDP都在搞混的階段，所以在那會，這個作品還很粗糙。
她還記得，當時為了把香水後調裡那股清冷又雋永的感覺表現出來，嘗試了很多的香水原料，雪松、薄荷、菸草……最後選擇了香檸檬，可是檸檬的香氣雖然清新，但比起她理想中的味道又顯得過於活潑，沒有她想要的空靈沉穩感。
於是在苦思冥想後，她想到了一種和檸檬的味道極其相合的香料——
苦艾。
苦艾本身沒有檸檬味，還帶有淡淡的清苦，但正是因為這份清苦藥香，在適當的比例下，可以讓活潑的檸檬脫胎換骨，變成沉穩空靈的深森。
於是那一整個月，她的手腕上都是因為測試“面板相容性”而留下的苦艾混雜檸檬的香氣。
一年過去了，這支作品終於趨近成熟，Nez的這個商賽剛好可以檢驗一下她這一年來，在格拉斯的學習成果。
從超市買了一堆東西回來，一踏進屋子就感覺頭暈眼花。
看著溫度計，她一頭栽倒在床上。
她發燒了。
“也好，等熬過這場病，那所有的壞心情都會和病毒一起消失。”閉上眼睛前，她這樣安慰自己。
吃晚飯的時候，她香水作品的入圍通知是和郎華聲的電話一起打過來的。
如果是以前，她會先接郎華聲的，只是這次，她卻先接了Nez的電話。
Nez那邊的效率很快，短短一個下午，就把初賽名單上傳了官網，並且和入圍選手打了電話，效率快到她以為這不是法國。
入圍的一共十人，複賽會在週三晚上舉行，這次比較特別，要去現場等待結果。
掛了Nez的電話後，她緩了一會，才慢悠悠又給郎華聲回過電話去。
電話接通的那一瞬間，對面的不耐煩就透過話筒砸進她的耳朵：“打你電話半天不接，你很忙嗎？！”
“剛剛在上班，手機靜音了，有什麼事嗎？”她隨口扯了句慌，燒還沒有完全退，長長的撥出一口氣，眼前有些暈。
“我和你媽離婚了。”對面淡淡道。
郎賽“嗯”了一聲：“恭喜啊，你們終於順利離婚了。”
她挑了一塊青菜到碗裡，翠綠配著白米飯，顏色清脆可愛，就跟墳頭的青草似的，帶著一種終於完蛋了的心安與惆悵。
“你這什麼語氣？”
“小妹跟誰了？”她假裝沒聽見對面的不滿，嘮家常似的發問。
“還能跟誰？跟她媽了唄。”完了，對面又語氣涼涼道，“分走了四分之一的財產呢，她那個律師還真是行業翹楚，法庭上咄咄逼人得很，不知道的還以為他也能分走一杯羹呢，哼……對了，你半年前回國了？”
郎賽握筷子的手一緊：“……是。”
郎華聲略帶諷刺的聲音緩緩炸響在她的耳邊：“你媽說，你回國之後和她借錢了？一開口就二十萬，怎麼樣，借到了嗎？”
郎賽給白法荷開脫：“她那個時候哪有錢啊。”
郎華聲卻只是淡淡的嗤了一句，並且戳破道：“沒錢？就算她那會還沒分走我四分之一的財產，也不算上她在公司每年的股份分紅，以及各種基金、信託，光是收入她就年入百萬了，這麼多年的積蓄下來，她會連區區二十萬都沒有？別搞笑了。”
“她說她手頭緊。”
“嘖嘖嘖，郎賽啊，你可真是把她當親媽一樣護著啊，可她把你當親生的嗎？醒醒吧傻孩子。”對面的嘲諷更甚，“行了，我不和你爭論這個，你問她借二十萬幹什麼，雖然沒多少，但你以前都不怎麼花錢的，你別給我出了國心思就飛了，給我安分點，尤其是最近，別搞出什麼事情來給我丟臉，否則我絕對不會放過你，聽到沒有？”
“還有事嗎？”
“沒事了，我只是希望你早點清醒，最後選了你的還不是我嗎？你媽的心裡只有你妹妹一個，不要再對她心存什麼幻想了，她就是個冷漠無情的女人，以後你好好聽我的話，雖然你不是我親生的，但好歹我們也有十幾年的父女情，只要你乖乖聽我的話，我不會虧待你，你現在還缺二十萬嗎？缺的話和我說，我讓秘書給你打過去，不過最近剛離完婚，我的賬戶週轉會有一點困難，再多的錢就沒有了……”
“已經不缺了。”郎賽打斷他的話，胸口的情緒不上不下，壓抑到有些窒息，窒息到好像下一秒就要反胃。
對面沉默了幾秒後：“……那就好。”
“……對了，你認識靳蘇考嗎？你們兩個之前一個高中的，你應該認識吧？”
九曲迴腸了一路，原來這通電話的目的在這裡，郎賽一陣反胃，語氣幾乎是一沉：“不認識。”
“……算了，反正也輪不到你。”他呢喃了一句什麼，以為郎賽聽不懂，恢復了命令的口吻，“我還是那句話，你在國外安分一點，別給我整什麼么蛾子，尤其是最近，聽到沒有？”
郎賽沒有回答，直接把電話掛了。
特意打電話來，無非就是收到了一些靳家最近在給太子爺物色聯姻物件的小道訊息，所以來探探她的口風看她知不知道這件事。
但郎華聲心裡又大概清楚，以郎家的實力，再加上他和白法荷的離婚緋聞，肯定是挨不上靳家這棵大樹的，而且退一萬步講，她才19歲，還沒到法定結婚年齡，所以也沒對她心存什麼期待。
郎賽不禁有些好奇，如果他知道，靳曾諳其實找過她，不知心裡會是怎樣的五味雜陳。
至於她媽媽那邊……
郎賽眼眸微暗，長睫低垂。
白法荷終究沒有要她。
意料之中的結果。
但被拋棄和不被選擇的無力感，在這個寒冷的雪夜裡，被放到無窮大。
她結束通話了電話後，幾乎是立刻切去了白法荷的對話方塊。
可半年前的那幾段對話，還安靜的躺在她的訊息框裡，猶如幾個無聲的巴掌，狠狠掌摑在她永遠心存僥倖的臉上。
她自虐式的又往上翻起那些歷史記錄：
【白法荷】：你回來了？打算什麼時候回法國？
【郎賽】：大概一個月左右。
【白法荷】：怎麼回來這麼久？學校那邊呢？
【郎賽】：請過假了
【白法荷】：行。
【白法荷】：廚房裡該丟的丟，該放櫃子裡的放好，衛生做做，放放整齊，我家沒有請保姆，你要是把家裡弄得亂七八糟，我要發火了，你住在那裡我也不好說什麼，最起碼衛生搞乾淨，給你講你妹妹馬上從夏令營回來了
郎賽沒回。
然後，那天晚上，她剛從醫院得到準確的診斷結果。
回到家的時候，發現大門的密碼鎖出了點問題——
她按了幾遍，一直顯示密碼錯誤。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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