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鬧
陸知棠把果果放在地上,漱完口後看向周慧,她穿著全套的雨具,腰上還彆著一個對講機。
果果重獲自由在屋裡瘋跑了幾圈才停下來,抬頭看這個明明認識但看起來又有點陌生的人。
周慧叫它的名字,它確定是主人後叫了幾聲,又繼續跑酷去了。
陸知棠喝了一口熱茶才說話:“今天這雨應該下不大,不用巡邏了吧,又不是夏天。”
“這是以前定下的規矩,不能偷懶。”
周慧是村裡護渠隊的成員,對這份義務工作十分熱愛,她有條不紊地檢查了一遍裝備,拿起對講機說:“五分鐘後在街口集合。”裡面陸續傳來幾聲收到。
她出門前叮囑道:“你在家裡別亂跑。”
“放心吧,我在家看店,你注意安全。”
外面又一陣狂風大作,果果停下來鑽進陸知棠的懷裡,支稜著耳朵聽外面的動靜,她抱著它從腦袋擼到尾巴,摸夠了才放開。
外出的客人們陸續回來了,陸知棠去敲每個房間的門清點人數,到沈聽瀾的房間時她想起之前敲他辦公室門的心情,硬著頭皮大聲說:“你好,打擾一下。”
裡面沒有聲音,這個點他不應該在睡覺啊,她腦補出了糟糕的可能,用力敲了敲門,又大聲叫:“沈聽瀾!”喊完又捶了幾下。
好半天裡面才傳來啞著嗓子的回應:“幹什麼?”
聽起來語氣不善,過了一會兒門開了,沈聽瀾帶著起床氣問:“有事?”
陸知棠也有點生氣,耐著性子說:“我得檢查入住的客人都回來了沒有,下雨山裡容易出事。”
沈聽瀾發現自己錯怪了別人,“哦”了一聲說:“我沒事。”
我才不管你有沒有事,陸知棠心裡想,但從事服務業很多時候只能忍氣吞聲,她點點頭說:“沒事就好。”
一樓只有一家人不在,陸知棠前面在街上見過他們,估計還在街上,她轉身去了二樓。
202房間的門也沒人應,她以為跟前面的情況一樣,又用力敲門,幾分鐘過去裡面還是沒有聲音。
陸知棠回到門房查了登記的號碼,一樓的那家人果然在一家店裡,她又給202單獨入住的客人打電話,結果顯示已關機。
她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反應過度,最後還是給她爸打了電話。
陸懷遠正在批作業,一份字跡不清明顯敷衍的作業看得他直皺眉頭,放下筆看到女兒的來電,他板著的臉有了笑意,以為她又讓順路帶什麼吃的回家。
“今天想吃什麼?”
陸知棠沒回答,直接問道:“爸,有個客人還沒回來,電話也打不通,我媽去巡邏了,怎麼辦?”
“你先彆著急,外面雨下得不大,你先問問你媽,她應該知道客人的情況,沒準兒還知道去哪了,你別急。”
陸知棠聽到安慰稍稍放下心來,她立馬給周慧打了電話,第一次沒打通,她知道周慧不方便接,坐下來抱著果果等。
果果似乎察覺到她緊張的情緒,叼來了恐龍玩具,它在周慧的指導下學會了新技能——撿玩具。
陸知棠把恐龍扔出去,果果一下就躥出去了,在它眼裡玩耍就是天大的快樂,這種快樂能解決所有的問題。
但它不知道人很善於偽裝,陪它玩的陸知棠完全沒有投入,機械地扔出去,然後看著它跑過去叼回來。
幾分鐘後周慧打來電話,裡面的聲音很嘈雜,她聽到陸知棠的話後鎮定地說:“應該沒事,她說最近心情不好想散散心,早上向我問了城隍廟在哪。”
周慧發來了一個號碼,她有個朋友在廟裡,可以問問,陸知棠打了電話,客人果然在廟裡吃齋飯。
虛驚一場也算好事,陸知棠抱起被她冷落的果果,又拿起它的玩具,這次她假裝扔出去,看它跑過去後疑惑地轉來轉去,自己哈哈大笑。
六點多陸懷遠下班了,買了一袋鴨貨,他今天掌勺,陸知棠在門房處理了幾個訂單,然後繼續陪果果玩。
被她虛晃一槍騙過幾次之後,它終於學會了分辨真假,聽著聲音判斷有沒有玩具落在遠處,知道還在她手裡就歪著腦袋質問。
陸知棠誇它:“果果你真棒,再聰明一點就得上學上班了,上學還行,上班可一點都不好,麻煩太多了。”
果果朝她身後叫了幾聲,陸知棠站起身,看見了最大的麻煩沈聽瀾。
這人是有什麼特異功能嗎,走路都沒有聲音,也不知道剛剛的話他聽進去了多少,都聽見了也不怕,她都辭職了,再說她又沒有指名道姓。
沈聽瀾說:“我借用一下微波爐。”
“在那邊櫃子上。”
他走過去開啟微波爐,對著塑膠餐盒犯了難,陸知棠從櫃子裡拿出碟子遞給他,換來了一句:“謝謝。”
她辭職的時候明明希望再也不見這個人,但事與願違,最近聽他說太多次這個詞語了,她走回沙發上坐下,果果跟了過來。
不僅這個願望落空,希望他嫌棄這裡簡陋離開的願望看樣子也難實現了。
果果蹲在她腳邊好奇地看著他,陸知棠俯身摸摸它:“別怕,去跟你的老朋友玩會兒吧。”
它不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但是沈聽瀾知道,但是他婉拒了:“我在熱飯。”
陸知棠後悔自己多管閒事,明明是微波爐在熱飯,陪它玩會兒洗手再吃飯也行啊,潔癖這麼嚴重當初還找她要果果。
她沒再理這個捉摸不透的人,專心陪果果玩,幾分鐘後他離開了。
晚上幾個年輕人借用門房燒烤,其中有個吉他手平時很靦腆,喝了啤酒後撕心裂肺地唱歌,唱夠了才換成舒緩的民謠。
前面外出的一家人吃了飯才回來,一進門小孩就被熱鬧的場面吸引,扒著門框往裡看,一個女生拿了一串烤肉給他,他就順理成章地進去了。
其他客人也被歌聲吸引,不斷有人拿著食物和飲料加入,聚會的規模越來越大。
其中最開心的要數週慧,她一點也不覺得累,熱心地張羅,把茶几挪到旁邊,從內院搬來了凳子,還讓陸懷遠拿出了一罈自家釀的米酒。
米酒度數很高,大多數人喝不了,一個客人調成了雞尾酒,換來一片讚歎聲。
陸知棠端著一杯飲料,抱著果果坐在外面的臺階上聽歌。
雨漸漸停了,她靠著牆發呆,看著房簷下的雨滴緩緩落下,幾乎所有的客人都在,只有沈聽瀾房間的燈亮著。
說起來他好像從沒參加過部門聚餐,雖然從他空降到陸知棠離職總共也就幾個月,但春節前的慶功宴他沒來。
大家都在猜測,是不是因為新領導對業績不滿意,陸知棠當時懶得揣摩他到底想表達什麼,領導不在輕輕鬆鬆吃頓飯多好。
現在看來他就是不喜歡湊熱鬧,純純的工作狂,陸知棠喝了一口飲料,果果看見了湊過來嗅,被酒精的味道燻回去了。
屋裡的沈聽瀾確實在看副手發來的報告,但他今天頻頻走神,外面的吵鬧聲是一回事,他自己的定力好像變差了。
從小他就是班裡最能坐得住的那一個,不管多吵都能學進去,家裡聚餐別的小孩都在玩,直到上菜前他都在做卷子。
但是這種習慣今天似乎被打破了,他無奈關上電腦,開啟門出去透氣。
裡面的歌聲剛好停了,熱鬧和冷清都跟他無關,他徑直走向門口,給小孩遞肉串的那個女生大聲說:“帥哥,會唱歌嗎,給我們露一手唄。”
小孩哥已經成了她忠實的擁護者,在旁邊大聲喊:“唱一個,唱一個。”其他客人也跟著起鬨。
多熱情的邀請,可惜沈聽瀾能澆滅一切熱情,他面無表情地搖搖頭說:“我要去散步。”
周慧聽見了說:“小夥子,別往遠處走,就在附近逛逛。”
沈聽瀾還是繃著臉說:“好,我知道了。”
小男孩大聲問:“為什麼,外面有鬼嗎?”
有大人嚇唬他:“對啊。”
他尖叫著抱住了他媽媽,大家都笑起來,他爸爸安慰他:“這個世界上沒有鬼。”
沈聽瀾走出門才發現農村的夜晚這麼安靜,大門的燈只能照亮附近的一片區域,遠一點的地方一團漆黑。
他開啟手電筒往前走,被圍牆上的聲音嚇了一跳,定睛一看是一隻黑貓。
黑暗中他的腳步聲格外響亮,濃稠的樹影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還有一些他不熟悉的響動聲。
前面聽到話帶來了某種心理暗示,但他不想這麼快回去,繼續往前走了幾步,一陣鈴聲響起來,他幾乎下意識地把手機甩出去。
是他的朋友孟凡打來的電話,真是他的好哥們,專挑這個時候嚇人,但這給了他一個臺階。
沈聽瀾接通了電話,立即轉身朝民宿走。
“聽瀾,有個好訊息,我終於和玥玥定好日子了。”
“恭喜,”沈聽瀾說著從門房走過,“什麼時候?”
“國慶,我爸媽說有點趕,但我真不想等了,這幾個月準備非常夠了,你到時候一定要來給我當伴郎。”
孟凡跟他女朋友都是博士,在一起幾年一直沒空辦婚禮,安排在了畢業後。
沈聽瀾答應了,孟凡給他打預防針:“你一定提前把時間預留出來,到時候可別說要忙工作。”
他又興奮地說了一遍求婚的經歷,最後想起來孤單的朋友:“我說你也該談戀愛了,玥玥有個老同學好像就在渭城,要不要幫你牽個線?”
“你別,我哪有時間。”
孟凡知道勸不動他,只好換一個話題:“你去的那地兒咋樣,又不是什麼旅遊勝地,要我說一個月的假期不如出國玩一圈。”
沈聽瀾回答:“還行,離公司近。”
孟凡苦口婆心地說:“公司到底有多大的魅力,聽哥們一句勸,身體是自己的。”
他現在喜氣洋洋,完全忘了自己被科研摧殘的痛苦,有一種想和全世界分享喜悅的興奮,想要憑藉一己之力拯救所有人。
但沈聽瀾一句話道破殘酷的現實:“那你今天晚上還改不改論文?”
孟凡:“我是要準備答辯,等著別人審我呢,老闆天天催,你不一樣,你老闆都給你放假了,你現在就是對自己交不了差。”
沈聽瀾沒有說話,孟凡又說:“哎,話說回來,其實我也差不多,但沒到你那種地步。”
電話那頭有人叫孟凡,他還要再說幾句話,沈聽瀾打斷了他:“我心裡有數,你忙去吧。”
“行,我最近看了點哲學書,頗有感悟,虛幻的東西太多了,只有當前的快樂是真的,不說了拜拜。”
話題莫名其妙繞到了哲學上,但考慮到博士生的精神狀態,孟凡已經夠健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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