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剛從洗手間出來，門口等著一個人。
她抬眸看過去，女人一身深黛色真絲長款禮裙，捲髮鬆鬆挽在腦後，幾縷碎髮修飾臉頰，弱化了年齡感。
她腕間圈著一隻水頭十足的翡翠手鐲，碧色澄澈瑩潤，修長的手指上疊戴著兩枚戒指，一枚是素圈暖玉戒，另一枚鑲嵌著細碎鑽石。
稱得上一句珠光寶氣，雍容華貴。
唐沛瑤見自己等的人出來了，臉上浮現一種得體的笑，看向沈知微：“沈小姐，我想和你談一點事情，你能和我單獨去待客室一趟嗎？”
沈知微點了點頭。
一間小會客室內。
兩人面對面坐著，有傭人端了兩杯咖啡進來後放下，又很快出去。
會客室裡靜悄悄的，空氣中漫開淡淡的咖啡香氣，唐沛瑤端起瓷杯抿了一口，動作優雅。
坐在她對面的沈知微，神情自若的看著唐沛瑤，看著她的臉，看著她的動作，看著她，看自己的眼神。
第一回見唐沛瑤，是在墓園，她站在車外，傭人給她打著傘，等著她現任丈夫給去世的妻子掃墓。
她像個最體貼懂事的局外人，安靜、本分、識大體，不爭不搶，甚至眉眼間還帶著恰到好處的悲憫與肅穆。
就連她的繼子對她惡語相向，她只是默默忍受著，一句反駁都不會有。
第二回見唐沛瑤，是在剛才的宴會廳裡，一進來，她就看見了她，站在她現任丈夫身邊，男人冷著個臉對著她說些什麼，她只是低垂著眉眼乖乖聽著，等到男人說完話了，她才慢慢抬起頭，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安撫對方，是明眼人看得出來的賢惠和得體。
然後，就是她過來抱走她的女兒，對著她的女兒，笑的柔美，可以看得出來，她對自己的女兒很好很溫柔，是個好母親。
小女孩也被她教養的很好，聰明又可愛。
忽的，沈知微笑了，那笑意淺淺地漾在唇角，眉眼彎起些許，眼底卻沒有半分歡愉，如何形容那個笑呢，是涼的，是輕的，像是一個荒唐的可笑的又可悲的笑吧。
唐沛瑤皺眉，剛才她說的話，有這麼好笑嗎？
剛才唐沛瑤對沈知微說，語氣裡是冷然的輕蔑：“你和迦洛在一起，迦洛的爸爸並不同意，迦洛以後的妻子，會是一個門當戶對的大家千金，而不是像你這樣，沒家世沒背景，只有一張臉能留住男人。”
隨後，她又想到了什麼，繼續道：“迦洛的爸爸是個通情達理的，他知道這樣對你來說，會有些吃虧，要是你肯自己主動和迦洛分手，他爸爸會給你一百萬作為補償。”
說到一百萬的時候，唐沛瑤心裡有點兒心虛，她把銀行卡推到了桌子中間，看了看卡，這才抬首注意到了沈知微怪異的笑容。
她只以為一百萬太少，其實原本裴承淵給了五百萬，他知道這個女孩長得不錯，按市價，長得漂亮的女人而且學歷還不錯的，總歸要貴一些，於是乾脆給了五百萬。
裴承淵想，對於一個剛進入大學的年輕女孩來說，五百萬對於她或者是她的家庭來講，已經是一個天文數字了。
五百萬在海市，都能在郊區買一套兩室一廳的房子了，要是在小縣城，能買市中心兩套房了。
對於裴承淵來說，除了生死，沒有事情是不能用錢來解決的。
唐沛瑤絞緊了手指，又飛快定了定心神，仰起臉看著沈知微：“笑什麼？”
沈知微只覺得笑夠了，迅速斂去唇角那點涼薄的弧度，方才還彎著的眉眼驟然放平。
那平靜太沉、太淡，反倒壓得人喘不過氣。
她垂眸瞥了眼桌上那張薄薄的銀行卡，指尖輕輕搭在桌沿，手指白皙纖長，力道鬆弛，對著桌面輕輕敲著。
又露出個淡笑來，“裴夫人知道我叫什麼名字嗎？”
唐沛瑤一愣，不明所以的看著眼前這個漂亮女孩，只覺得她有些神經質，想來是被自己方才的話戳中軟肋，接受不了分手的事實。
她心裡暗自斟酌，隱隱有些肉痛，打算待會兒索性多添兩百萬，三百萬，總該能讓這個小姑娘知足收手。
“這很重要嗎？”唐沛瑤反問，語氣裡裹著居高臨下的漠然。
“反正以你的身份，這輩子都進不了裴家的大門，也不會是我繼子的妻子，我們也不會成為一家人，你叫什麼，重要嗎？”
字字句句，都帶著頂級豪門養出來的優越感，輕飄飄的，卻帶著碾壓一切的刻薄。
“是不重要。”沈知微拿著手裡這張卡。
有那麼一刻她在想，如果這張卡不是在這樣一個情況下給她的，而是換一種方式，上輩子，是不是就不一樣了。
“但是，我覺得我和裴夫人一見如故，就很想和你分享個小故事的。”
唐沛瑤正要開口，就聽沈知微說：“你聽完，聽完後，我會拿著你給的錢，和裴迦洛分手。”
沈知微明顯看見了女人臉上鬆了一口氣的表情，那放鬆毫不掩飾，甚至悄然浮出一絲淺淡的笑意，彷彿壓在心頭的難題終於落地。
唐沛瑤身體微微往後靠去，姿態重新恢復了雍容，抬手輕輕撫平禮裙上不存在的褶皺，語氣舒緩又輕慢：“你說吧。”
在她眼裡，沈知微所有的折騰，提問和鋪墊，不過是年輕人最後的不甘心，是想多討一點補償的小手段。
沈知微敘述故事的語調很平靜，平靜的宛如一潭死水，很老套的故事開頭：
“從前有個小女孩，家住在雲瀾縣，”
當沈知微說到雲瀾縣這個地方時，唐沛瑤的眼裡有了明顯的情緒變化。
她忽然想起，自己也是從那個地方出來的。
一晃眼，都過去八年了。
“有一戶姓沈的人家，家裡只有女孩兒一個女兒，她的爸爸媽媽很愛她，爺爺奶奶也很喜歡她。”
“爸爸是個勤快的人，爺爺奶奶也是慈和的，為了一家人能過上更好的日子，就努力工作攢錢，好讓女兒/小孫女能去縣城上學讀書，當個城裡人。”
“很快，在女孩四歲的時候，他們搬到了縣城，一開始只是租房子，後來用攢起來的所有積蓄，付了首付，買了個兩室一廳的房子。”
一開始的敘述，唐沛瑤並沒有覺得有什麼，很普通的一戶家庭，上有老下有小，好在女孩的父親是個踏實能幹的男人，看樣子是個幸福的小家庭。
可隨著沈知微的繼續深入，她心底莫名升起一股濃烈又詭異的熟悉感。
太像了。
唐沛瑤原本鬆弛的背脊悄然繃緊，方才漫不經心的眼神一點點收斂，原本落在沈知微臉上隨意打量的目光，漸漸變得凝滯，慌亂。
她下意識攥緊了手心，纖細的指節微微泛白，腕間的翡翠手鐲貼著肌膚，涼得刺骨。
“媽媽是個愛漂亮的，因此也會把小女孩打扮的漂漂亮亮的，每回去上學的早上，媽媽都會給小女孩梳很多種不同卻都很好看的辮子，然後在頭髮上夾上漂亮的塑膠髮夾。”
“過生日的時候，家裡人會買一整個生日蛋糕給小女孩過生日，並不會是小孩子的生日而選擇敷衍。”
“有一回，小女孩八歲生日，爸爸聽說縣城開了一家小孩子玩的遊樂園，裡面有淘氣堡、小火車、蹺蹺板、小木馬、鞦韆……”
說到這裡，沈知微像是陷入了美好的回憶，笑的有些懷念的甜，“按照現在的遊樂設施看來，這哪裡是一個遊樂園啊，可那時候卻是小縣城那一年最熱鬧，最新鮮的去處了。”
“那天爸爸特意提早下班，媽媽給她紮了雙馬尾，夾了最新買的粉色蝴蝶結髮夾，一家三口高高興興去玩。”
“門口有個老奶奶推著三輪車擺著攤，上面擺著棉花糖、小風車、糖水……”
“她的手裡還吹著泡泡，光一照，泡泡都是五顏六色的。”
“小女孩立馬就被吸引了，央求著媽媽給她也買一個，媽媽說太貴了，回去用肥皂給她做一個，爸爸說，來都來了，孩子喜歡，買一個吧。”
“小女孩開心極了，於是五顏六色的泡泡，吹呀，吹呀，吹在爸爸的身上，飄在媽媽頭髮上，飄向了天空……”
沈知微的語速很慢，字字輕柔，像是在呵護這僅剩的，易碎的童年暖意。
可對面的唐沛瑤，早已渾身冰涼，如墜冰窖。
她的唇瓣控制不住地顫抖，呼吸徹底亂了，胸口翻湧著滔天的恐慌與狼狽。
她怔怔的看著沈知微的臉……
她想開口制止，想讓沈知微別再說了，可喉嚨像是被死死堵住，發不出半點聲音。
“那天，小女孩玩遍了裡面所有的遊樂設施，小火車慢悠悠的，一圈一圈的轉動，她臉上笑的很燦爛，會大聲喊著爸爸媽媽，嗚嗚嗚，火車開了……”
“爸爸會抱著她，坐在用輪胎做成的鞦韆上，讓她躺著，爸爸會輕輕的推著，小女孩仰望著天空，天空很藍，白雲很白，形成各種形狀，最後想到了攤上的棉花糖，喊著讓媽媽給她買棉花糖吃。”
“耳邊吹來一首很好聽的歌曲，小女孩那時候不知道歌曲的名字，後來長大了一些，才知道那首歌叫《童話鎮》。”
沈知微輕輕哼了一段，“變成狼的大紅袍，總有一條蜿蜒在童話鎮裡七彩的河，沾染魔法的乖張氣息卻又在愛裡曲折……”
唐沛瑤的眼淚瞬間砸落，砸在光潔的紅木桌面上。
她渾身劇烈顫抖，精緻的禮裙裹著她搖搖欲墜的身軀，往日裡被精心維繫的端莊、優雅、從容，盡數碎裂成一地狼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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