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京言靠在沈知微懷裡。
上臂的傷口還在隱隱滲血,繃帶早已被浸得發暗,可他半點都不喊疼,只睜著一雙溼漉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沈知微一手穩穩託著他受傷的胳膊,一手輕輕按著他的後頸,讓他靠得舒服些。
“疼就抓著我。” 她低聲說。
陸京言乖乖伸手,用另外一隻手抱住了她的腰,和她緊密相貼,汲取她身上的味道。
心臟依舊跳的劇烈,明明車輛開出了事發地許久,他依舊不安。
“微微,我不疼…… 就是有點怕。”
“怕什麼?”
“怕你剛才被傷到。” 他頓了頓,又小聲補充,“也怕你嫌我沒用,只會拖你後腿。”
沈知微垂眸,看著他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嗓音清淡卻篤定:“你沒有拖後腿。”
車子一路疾馳,終於在深夜扎進了一座邊陲小城的醫院。
急診室的燈慘白刺眼,消毒水的味道撲面而來。
醫生迅速剪開陸京言染血的衣袖,露出已經腫起來的傷口,子彈嵌在肉裡,周圍的面板泛著不正常的青紫色。
“子彈位置不算深,但必須馬上取出來,不能打麻藥,高原條件有限,忍一忍。”
醫生頭也不抬地準備器械,金屬鑷子碰撞的聲音清脆得讓人發慌。
陸京言身子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要說之前在八廓街受的皮肉傷,是陸京言從小到大受到過的最嚴重的傷。
那麼對於從小就金尊玉貴長大的陸京言來說,取子彈這三個字,光是聽著,就讓他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
被子彈打中說不疼,那都是假的。
他能忍耐的一切根源就是身邊的沈知微,他不想在她面前表現的怕疼和軟弱。
此刻要在沒有麻藥的情況下,讓金屬器械直接伸進肉裡取子彈,光是想象那股鑽心的疼,他指尖就控制不住地發顫。
可他抬眼一看見沈知微站在旁邊,眉頭微蹙,眼神緊繃地盯著他的傷口,那點本能的怯懦又被他硬生生壓了回去。
他不能在她面前示弱。
更不能讓她覺得,他除了添麻煩,什麼都做不了。
陸京言把那點懼意咽回去:“我可以的。”
沈知微沒多說,只是上前一步,伸手握住他沒受傷的那隻手。
巡山隊長看著陸京言,聲音洪亮道:“好樣的,小夥子,真夠硬氣。”
“剛才在山裡,你不顧危險撲上去護著你喜歡的姑娘,現在又能硬扛著取子彈的疼,真是個有擔當的男子漢。”
陸京言聽到誇讚,臉頰微微泛紅,蒼白的臉上多了一絲血色。
他下意識地往沈知微身邊靠了靠,眼神裡閃過一絲驕傲,卻還是強裝淡定,輕輕嗯了一聲,只是握著沈知微的手,又緊了幾分。
醫生不再多言,消毒過後,鑷子直接探入傷口。
“唔 ——”
陸京言整個人猛地一顫,喉嚨裡溢位一聲壓抑的悶哼,額角瞬間滲出一層冷汗,順著蒼白的臉頰往下滑。
劇痛像電流一樣從上臂炸開,順著四肢百骸竄遍全身,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連帶著牙齒都在打顫。
他死死咬著唇,不肯叫出聲,眼眶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一圈,水汽在眼底翻湧,隨時都要掉下來。
腰上的力道不自覺收緊,他整個人往沈知微懷裡縮,把臉埋進她懷裡,呼吸又亂又急,帶著濃重的鼻音:“微微…… 疼……”
沈知微能清晰感受到他身體的顫抖,能摸到他後背沁出的冷汗。
“很快就結束。”
她話音剛落,醫生手上一動,一聲清脆的金屬碰撞聲,子彈被丟進托盤。
陸京言長長鬆了口氣,整個人瞬間脫力,軟在沈知微懷裡,胸口劇烈起伏,連呼吸都帶著疼。
剎那,眼淚終於控制不住地掉下來。
醫生快速清理、縫合、包紮,厚厚的紗布重新裹住他的上臂。
等所有人都退出去,病房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時,陸京言才敢把所有脆弱都攤在她面前。
他抱著沈知微的腰不肯鬆開,聲音又啞又軟:“微微…… 我是不是特別沒用…… 取個子彈都哭成這樣。”
“沒有麻藥的情況下,你這樣已經是超乎尋常的厲害了。”
“並且,和這個比起來,你當時毫不遲疑的撲過來擋在我身前,才最勇敢。”她說的是真心話。
人在情急情況下做出的反應,才是最真實的。
只要沈知微說他勇敢,說他有用,那這一路上所有的疼,所有的怕,所有的狼狽,全都值了。
“那…… 那我以後還會更勇敢的,我不要再做只會拖你後腿的人,我要做能站在你身邊,還能護住你的人。”
這是少年人最真實的剖白,尤其是在經歷兩次生死考驗後,他對沈知微的心意,早已不是最初那份直白熱烈的喜歡,而是淬過火,浸過險,深入骨髓的愛意。
他想,這輩子,他不能沒有沈知微,不然,他會死的。
就在這時,門被敲響,推門而進的是那個保鏢,他的手裡拿著未結束通話的手機。
“小少爺,陸總要和你通電話。”
沈知微見狀,剛準備出去,可某人的手依舊不肯放,不讓她走。
陸京言接過,把手機貼在耳邊,“小叔。”
凌晨時分,陸氏集團頂樓總裁辦公室裡。
落地窗外是萬家燈火漸次熄滅後的靜謐,零星幾點燈光綴在漆黑的夜空裡。
陸封晏站在窗前,周身裹挾著生人勿近的凜冽氣場。
高定黑色西裝襯得他肩寬腰窄,身姿挺拔如松,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線條流暢的手腕,腕間一塊低調奢華的腕錶,錶盤轉動的細微聲響,是這偌大辦公室裡唯一的動靜。
手機貼在耳畔,眉眼垂落,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掩去了眼底所有情緒,只剩一片深不見底的黑。
電話那頭傳來陸京言沙啞的聲音,哪怕刻意裝出沉穩,也藏不住骨子裡的脆弱:“小叔。”
陸封晏的指尖微微一頓,目光依舊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裡,明亮的燈光落在他的側臉上。
清晰勾勒出他鋒利的眉骨與流暢的下頜線,聲音低沉冷冽,卻比對著下屬時柔和了些許。
沒有半分多餘的寒暄,直入正題:“傷口怎麼樣,醫生怎麼說?”
他早已透過保鏢的實時彙報,得知了陸京言中彈,取子彈未打麻藥的全過程。
雖然未傷及要害,可從小到大從未受過如此嚴重傷的侄子,卻受了傷,陸封晏藏在陰影裡的眉峰,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並且,他還知道京言是為了他那個喜歡的女生替她擋的子彈,他就對那個女生,沒來由的不喜歡。
畢竟,陸封晏這人,最是護短。
“醫生說傷口不深,養幾天就好了。”陸京言是真怕小叔人直接過來,他儘量往輕了說。
兩人簡單的聊了傷後,陸京言就聽到電話裡小叔淡漠且冷硬的聲音:“誰給你的膽子,拿自己的命去擋槍。”
因為靠的很近,因此,即便手機的質量很好,對面冷漠富有磁性的聲音,盡數落入了沈知微的耳裡。
陸京言心口一緊,“小叔,我……”他清晰的知道,小叔是真的動怒了。
“你什麼?” 陸封晏打斷他,語氣裡帶著久居上位的壓迫感:“從小到大,我教過你什麼,遇事冷靜,權衡利弊,保護好自己。”
“你倒好,直接撲上去擋子彈 。”
陸京言攥緊沈知微的衣角,指節泛白,傷口被扯得發疼,卻還是硬著頭皮反駁,“我寧願自己受傷,也不想她受傷。”
電話那頭的陸封晏,周身的氣場又冷了幾分,“不想她受傷,就能把自己的命當兒戲?”
他一字一頓,毫不留情:“這種行為,我不認同,也絕不允許再有下一次。”
“如果有下一次,我依舊會這麼做的。”這是陸京言第一次如此強烈的反駁自己最敬佩的小叔的話。
這句話帶著少年人的倔強,清晰地砸在陸封晏耳裡。
他從未想過,自己護了十幾年,一向聽話的侄子,會為了一個外人,如此直白地反駁他。
“愚蠢,”這兩個字,冷得像淬了寒的冰錐。
“我不覺得蠢。”陸京言反駁,還下意識的抬頭看了一眼沈知微,恰好和她的眼眸對上。
沈知微沒說話,只是輕輕回握了一下他的手,指尖微涼,力道卻穩,像給他遞了一劑定心丸。
電話那頭的陸封晏冷笑一聲,低沉的嗓音裹著寒氣,穿透聽筒:“不覺得蠢?陸京言,你知不知道你這一槍,差一點就打在要害上。”
陸京言被她這一碰,眼眶又熱了起來,聲音瞬間啞了下去,卻依舊堅定:
“小叔,你教我權衡利弊,教我冷靜理智,我都記著。”
“可這一次,我不想冷靜。”
“我只知道,我喜歡她,我要護著她。就算再來一次,我還是會擋在她前面。”
”呵~”陸封晏一聲低嗤。
在他看來,陸京言這所謂的喜歡,不過是少年人一時頭腦發熱的衝動,當荷爾蒙裹挾著腎上腺素,徹底壓制住人的理智大腦時,會連最基本的風險評估都做不到。
他還是太年輕,年輕到以為一腔孤勇就能抵過萬水千山,以為一句喜歡就能擺平所有風雨。
連續工作到凌晨,陸封晏太陽xue突突直跳,額角隱隱作痛,他抬手捏住鼻樑骨,指腹用力按了按,試圖壓下那股翻湧的疲憊與戾氣。
聽筒裡少年固執的聲音還在繼續,每一個字都在提醒他,他侄子為了個外人,而數次反駁他。
“我已經安排了私人飛機,天亮就會降落在最近的機場。”
陸京言渾身一僵,幾乎脫口而出:“我不回去。”
不等電話那頭再出聲,他指尖一用力,直接掐斷了通話,這是他長這麼大,第一次掛自家小叔的電話。
空氣靜了一瞬。
陸京言自己先愣了,指尖還維持著握手機的姿勢,剛才那股子不管不顧的衝勁一過,後知後覺的慌意湧了上來。
小叔是什麼人,陸家的興衰榮辱,全握在他一人手中。
族裡的長輩敬重他,同輩的親戚忌憚他,下屬們敬畏他,就連爺爺,對這個小兒子,也多了幾分倚重與縱容。
在陸家,他說一不二,沒人敢忤逆,更沒人敢像他這樣,如此草率地掛掉他的電話。
“微微……”他聲音發啞,帶著難以掩飾的慌亂,“我好像惹小叔生氣了。”
沈知微自始至終都站在原地,一手被他攥著,一手輕輕搭在他未受傷的胳膊上。
她的神色依舊沒什麼變化,眉梢未動,眼睫垂著,遮住了眼底的情緒,看上去依舊是那副清冷,波瀾不驚的模樣。
彷彿陸京言口中那個手握陸家權柄,令人敬畏的陸封晏,不過是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距離接近成功只差最後一步,這通電話,倒是讓她有了一些其他想法。
她心裡默唸陸封晏的名字,想起上輩子別人口中的陸封晏,那真是一個心思深沉,手腕強硬的商業奇才。
在那樣如履薄冰的境地中,全靠他踩著荊棘步步為營,憑藉精準的商業判斷和鐵腕手段,硬生生殺出一片天地,最終坐穩陸家在京市頂級世家的豪門地位。
外界都說他是天生的掌權者,冷靜、寡情、從無敗績,連他唯一看好的侄子,在他眼裡也該按著他鋪好的路走。
理智、剋制,永遠把家族利益放在第一位。
讓她現在放棄陸京言,就算陸封晏站在她面前威脅她,她也做不到。
沈知微指尖輕輕摩挲著陸京言的手背,垂在身側的眼睫遮住了眸底翻湧的暗色。
她安慰道:“他是你親人,不會真的生你的氣的。”
“微微,你不知道我小叔他這人……”說到一半,又戛然而止,陸京言不知道怎麼形容了。
外人如何評價自己小叔,可小叔對他,是真心愛護的,可他又清楚的知道自己小叔的性格,認定的事情,說一不二,就算爺爺來了,也沒什麼用。
因為這個事情,他是真的怕小叔對微微有什麼偏見。
聽筒裡傳來忙音的那一刻,空曠的總裁辦公室裡,死寂瞬間壓下所有聲響。
陸封晏薄唇抿成一條冷峭的直線,他指尖在螢幕上輕點,撥通特助電話,聲音低沉冷冽:“備機。”
特助立刻應聲:“陸總,現在?目的地是?”
“西藏。”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窗外無邊黑暗,“立刻調我私人專機,特殊通航報備,我親自簽字,半小時後頂樓起飛。”
以陸家如今的地位,高層綠色通道,緊急通航報備,不過是一句話的事,不需要層層審批,不需要等候排期,更不需要向誰多餘解釋。
“另外。” 陸封晏聲音再沉一分,“把阿言身邊女孩所有資料,完整調出來,家世背景、過往、現在身邊所有關係,我要在落地前全部看到。”
“是,陸總。”電話結束通話,陸封晏步履沉穩地走向電梯。
電梯鏡面映出他冷峭凌厲的眉眼,周身氣場凜冽如冰,他從不是隻會遠端施壓的人。
說一不二,雷厲風行,出手即定局,這才是陸封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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