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援車的聲音漸漸消融在雪山深處，捲起的碎石子還在路面上滾了幾圈，才歸於沉寂。
季尋先收回目光，聲音輕緩如山間融雪：“日照金山，是好兆頭。”
沈知微望著車影遠去，直到那點白徹底被蒼茫山色吞沒，才緩緩收回視線，輕輕應了一聲。
三人背上揹包，重新踏上崎嶇的轉山路，碎石硌著鞋底，發出細碎的聲響，沒走多久，便遇見幾個磕長頭轉山的藏族朋友。
他們身著藏袍，雙手合十舉過頭頂，再俯身，跪地，額頭輕觸地面，每一個動作都虔誠而鄭重，三步一叩首，步步皆信仰。
沈知微他們徒步轉山，尚且需要兩到三天，而這些朝聖者，這般跪拜著前行，竟要足足二十天。
風裡裹著他們低聲的誦經聲，混著雪粒，落在三人身上，更襯得這片雪山愈發肅穆。
過了止熱寺，就要翻越海拔將近5700米的卓瑪拉埡口，今天這三十多公里，遠比昨日更為艱難。
陸京言那隻護食又礙眼的小狼崽終於不在身邊，裴迦洛像是終於等到了時機，不動聲色地靠近沈知微，細細說起前路的狀況。
“過了止熱寺，路會越來越陡。卓瑪拉埡口海拔接近五千七，空氣稀薄，含氧量只有內地的一半，風也極烈，後半段全是爬坡，亂石叢生，稍不留意就容易崴腳。”
“中途要是喘不上氣，別硬撐，我們隨時可以停下休整。”
裴迦洛基於自己兩次的轉山經驗，提出有效的建議，透過昨日一天的轉山，他對沈知微的認知，又深了一層。
若說八廓街上，她三步一叩首的模樣，是他見過最動人的朝聖。
那此刻行走在轉山路上的她，便是這蒼茫雪域間，最耀眼的一束光。
昨日徒步，她揹著揹包，全程緊緊跟上隊伍，即便路段崎嶇難行，高反帶來的頭暈一陣陣翻湧，她也只是微微抿唇，默默調整呼吸，一步一步沉穩向前。
不抱怨，不求助，從頭到尾都沒有半分依賴旁人的模樣。
那份藏在清麗柔弱外表下的堅韌與獨立，遠比山間任何風光都更讓他心動，心底的欣賞與隱秘的佔有慾，也在不知不覺間愈發濃烈。
沈知微輕輕點頭：“我知道，昨天走下來，大概摸清了節奏，今天我能跟上。”
說話間，山風再起，吹亂她額前碎髮，她抬手隨意將髮絲別到耳後，光潔的額頭與清亮的眼眸一併顯露，乾淨又動人。
一旁的季尋望著她，眼底漫開溫和笑意：“看來微微昨晚休息得不錯。”
沈知微再度點頭，語氣輕緩：“昨天謝謝你們照顧京言了。”
一日高強度徒步，早已耗盡她所有力氣，回到廂房簡單洗漱後，她便沉沉睡去。
一提到陸京言，裴迦洛與季尋的臉色都幾不可查地僵了一瞬。
不過剎那，季尋便輕輕擺手，笑意清淺溫和：“舉手之勞，他年紀小，第一次走這麼遠，照料一下也是應該的。”
“你休息好了就好，今天才有體力翻埡口，這就夠了。”
他的目光落在沈知微清澈的眼眸裡，沒有灼熱bi仄，只有恰到好處的關切，像山巔晨光，柔和卻不刺眼。
裴迦洛看在眼裡，心底嗤笑一聲，精緻慵懶的鳳眼微微上挑，適時露出幾分疲憊，狀似隨口道：
“照顧他確實費神，他身子也實在太差，還是微微你果斷，真讓他鬧著跟上來，後果可想而知。”
“唉，大概是年紀小，不懂事，只顧著自己心情，不太顧旁人。”
救援車上，陸京言忽然鼻尖一癢，結結實實打了個大噴嚏。
他手裡還拿著手機，螢幕亮著，屏保是他和沈知微在羊湖的合照。
湛藍湖水為背景，他側眸凝望著她，鏡頭裡的少女彎眼淺笑，美得讓人移不開目光。
噴嚏過後，陸京言揉了揉發紅的鼻尖，洶湧的思念瞬間漫上心頭，指尖一遍遍摩挲著螢幕上她的笑臉，小聲嘟囔：
“微微，我好想你…… 是不是你在想我，我才打噴嚏的？”
他把手機緊緊貼在胸口，像是這樣就能離她近一點，高反帶來的頭暈還在隱隱作祟，可比起身體的不適，心底的空落更甚。
救援車一路向下，海拔漸低，空氣漸足，可陸京言的心，卻像是被遺落在那片蒼茫雪山之上，跟著沈知微一起懸在半空，不得安穩。
他睜著眼，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經幡與山石，一遍又一遍描摹螢幕裡她的眉眼，眼眶發酸，也不肯挪開片刻。
而另一邊，轉山路上。
越往上走，風越烈，氧氣越稀薄。
沈知微呼吸漸促，額角滲著薄汗，卻依舊一步一步穩穩踏在亂石坡上，沒有半分慌亂。
反倒是一向溫和從容的季尋，臉色一點點泛白，呼吸越來越重，額角冷汗順著下頜線滑落，沾溼衣領。
裴迦洛抱著手臂，斜睨著臉色發白，扶著石頭喘息的季尋，鳳眼微挑，語帶嘲諷：
“季影帝，你身體實在吃不消的話，打個救援電話，回去吧，省得在這兒硬扛。”
陸京言是走了，可這個季尋，照樣礙眼得很，他巴不得接下來的路，只剩他和沈知微兩個人。
季尋喘勻了一口氣，抬手按了按太陽xue，聲音依舊儘量保持平和：“只是有點兒輕微高反，不礙事。”
他自然聽得懂裴迦洛的弦外之音，陸京言走了，現在拖後腿的，變成了他。
他看向沈知微，還想勉強扯出一個安撫的笑，卻被她淡淡打斷：“不用硬撐，原地歇十分鐘。”
說著，她從揹包側袋摸出一小罐氧氣瓶，遞到他面前：“不舒服就吸兩口緩緩。”
季尋一怔，眼底瞬間漾開淺暖，剛要伸手去接，旁邊裴迦洛已經慢悠悠湊上來，先一步把自己的大容量氧氣瓶遞到季尋手邊：
“用我的，微微你那點容量不夠他用，自己留著，不舒服了再用。”
兩人一左一右，氣壓瞬間繃緊，空氣裡都飄著看不見的硝煙。
下一秒，季尋慢吞吞取下揹包，從裡面拿出自己的氧氣瓶，淡笑道：“我都忘了，我自己也帶了。”
裴迦洛收回瓶子，皮笑肉不笑：“那季影帝的記憶力可真不怎麼樣。”
“嗯，可能是缺氧影響的。” 季尋吸了一口，語氣自然地接了回去。
休息過後再度啟程，三人終於翻過海拔 5700 米的卓瑪拉埡口，來到業之馬巨石前，轉山人口中的往生石。
石面貼滿密密麻麻的照片，老中青幼皆有，全是轉山者為逝去親人留下的念想。
他們抵達時，沈知微看到有人用額頭緊貼著巨石，一遍又一遍地輕輕觸碰，淚水順著臉頰無聲滑落。
沈知微心頭微沉，那定然是一種沉到骨子裡的思念，連一向散漫的裴迦洛，也收斂了所有輕佻，沉默立在一旁。
沈知微微微垂眸，望著石面上層層疊疊的照片。
白髮老人、年輕笑臉、稚嫩孩童……
每一張背後，都是一條走過的生命，一段放不下的牽掛。
裴迦洛望著往生石，聲音沉靜：“據說，把親人的照片留在這裡，神山會接引他們往生，離極樂更近一點。”
那些懸著的照片，纏繞的哈達，所有未說出口的思念，都能在神山下找到迴響。
神明會在離天最近的地方，接住每一個拼命向前的靈魂。
他目光靜靜落在巨石左側角落的一張照片上，上前幾步，小心拾起那張快要脫落的照片，從揹包拿出膠帶，尋了一處乾淨位置，輕輕貼穩。
沈知微順著他的動作看去，心輕輕一頓。
照片上是個年紀很輕的女子，長得很漂亮，眉眼穠麗，美得極具攻擊性，而讓沈知微訝然的是，女子的眉宇間竟與裴迦洛如出一轍。
更確切的說，裴迦洛的長相，七成隨了照片上的女子。
那微微上挑的鳳眼，那鼻尖的弧度，甚至是唇線的輪廓，都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只是女子眼底的穠豔裡藏著幾分溫柔，而裴迦洛的眉眼間，多了幾分後天養出來的風流不羈與鋒芒。
季尋也走了過來，目光落在照片上，眼底掠過一絲瞭然，卻並未多言，安靜退到一旁，給裴迦洛留足獨處的空間。
裴迦洛靜靜立在照片前，無聲與照片裡的人對視，彷彿隔著時空對話，四周哭聲壓抑，他卻沒有落淚，唇角反而噙著一抹極輕極淡的笑。
沈知微放下身後的揹包，開啟拉鍊，從裡面掏出了兩張照片，一張照片裡是一個長相有些憨厚的中年男人，而另外一張，是一個十二三歲眉眼清秀的小女孩，坐在鞦韆上，笑著對著鏡頭比了個耶。
季尋走到她身邊，看著她將照片一一貼在往生石上。
其中那張女孩的照片，他記得。
在去止熱寺的那段路途中，他們遇到了一個四十歲左右的女人，出現了嚴重的高反，當時還是經驗豐富的裴迦洛，一邊讓她吸氧，一邊按著女人手上的虎口xue位急救。
等緩過來後，那女人一邊吸氧一邊不停的流著眼淚，她不是那種大聲的哭，是壓抑到極致的哽咽。
她說，照片裡的小女孩是她唯一的女兒，才十二歲，車禍去世了。
那天是女兒十二週歲的生日，女人牽著她，準備過紅綠燈路口，等著去對面不遠處的蛋糕店取生日蛋糕。
沒想到就是這麼一會兒功夫，一輛賓士呼嘯而來，直接撞飛了等在人行道上的行人和一眾電瓶車輛。
她和女兒都被撞飛了出去，她沒死，活了下來，可當她從病床上醒來的時候，得到的卻是她女兒當場死亡的噩耗。
女人之所以會來到拉薩，就是想帶著女兒的照片，一步一步轉完岡仁波齊，並且把女兒的照片，留在往生石上。
因為她聽說，這樣做能讓她女兒的靈魂，在這裡可以得到安息，並獲得轉世輪迴的機會。
可是她身體承受不了轉山的路途，到達不了往生石，她哭自己沒用，給不了女兒安息，讓她早日脫離苦海。
沈知微看著女人滿臉是淚的模樣，怔忡著失神，良久後，她對女人說：“我幫你把照片帶去往生石，你的女兒，一定會安息的。”
當時沈知微看女人的神情，季尋印象深刻。
那一刻，她望著那個痛哭的女人，眼底藏著的不是悲傷難過，卻又複雜的說不出來，讓一向容易讀懂人心的季尋，從那雙澄澈的眼睛裡，捕捉到了一絲的悵然和羨慕。
季尋看到那個中年男人的照片，話在嘴邊又不知如何開口，知道這裡是貼親人朋友往生的人的照片，那麼照片上的男人，一定是不在了。
而能夠帶著照片，千里迢迢的來到岡仁波齊，又徒步來到往生石，照片上的這個人，一定是對沈知微來說，非常重要的人。
此刻，季尋看著沈知微將那張中年男人的照片，輕輕貼在往生石的空白處，指尖一遍又一遍地輕輕按壓，生怕被風吹走。
於是，他走到了風吹過來的方向，像一株挺拔的青松，替她擋住了吹過來的寒風，也讓照片不再被風捲起。
沈知微察覺到了季尋的身影的靠近，在感受不到強烈的風吹拂的時候，她微微抬眸，看了季尋一眼。
等重新低頭貼照片的時候，忽然開口了，“照片上的男人，是我的爸爸，他在我十歲的時候，跳江救人去世了。”
敘說這段話的時候，沈知微的聲音平淡無波瀾。
季尋神情變換，等重新將目光看向照片上的男人時，眼底多了難過，是為沈知微，為她早早沒了父親，而感到難過。
他想說些安慰，話到嘴邊，只化作一句：“你父親，是個值得敬佩的人。”
沈知微父親已走八年，再多安慰，於她而言早已蒼白。
沈知微輕輕恩了一聲，像是在做回應，風從埡口呼嘯而來，被季尋穩穩擋在身後。
他沒再說話，只是沉默地站著，肩背挺直，像一堵不會動搖的牆，有些心疼不必說出口，這樣安安靜靜的陪伴，反而更沉，更暖。
他在心底對著照片裡的男人輕聲道：“叔叔，謝謝您把她帶到這世上，往後的路，換我來守護她，照顧她。”
“您在天上放心，我會用一輩子珍惜她，絕不辜負。”
風捲過照片，發出低沉輕響，像是一聲無聲的應允。
一旁的裴迦洛不知何時走了過來，同樣看向了照片上的男人，剛才在不遠處，他聽到了沈知微的講述。
目光再次落回自己母親的照片上，原來，她和他一樣，也沒有了世界上最親的人。
忽的，他的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軟的笑，心底對著母親說：“媽媽，我遇到了一個，很像你的人。”
很快，三人離開往生石，踏上轉山的下行路。
卓瑪拉埡口的風依舊凜冽，卻彷彿被往生石上的牽掛與溫柔揉去了幾分鋒利，吹在身上，少了幾分刺骨的寒。
下山的路上，一直沉默著沒出聲的系統還是忍不住開口了：【知知，你別難過，你以後會越來越好的。】
沈知微腳下的步伐微頓，語氣平靜無悲：【小九，別多想，我沒難過，真的。】
其實她對父親的感情，一直複雜難言。
甚至越是長大，看著奶奶獨自一人撫養她長大，因操勞而衰老的更快的時候，她是恨他父親的。
恨他為什麼在跳江前，沒想想一家老小，如果跳下去了上不來怎麼辦，明明他的水性並不好，卻如此的莽撞。
尤其是奶奶得了癌症去世的時候，她對父親的舉動，更加難以理解，後來啊，時間越久，她卻不知道該如何恨了。
因為她自己也知道，對父親的這種恨，是無理取鬧，尤其是奶奶要是知道了，會傷心的。
但是，她真的很難做到全然的釋懷，不過幸好，這輩子，奶奶還活著。
於是，當奶奶知道她來了拉薩，不知從哪裡聽到了往生石，也知道了沈知微會來轉山祈福，她就讓沈知微列印了她父親的照片，讓她把照片貼在往生石上，好讓父親安息。
【那你為什麼剛才要說那些話？】系統9999有些不理解。
沈知微垂眸，唇角勾起一抹極其淺淡的笑，回覆識海中的【因為啊，這招還挺好用的。】
說著，讓9999看看好感值增長，結果當然是，好感值猛烈增長中。
系統9999恍然大悟：【原來，你是特意說給他倆聽的啊。】
【不然呢。】沈知微淡淡回。
她太清楚，人心都是軟的，尤其是在這片承載著思念與敬畏的神山之上，一份藏在平靜下的脆弱，遠比鋒芒畢露更能觸動人心。
季尋那樣情感豐富的人，最容易共情了。
裴迦洛看似風流不羈卻渾身是刺，當沈知微看見那張照片時，就知道他是個缺愛的人，同病相憐的羈絆，最容易拉近距離。
這招雖然使過，招數雖老套，奈何實在好用。
她從來都不做沒有把握的事，在往生石那樣肅穆又滿是思念的地方，坦誠自己的過往與脆弱，從來都不是刻意賣慘，而是最能打破人心壁壘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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