島民們都齊聚到了海邊，人聲鼎沸，笑語漫過層層浪濤。
整片灘頭燈火錯落，每個人手裡都捧著一盞親手糊制的花燈，紙面浸著花汁，燭火一燃，暖黃光暈便映亮一張張含笑的臉。
到了地方，閻戾慢慢放開了手中的溫軟，去到一棵椰子樹下，取來了兩盞花燈，把其中一盞遞到了沈知微面前。
沈知微細細看了看，花燈是用竹子編的，燈內除了燭火，四周放滿了顏色不一的乾花瓣，種類多得數不過來，應該是集齊了島上能有的所有花的品種，每種選了一片作為代表。
除了這些，發現底座還刻了她的名字。
閻戾見她看得仔細，就道：“這是島上習俗，自己的那盞，要刻上自己的名字。”
而他沒說的是，為了心誠則靈，自己的花燈最好自己親手製作，不過有一種可以例外，親屬家眷或是愛人，神明也是認可的。
說完他拿起一支細毛筆，一小碟研磨細膩的墨汁，放置在乾淨平整的石頭上。
“把心願寫在燈壁上，心意沉在燈裡，入海便能遞與花神。”
沈知微看見已經有人寫好了祈願，把花燈放入了大海中，經過海浪的拍打，花燈一搖一晃的開始遠離岸邊。
漸漸的，海里泛起星星點點的光，像是天上的星星一顆顆墜入海里。
“我以為你是不信鬼神的。”沈知微一邊寫一邊道。
閻戾偏了偏頭，看了看正在寫字的少女，還是解釋了，“信也好，不信也好，總歸是一種精神寄託。”
花神節年年都有，雖不是每年這個時候他都在島上，但總能遇上個一兩次，可那幾次，他都沒有參加，只是會站在瞭望塔上，看著那片飄飄蕩蕩的燭光，然後又會閒來無事，用望遠鏡看看星空，看今晚哪顆星星最明亮。
“也對。”
沈知微祈願，總歸忘不了她唯一的親人，大多祈願奶奶身體健康長命百歲之類的話語，至於其他的，似乎沒什麼了。
寫完，她偏頭想看閻戾的，被他用手遮了遮。
“不給看。”
“恩。”
覺得這樣回答過於敷衍，解釋道：“看了就不靈了。”
“這樣啊，那倒是跟在寺廟裡用紅飄帶掛樹上祈福差不多。”記得高考前去過一次寺廟，保佑高考順利的。
兩個人順利的把花燈放入水中，很快，他倆的花燈逐漸飄遠了，挺神奇的是，沈知微和閻戾的兩盞花燈一直相互挨著，形影不離。
沈知微的那盞會在前面一些，而閻戾的緊隨其後，像騎士護在她的身後。
沈知微自然看見了，她挑眉笑道：“看來我倆的花燈惺惺相惜呢。”
“應該是吧，某種心靈感應說不定，到時候神明見著個新奇的說不定就會拿起來看，然後一看這麼有誠心，就一併將我倆的祈願都給實現了呢。”
自然是科學道理，兩盞燈都是閻戾做的，在花燈內壁裝了磁石。
沈知微聽了後，笑的眉眼彎彎。
燈火映著落英，水光揉碎月色，紅的、白的、淺黃的花瓣漂在燈影之間，層層疊疊，隨漣漪輕輕晃動，真正成了海里花海沉浮。
閻戾帶著沈知微爬上了瞭望塔，這裡清靜，適合兩人的獨處，他的手裡提著一個食盒。
到了地方，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把食盒裡的兩壇百花釀拿出來，又拿出了兩個白瓷杯，還有兩碟點心，一碟是鮮花餅，還有一碟是綠豆糕。
沈知微站在欄杆邊，手肘撐在上邊，慵懶的趴著，舉目遠眺。
晚風裹挾著海水鹹潤與漫島花香，輕輕拂動她發頂的百花冠。
閻戾倒好兩杯百花釀，淺淡清甜的酒香漫開，他端著一杯走到她身側，遞到她手邊，自己握著另一杯，並肩倚在欄杆上順著她的視線望向海面。
“這裡倒是一個賞景的好地方。”她喝了一口，酒香清淺綿軟，沒有半點烈酒的灼喉凜冽，入口是微涼的清潤，裹挾著層層疊疊的百花香氣，入喉溫溫柔柔滑入腹間，轉瞬化開，留下滿口悠長的花韻。
“每回回島，就會來這裡。”
“你很喜歡這裡。”沈知微說。
“應該吧。”他的回答，讓沈知微感到意外。
閻戾含笑道：“是不是覺得我的回答不在你的意料之中。”
沈知微不置可否，不過又想，他們才認識多久，的確談不上多麼的瞭解對方，更多的，是她在各種細節裡觀察到的，瞭解到的這人的一種模樣。
可人是極為容易偽裝的生物，要真正看透一個人，需要太多的方面，時間就是最好的一點。
“這個島和我有緣分，有一次出任務，不小心掉入海里，沒死成，被島民用網捕了上來。”
“後來又覺得，這個島的地理位置極好，在地圖上都是沒標註的存在，有種與世隔絕那味兒，很適合當個據點。”
閻戾喝了一口酒，想起了很多從前的事情，只覺得時間過的可真快，眨眼間，他就來到了人生的二十九歲。
在二十八歲那一年，他認識了沈知微，在二十九歲這一年，他的身邊，站著她，很神奇，很奇妙，就如他和這個島的緣分一般。
從前他不信命運，可從認識沈知微那一刻起，他相信了，於是，他也願意相信神明的存在，要是真的有，那麼，就讓他的祈願能夠達成。
閻戾在花燈內壁上寫下：“願有來生，在青春年少時，與沈知微相識相知相許。”
“他們跟你一樣，都是張啟仁從小培養的嗎？”沈知微問道。
“是啊，除了關頌琳，其他都是。”
“你叫你妹妹全名。”
“是啊，一直都是這叫的，還是說，我應該和阿強他們一樣叫她一聲琳琳。”
“倒也不是。”沈知微否認，“沒人規定兄妹之間一定要怎麼叫，看自己的，想怎麼叫就怎麼叫。”
“不要一直喝酒，可以吃塊糕點。”
兩人回到石桌邊，一左一右是兩把竹製躺椅，這樣可以仰望海上的星空，也是極好的。
沈知微手裡捏著一塊鮮花餅，吃出來是閻戾的手藝，好像比第一回進步了許多，又加入點自己的巧思，甚至比古婆婆的做的還好吃些。
她聽到閻戾說：“可能我嫉妒她吧。”
沈知微吃糕點的動作一頓，轉頭看向他，因為被石桌一角遮擋住了些許視線，只看見了他下半張側臉，攏在陰影裡。
她知道，他說的內容承接了之前的話題。
“她是我同母異父的妹妹，我是我母親未婚先孕的產物，可能是記憶力太好了，到現在，兩歲的記憶都沒忘掉。”
“我是她和一個富二代在一起時不小心懷上的，她懷孕了並沒有第一時間告訴對方，而是在八個月大的時候上門了，結果人家根本不認。”
這時候，沈知微發現，其實在某種程度上，他們有些地方很像，比如，敘說自己的過去，都是可以平淡的說出來，可內裡，卻有著千瘡百孔的傷疤。
外表看不出來，看著風輕雲淡的不在意，實際上呢，在意的吧。
“月份大了，打胎了我也能活，所以她認命的足月生下了我，雖然富二代不認，可她還是抱有幻想的，應該是看了太多宮鬥宅鬥電視劇，過於理想化，覺著生了個兒子，就能逆天改變。”
“所以四歲以前，她對我還算不錯。”
而閻戾口中的不錯，僅僅只是想起來了就給口飯吃，他經常一個人在家裡，門被反鎖了，出不去，別人也進不來。
有一次，餓的沒辦法了，他就拿了一件白色襯衫，在上面寫上了SOS，站在凳子上，在窗戶上舉著。
舉了不知道多久，終於門被打開了，進來的是一個陌生女人和警察，是她報的警。
警察把女人叫了回來，女人只說工作太忙忘記了，臉上笑容得體，穿著時尚，可等人走了，她轉臉就把包砸在了閻戾的身上，包上不規則的金屬掛鏈刮破了閻戾的臉頰。
閻戾一動不動的，任由血流下來，只是眼神緊緊的盯著女人，伸出手，聲音有些虛弱的說：“吃的。”
最後，他得到了女人點的外賣，是一份有些辣的蛋炒飯，她喜歡吃辣的，所以備註了要放辣，因此兩份裡都給放了辣椒。
半夜，閻戾在廁所裡吐的昏天黑地，感覺晚上那頓白吃了。
沈知微聽出了弦外之音，四歲後，他過的應該不好。
其實，閻戾的降生，就是不被期待的，被母親視為工具，到無利可圖的累贅，他智商高，心智早熟，不哭不鬧，卻也換不來女人的一句母親的疼愛之語。
而當他聽到他血緣上母親，對她說著最溫柔的話語時，是他被遺棄的時候。
女人似乎愛上了一個男人，這是閻戾在她打電話時候聽到電話內容總結出來的。
她沒告訴過男人，她生過孩子，有個四歲大的兒子。
這天是閻戾唯一的一次離開出租屋，他穿著鄰居們給的舊衣服，不過穿在他的身上，不合身卻很好看，因為閻戾從小就長得好看，就是瘦了些，孩童應該有的肉嘟嘟臉頰，他是沒有的。
女人牽著他的手，帶他去了一個郊區的公園，對他說：“英嵐，媽媽帶你去野餐，野餐知道不，就是可以在野外吃好吃的，放風箏，捉蟲子，在草地上玩。”
閻戾一言不發，因為他料到了結局。
他坐在公交車上，看著車子距離出租出越來越遠，看著距離城區越來越遠，他記得所有的路線，記得回家的路，可直到夜色降臨，他都沒有離開公園。
只是一個人躺在長條椅子上，抬頭看著夜空，城市裡的夜空一片漆黑，偶爾有幾顆不太亮的星星被肉眼捕捉到，這還是因為在郊區的原因。
他就看那幾顆星星，看著看著，一直看到讓自己犯困，才緩緩閉上眼睛。
等醒來的時候，又是好心人報警，警署人員問他電話號碼，家庭住址，他都搖頭，又找了好幾天，沒找到他的家人後，他順理成章的被送入了孤兒院。
閻戾又喝了一口酒，緩緩敘述：“後來她找到了幸福，就把我扔了。”
很簡單平靜的一句總結，總結了他不善的童年。
“你恨她嗎？”沈知微問，不過心裡是有答案的，應該不恨。
“無愛也無恨，至少她給了一條命，並不欠我什麼。”
沈知微也喝了一口酒，“你說得對，雖然不是每一個媽媽都愛自己的孩子的，可是，她們經歷了十月懷胎分娩，似乎，什麼都是可以扯平的。”
就如她一樣，對於唐沛瑤，她並不會對她產生恨，以前她愛過她的媽媽，後來她的媽媽選擇不要她了，那麼，她也不要媽媽了。
沒有媽媽的日子裡，她也長大了。
只是，真的是這樣嗎？
無愛也無恨……
如果不在意，閻戾就不會說出嫉妒他妹妹的話來了。
如果不在意，她的妹妹應該不會出現在島上。
所以，他極致的自我剖析，是想和自己產生共鳴嗎。
不過，這次閻戾倒是完美的做到了。
不知喝了多少，沈知微仰望星空的眼睛，慢慢的闔上了，這百花釀的確很好喝，根據閻戾所說，這是兩年前他和兄弟們一起釀的。
島上有個釀酒的大作坊，島上年年釀百花釀，就是為了等到花神節這一日大家聚在一起喝它。
怎麼喝呢，好像還有講究，他們會舉在沙灘篝火旁，和親人一起喝，可以和愛人一起喝。
和愛人喝，是要其中一方叼著酒杯底座，微微扶住杯口，把杯口送到另一方的口中，然後緩緩傾身，杯中的酒液就會緩緩流入對方的口中。
“這樣共飲一杯百花釀，名叫同心酒。”
閻戾當時好像是這麼說的，沈知微頭雖然有些昏沉，可腦子是清晰的。
“一人持杯，一人承接，酒液穿過兩人之間，不分你我，寓意往後餘生，甘苦同嘗，喜樂共享。酒是百花釀成，繁花象徵歲歲春日，代表往後年年四季，身邊之人始終不變。”
閻戾側頭看著漸漸閉眼的沈知微，就這樣靜靜的看著，過了一會兒，他起身，來到了沈知微竹椅旁，俯身，一點點將毯子蓋在沈知微身上，從脖頸一直蓋到腳踝，細細撫平每一處邊角，隔絕海上浸人的夜寒。
做完這些，卻沒有第一時間離開，而是靜立半晌後，再次緩緩俯身，兩人的距離越來越近，暖色的光打在他們身上所呈現出來的影子，是交融的狀態。
他在恬靜的少女額頭上落下了輕輕一吻，這個吻很輕很柔，又很快，一觸即分。
做完這一切，燈光下的閻戾，似乎得到了圓滿，當他轉身的那一刻，身後躺椅上，沈知微慢慢睜開眼睛。
他知道她並沒有喝醉，只是閉眼休息，可他就是做了。
也許是百花釀很好，也許是今夜的景色很好，如果錯過了今夜，應該就不會再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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