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京言坐進駕駛座，指尖剛碰到方向盤，餘光就瞥見了副駕駛上的江柚。
他眉頭瞬間擰緊，臉色沉得像能滴出水來，原本因沈知微而起的那點微妙情緒，瞬間被冷意取代。
江柚被他這淬了冰似的眼神掃得渾身一僵，後脊竄起一股涼意，屁股像紮了針似的想挪開。
她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她不應該坐這裡的啊。
應該坐在這個位置的是知微，是她的話，這位大少爺肯定不會用看垃圾一樣的眼神剜她。
此刻自己杵在這裡，確實像個多餘的擺設。
車內暖氣開得很足，驅散了山間的寒意，卻驅不散這詭異又微妙的安靜。
商嘉嘉醉得不省人事，腦袋靠在沈知微肩膀上，隨著車身輕微的晃動一點一點的，嘴裡還含糊地嘟囔著什麼，像是在說夢話。
沈知微側過臉，輕輕叫了她兩聲，聲音放得很柔，可商嘉嘉半點清醒的跡象都沒有，反而往她懷裡縮了縮。
她問江柚：“這麼晚回去，她家裡人和你家裡人都沒意見嗎？”
商嘉嘉家裡的情況，沈知微是知道的，父母離異，她是跟著母親和外婆生活的。
可她母親不在南市，去了海市打拼，只有過年或是家裡真出了要緊事，才會回來一趟。
江柚連忙轉過身，雙手微微攥著衣角解釋：“我們跟她外婆說過了，今晚在我家玩，也在我家留宿一晚，她外婆同意了。”
沈知微瞭解的點頭，隨後江柚對著陸京言這位大少爺，小心翼翼的報了自家的地址。
陸京言沒回頭，甚至沒給她一個多餘的眼神，只有喉間滾出一聲淡淡的嗯。
得到了回應，江柚頓時鬆了口氣，默默扭頭轉向窗外，就不礙著大少爺的眼兒了。
三十分鐘後，車子抵達了江柚家。
巧的是，江柚家裡和沈知微正在裝修的那個家很近，隔了兩條街。
這一片的建築，大都是老建築，最少是三四十年的歷史了。
車門開啟，沈知微和江柚扶著終於有點兒意識的商嘉嘉上了六樓。
沒有電梯，樓道比較窄，全程沈知微揹著，江柚在後面扶著。
門開的瞬間，就看見客廳的燈亮著，暖黃的光線從門縫裡溢位來，驅散了樓道的陰冷。
其中一個房間的門似乎是聽到了門口的動靜，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個頭發花白，身形有些佝僂的老人走了出來，是江柚的奶奶。
看到江柚平安回來，老人臉上的擔憂瞬間褪去，皺紋裡都染上了笑意。
又見到江柚的同學，熱情的想要上手幫忙。
見人喝醉了，還嘴裡唸叨著，小孩子家家的，喝什麼酒啊，對身體多不好。
回家太晚了，下回讓江柚別在這麼晚回來了。
江柚好像是這種唸叨話聽得多了，毫不在意的嘴裡應承著，可壓根兒是沒聽進心裡的。
沈知微掃了一眼，三室兩廳，雖然是老房子，可收拾的很乾淨。
看陳列擺設，好像就江柚和她奶奶兩個人住。
兩人合力把商嘉嘉安頓在江柚的床上，又給她蓋好被子，沈知微就準備告辭了。
在她快要走到門口時，一直跟在後面送她的江柚忽然了一句對不起，並且還向前跨了一步，提前把門打開了。
她微微低著頭，有點兒不敢看沈知微。
今晚上的沈知微，是江柚從沒見過的模樣，英姿颯爽，氣場全開，竟然能贏了那群眼高於頂的富二代。
可幸好是贏了，當時她一聽到沈知微竟然拿出那麼多錢來賭，真的嚇到她了。
要是輸了，或者車毀人亡，那一切都是她的因。
現在人好好的，大家都平安回來了，才後知後覺到沈知微的魅力。
那句對不起，也是發自內心，心甘情願說出口的。
沈知微頓住腳步，低頭看向眼前這個花兒一般的少女，心底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但她也能理解一個涉世未深的小姑娘的心思，想來今晚上這一遭，確實把她嚇壞了。
她輕輕拍了拍江柚的肩膀，聲音溫和得像一杯溫度剛剛好的溫水：
“好好睡一覺吧，我走了，商嘉嘉就拜託你多照顧了。”
她跨出大門，走了兩步，又想起什麼似的轉身，恰好和終於敢抬起頭，默默目送她離開的江柚對上了視線。
沈知微又補了一句：“女孩子一個人這麼晚在外邊不安全，以後儘量少晚上出去。”
可能這話江柚聽不進去，不過，她還是說了。
方才看到江柚的奶奶一聽到開門聲就出來等候，看到江柚平安回來時，臉上那明顯放鬆下來的神色，讓她的心莫名地軟了一下。
聽到這話的江柚愣了一下，隨即抬起頭，露出一個格外真誠的笑容，用力點了點頭，脆生生地回應：“嗯，以後晚上儘量不出去了。”
沈知微也跟著點了點頭。
江柚剛想踏出房門送她，就被沈知微伸手攔住了：“不用送了，你把門關上吧，我走了。”
說完這話，沈知微轉身下了樓。
她剛把手伸進口袋，指尖碰到手機冰涼的外殼，正準備解鎖叫車，一抬頭，就撞見了那輛停在巷口原地未動的紅色法拉利。
駕駛座的車門被推開，陸京言頎長的身影鑽了出來。
他沒穿外套，只套了件復古紋樣的白色印花襯衫，袖口隨意地挽到小臂，露出線條流暢，骨節分明的手腕。
冬夜的晚風帶著刺骨的涼意刮過，拂動他額前的碎髮。
他卻渾不在意，彷彿半點不怕這刺骨的涼意。
“上車。”他走到副駕駛旁，修長的手指搭在車門把手上，輕輕一拉，車門應聲而開。
沈知微想了想，走上前，打開了後車門，坐了進去。
陸京言輕嘖了一聲，砰的十分用力的關上了副駕駛車門，在寂靜的冬夜老巷裡格外刺耳。
他心裡卻在瘋狂腦補。
肯定是這副駕駛被別人坐過了，沈知微嫌髒才不坐的。
絕對不是自己的問題。
這麼一想，他甚至暗戳戳地打定主意，這破車，不能要了。
後座的沈知微穩如泰山地坐著，眼簾都沒抬一下，徑直忽略了這位大少爺鬧脾氣的幼稚模樣，彷彿剛才那聲巨響與自己毫無關係。
陸京言氣鼓鼓地坐回主駕駛，二話不說，發動機瞬間發出一聲轟鳴，車子猛地竄了出去，車頭險些擦著巷口的牆壁掠過。
幸好沈知微早有防備，提前穩穩扶住了身側的車把手，不然非得被這突如其來的慣性甩得東倒西歪不可。
出了巷子，車速倒是恢復了正常，不能說是正常，而且還有點兒龜速。
車廂裡的寂靜比剛才更甚。
陸京言忍不住抬眼瞥了瞥後視鏡，映出沈知微那張平靜無波的臉，彷彿他剛才那通沒來由的脾氣，對她來說不過是小孩子無理取鬧，半點兒影響都沒有。
他這才後知後覺地覺得自己有些幼稚，臉頰微微發燙。
沉默在車廂裡蔓延了許久，他才清了清嗓子，主動開口打破僵局：“地址，我導航。”
語氣刻意放得平淡。
沈知微報出地址，聲音清冷，沒有多餘的情緒。
車內再次陷入死寂。
陸京言一邊開著車，餘光卻像長了鉤子似的，時不時往後視鏡上瞟。
沈知微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烏黑的長髮鬆鬆束在腦後，幾縷細軟的碎髮垂在臉頰兩側，勾勒出下頜流暢柔和的弧線。
面板白皙透亮，在窗外霓虹光影的交替映照下，泛著一層淡淡的柔光。
那雙望向窗外的眼眸，清澈又沉靜，彷彿盛著漫天星光，整個人透著一股清豔又幹淨的氣質，安靜得像一幅精心勾勒的水墨畫，襯得周遭的一切都顯得黯淡了幾分。
怎麼那麼好看呢。
可偏偏，她這副完全把他當透明司機的模樣，讓陸京言心裡更不是滋味兒。
他就這麼沒存在感嗎？
今晚上算是賠了夫人又折兵，沒在她面前大顯身手也就算了，反而讓自己對她更上心了。
沉默在車廂裡蔓延得愈發沉悶，他攥了攥方向盤，終於憋出一句：“要不要放首歌？”
說完，他沒等沈知微回應，指尖已經落在了中控屏的音樂圖示上，又側頭透過餘光瞥向後視鏡，等著她的反應。
其實他根本不在意放不放歌，只是想找個由頭打破這寂靜，更想看看自己主動搭話，她會不會終於把注意力從窗外挪到他身上。
他特意輸入的指令是，小情歌。
指尖落下，輕快又甜軟的旋律瞬間漫過車廂。
“確定，還不確定，只是四目相對有心悸，不見你會想你，在人群中找你……”
陸京言從沒聽過這首歌，可聽著歌詞，心裡竟莫名覺得貼切，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沈知微像是終於被突然打破寂靜的甜歌吸引了一樣，把目光從車窗外轉了回來。
她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後視鏡，恰好與陸京言偷偷瞥來的眼神撞了個正著。
陸京言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像個被當場抓包的小偷，瞬間收回目光，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層薄紅。
他假裝專注地盯著前方的路況。
剛才還覺得歌詞蠻好，此刻被這歌詞戳中心思，倒讓他有些手足無措起來。
他剛才偷偷看她的模樣，可不就像歌詞裡唱的那樣嗎？
車廂裡的寂靜被歌聲填滿，甜軟的旋律像是帶著魔力，沖淡了一些尷尬和沉默。
“她們說，你有點壞，追你的女生都很傷心，可是我，永不會追，我要讓你忍不住動心……”
歌手溫柔的嗓音繼續唱著，陸京言聽著歌詞，心裡莫名生出幾分底氣。
“你的車技很厲害，是專門練過嗎？”陸京言忽然就有一種衝動，很想多瞭解一些她的情況。
良久，就在他以為沈知微不想搭理自己時，才聽到她清冷的聲音傳來，只淡淡一個恩字，算是回答。
即便態度依舊冷淡，陸京言卻莫名鬆了口氣，甚至有點兒開心，至少她回應自己了，這可比之前的無視好多了。
“那你有想過當職業賽車手嗎？”陸京言緊接著追問，心裡已經盤算好了。
要是她想，他立刻就給她組建一支頂尖的賽車隊，砸最好的資源，讓她能毫無顧忌地在賽場上馳騁。
結果，得到的卻是輕飄飄的一句：“業餘愛好而已，並不想。”
沈知微看著跑車開的越來越慢，幾乎快要和走路差不多的車速，她有點兒後悔上車了。
本想著跑車速度更快，早點兒到家洗漱睡覺的，畢竟第二天，她還得一大早起來跑步，早讀，複習呢。
大晚上的已經浪費了三個小時學習時間，要是再這麼耗下去，就算她脾氣再好，也忍不住要發火了。
對於現在的沈知微來說，天大地大，沒有高考大。
於是，她很不客氣的直接對著駕駛位的座椅靠背踹了一腳。
力道不算重，可聲音冷冷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你這法拉利是高仿的，我走路都比你開得快。”
“十分鐘內到不了，我直接跳車。”
座椅靠背傳來的輕微震動，讓陸京言整個人都僵住了。
第一反應就是，她竟然兇他。
他活了十八年，從來沒人敢這麼對他，又是踹座椅，又是放狠話威脅跳車。
可偏偏，他對著後視鏡裡沈知微那雙滿是不耐，半點情面不留的眼睛，竟然生不出半點火氣，反而湧上一股莫名的委屈。
他只是……只是想多跟她待一會兒而已。
委屈歸委屈，他還是乖乖地踩下油門，車子瞬間提速。
十分鐘後，車子準時停在了小區門口。
陸京言還想繼續往裡開，把她送到樓下，卻直接被沈知微冷聲拒絕：“就停這。”
這車的轟鳴聲這麼大，深更半夜開進去，純屬擾民。
陸京言踩下剎車，還沒等沈知微有所動作，他就率先解開安全帶，想著哪怕送她到樓道口也好，至少能多待一小會兒。
可他指尖剛抵上車門，餘光就瞥見了小區門口路燈下站著的一道熟的不能再熟的身影。
那人裹著一件白色羽絨服，身形挺拔如松，正靜靜立在光暈裡望向這邊，暖黃的燈光勾勒出他清雋溫潤的輪廓，是祁璟。
那雙標誌性的鳳眸半斂著，眸光沉靜如水，落在法拉利車身上時，波瀾不驚。
陸京言推車門的動作猛地頓住，眼神瞬間沉了下來，剛才還沒散盡的委屈，瞬間被一股無名火似的煩躁席捲，連帶著後槽牙都不自覺地咬緊了。
沈知微也循著他的視線注意到了祁璟，她解開安全帶的手一頓，臉上露出幾分意外。
她怎麼也沒想到祁璟會在這裡等她，畢竟她今晚出來沒和他說。
祁璟顯然也看到了停在門口的紅色法拉利，他那雙鳳眸淡淡掃過車身，最後落在了從後座下來的沈知微身上。
他邁開長腿，徑直朝著車子走了過來，剛好，陸京言也下了車。
祁璟薄唇微啟，剛要開口，就被陸京言搶先一步截斷。
他刻意揚起聲調，語氣熟稔得彷彿兩人早已相識多年，甚至帶著點親暱的熱絡：“那微微，我就不送你進去了，先走了。”
沈知微聞言，一道冷厲的視線驟然射過來，陸京言卻裝作沒看見，厚著臉皮繼續補刀：
“今天晚上和你玩得特別開心，那我們下回再約。”
說完，人就鑽進了車裡，砰的一聲關上車門。
只有他自己清楚，坐進駕駛座的瞬間，耳根燙得幾乎要燒起來。
這是他第一次用這麼親暱的語氣叫她，甚至連指尖都因為緊張微微發顫。
他就是故意的，故意把那聲微微咬得格外清晰，故意裝作和沈知微關係匪淺的樣子。
就是想讓她男朋友知道，他和沈知微的關係不一般。
陸京言甚至都顧不上看祁璟的反應，只通過車窗餘光瞥見沈知微皺著眉看過來的眼神，他心裡莫名有點發虛，直接發動車子。
紅色法拉利的引擎發出一陣轟鳴，像是在宣告勝利一般，猛地竄了出去。
直到車子駛遠，陸京言才敢通過後視鏡往後看。
路燈下，沈知微和祁璟並肩站著，祁璟微微側著頭，似乎在跟沈知微說著什麼，白色羽絨服在夜色裡格外顯眼。
他剛才那通刻意的炫耀，好像沒起到任何作用，反而顯得自己像個跳樑小醜。
陸京言煩躁地嘖了一聲，猛地踩了一腳油門，車速瞬間飆升，窗外的夜景都成了模糊的光影。
另一邊，小區門口。
祁璟自然地伸手拉住沈知微的手，手的溫度是暖的，即便他在沈知微離開的時候，就等在了這裡。
不過，他把手放在了羽絨服的口袋裡，不讓它失溫。
他牽著她往小區裡走。
他只輕聲問了句：“事情辦好了嗎？”
沈知微點頭嗯了一聲。
他便再沒多問一個字。
在看到沈知微安然無恙地站在眼前時，懸著的心就已經落了地。
至於送她回來的銀髮男生，他既沒問為什麼大晚上是對方送她，也沒問她出去是不是真的和對方一起玩。
彷彿那輛扎眼的紅色法拉利和陸京言刻意的親暱，都只是無關緊要的背景。
祁璟相信沈知微，也只信她說的。
沈知微看得出來他眼底全然的信任，卻還是主動開口，把今晚的緣由簡略說了一遍，只是刻意隱去了賽車的部分，她不想讓祁璟為自己擔心。
祁璟今天第二次送沈知微到單元樓下，他瞧著她眼底掩不住的疲憊，伸手給了她一個輕輕的擁抱，掌心貼著她的後背，帶著讓人安心的溫度。
鬆開她時，鳳眸裡盛滿了溫柔的笑意，抬手替她理了理被晚風拂亂的碎髮：“上去吧，我看著你開燈。”
沈知微點點頭，轉身走進單元樓。
樓道里的聲控燈隨著她的腳步亮起，昏黃的光線拉長她的影子。
等沈知微的身影徹底從視野裡消失，祁璟臉上那份溫潤的笑意，便像被晚風輕輕吹散的霧氣，一點點淡去，眉宇間緩緩攏起一層冷凝的寒意。
他垂在身側的手依舊保持著自然下垂的姿態，指節卻在無人看見的角度，悄無聲息地繃緊，連手背的青筋都隱隱凸起。
方才那聲親暱到刺眼的微微，終究還是落在了他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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