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雨
趙捷拉動風箱發出呼呼的聲音,銀子在高溫下慢慢熔化,通紅的火光映照在陸知棠臉上,讓她因為激動而發燙的臉更紅了。
她感覺到了久違的激動,就像小時候發現某個新奇好玩的東西時,從心底湧動的快樂,隨著年紀的增長和她對這個世界的熟悉程度,以及逐漸確定的人生道路,這種快樂越來越少了。
趙捷提醒她坐遠離點,當初選址的時候就衝著這房子通風什麼的都好,只要離爐子遠一點就不熱,但陸知棠沒有動,還說她不熱。
幾分鐘後趙捷夾起坩堝,把銀水倒進模具,銀水幾乎在瞬間變回了固體,陸知棠在旁邊感嘆,好神奇啊。
趙捷笑笑說:“下一步是出條,你先看看我做的,離上手還遠。”
叮叮咚咚的聲音第一次在眼前響起來,趙捷敲了很多下後才進入下一個步驟——塑形,中途有客人進來,她就讓陸知棠留下複習,自己去前面接待。
一個早上的時間過得很快,快中午時趙捷拿著砂紙打磨最後的成品,陸知棠看著她的動作,在心裡默記不同的工具,周慧提著餐盒帶著果果來慰問了。
趙捷對著窗子看了幾遍才滿意,叫陸知棠去了前面,見她給自己也帶了飯,不高興地說整這些幹什麼,陸知棠聽見兩人的推讓叫上果果去外面玩。
周慧挽住趙捷低聲說:“我知道,但是你幫我帶孩子我要謝謝你,她回來之後其實不怎麼開心,雖然跟我們沒說,但我知道她操心工作的事,謝謝你答應教她,一頓飯而已,你嚐嚐我的手藝有沒有變化。”
幾個人都欣賞了一遍後新戒指被放進了櫃檯裡,趙捷留下了自己的午飯,讓陸知棠回家休息,她剛開始學,應該循序漸進慢慢來。
周慧挺滿意這種安排,這讓她想起了以前接陸知棠放學的日子,那時候她還很年輕,陸知棠還跟小時候一樣,不停地說自己今天如何如何,路過商店就要買雪糕吃。
不同的是現在還有個饞嘴的果果跟著,它身上的毛已經遮住面板了,為吃不到雪糕而生氣,朝周慧控訴吃獨食的姐姐。
周慧安慰它回家就能吃零食,就這樣鬧著走回了家。
忙起來的日子過得更快了,一天早上陸知棠起床後看見海棠花落了滿地,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名字有它的緣故,她竟然生出了一絲流水落花春去也的惆悵。
這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在進屋吃到餛飩後蕩然無存,今天趙捷給她放了假,她要帶果果去體檢,還是之前的那家醫院。
廟會結束後鎮上的遊客變多了,她昨天就約好了車,在巷口提著航空箱順利上了車,果果好久沒在籠子裡有點不適應,陸知棠安撫了一會兒她就安心地趴下了。
熟悉了環境後它恢復了調皮本色,站起來吹風,舒服地閉起了雙眼,陸知棠拍張照片發了個朋友圈,配文:今天是陪小狗去做檢查的日子。
車駛入熟悉的街道,陸知棠下車後先看到了前司所在的高樓,鴿群在她頭頂飛過,她微微一笑推門進入。
因為她時不時請教,店員還記得她和果果,看到它從航空箱出來,連聲誇獎,說她把小狗養得很好,它看起來健康了很多。
豈止是健康啊,它還很聰明,陸知棠當即展示了一番指令學習成果,它勉為其難地完成了動作,引來了其他人的叫好。
一人一狗昂首挺胸走進了檢查室,醫生說果果身上的蟲子已經沒有了,體重也漲到了十斤,這次檢查比上次快多了。
陸知棠把箱子存放在寵物店,帶著果果去外面逛街,不知道它還記不記得這裡。
出了門果果就自顧自往前走,她好奇它到底要去哪裡,牽著繩子跟在後面,很快報刊亭出現在視線裡,它的鼻子也太靈了,不去當警犬真是浪費狗才。
兩人再次因為烤腸對峙,陸知棠思來想去買了一根,給它少吃一口好了,算是紀念這個結緣的地方。
她找了個樹蔭等著烤腸變涼,果果饞得不行,她只好拿出玩具給它轉移注意力,它氣哼哼地去了旁邊玩了一會兒後衝著她身後叫了幾聲。
陸知棠轉頭,看到了幾步之外的沈聽瀾。
上一次在渭城見他就是在這裡,她舉著吃了一半的烤腸,這也太巧了。她朝他招手,他走過來說:“好久不見。”
其實也沒有好久,也就二十多天。
沈聽瀾記得準確的日子,第二十二天,這期間陸知棠只發了一條朋友圈,就是今早關於果果的。
原來人不用隔著山海也能不復相見。
回到渭城後他很快就進入了工作狀態,他的身體完全康復了,這裡有他熟悉的一切,高效便利的生活設施和供他施展抱負的平臺,總之一切順利。
但不管周圍的世界怎麼照舊,他總是會想到在河口鎮的日子,還有陸知棠,他原以為可以牢牢關在心底某個房間裡的回憶,時不時攪擾他的清夢。
夢畢竟不是他可以控制的東西,好幾次他醒來後悵然若失,清醒過來才意識到現實中他並沒有失去什麼,那只是一個夢。
早上他看了很多次窗外,希望能看見她牽著果果從樓下走過,失望了一次又一次之後想到樓下打電話問問,還沒想好藉口就看見了她。
他走過去坐在她旁邊,陸知棠還挺記仇,揚了揚另一隻手說:“沈總,您今天不嫌棄這味道了?”
她現在這麼叫純粹是為了調侃,沈聽瀾說他不是嫌棄只是那天胃不舒服,然後像普通朋友一樣問她的近況,陸知棠眉飛色舞地說最近開始學銀器製作了。
沈聽瀾想起了那天在山上聽到的聲音,她想做什麼事一定能做成的,這一點他毫不懷疑。
果果終於等得不耐煩了,又開始扒拉陸知棠的膝頭,她掰下來一小塊餵給它,告訴它只能吃這麼多。
它這次吃得斯文了很多,陸知棠看著它說起了兩個人第一次見面的那天,它那時候可會看臉色了,沈聽瀾也想起了那天晚上孤零零的小狗。
這麼看來兩人是真的很有緣分,他說:“我也是在那天遇到它的。”
提到那天兩個人都沉默了,有點往事不堪回首地淡淡的尷尬,誰能想到兩個人會發展成街上遇到還會聊幾句話的關係。
最後還是果果打破僵局,它又盯上了剩下的烤腸,吵著還要吃,沈聽瀾伸出手說:“我來牽它。”
沈聽瀾陪果果玩,見果果太興奮就說了一聲坐下,它這次很聽話,當然是為了討一口吃的,陸知棠沒心軟,吃完了烤腸說:“它還會握手呢。”
果果見沒了吃的不那麼配合了,頗為憂傷地趴在地上不動了,兩個人就一起笑它。
臨近中午沈聽瀾該去吃飯了,他在陸知棠的注視下關掉鬧鐘說:“你還沒吃飯吧,要一起去嗎,我知道附近有家寵物友好的餐廳。”
聽起來就是隨口一問,其實是他早上看到那條朋友圈打電話緊急預定的,老闆看在兩人交情的份上才同意了。
陸知棠有點遲疑,她不喜歡平白無故讓別人請自己吃飯,再說了耽誤了他的工作怎麼辦,因為是週中,她的幾個朋友都沒空,她原本想帶著果果逛逛就回家的。
沈聽瀾有點緊張地等待她的回答,往搖擺的天平上又添了點重量:“老闆是寧川本地人,菜很地道。”
陸知棠以前去寧川旅遊,吃了當地美食念念不忘,當時就把寧川菜列入了必吃系列,就是最近一直沒機會去。
她鬆口了但還是多問了一句:“那你晚上是不是又得加班了?”
沈聽瀾覺得她簡直是世界上最在意加班的人,不允許自己的世界裡有人瞎內卷,他回答說:“不會,我最近發現工作有時候沒必要排那麼密集,有的事緩兩天也可以。”
她終於答應了:“走吧,下次我請你。”
酒店有專門的狗狗樂園,果果倒也不怕生,進去就跟一隻西高地看對了眼,頭也不回地玩去了。
沈聽瀾訂的包廂叫聽雨軒,陸知棠看見牌子說:“這地方和你的名字挺配的。”
菜是陸知棠根據回憶點的,沈聽瀾在旁邊做輔助,想不起名字的她就描述菜的樣子,他很快就猜出來了。
座位上可以看見外面的果果,等菜的時候陸知棠拍了幾段它和朋友玩耍的影片,拍完她收起手機發現對面的沈聽瀾在看自己,就疑惑地問:“怎麼了,我臉上有東西?”
他故技重施指著她身後的畫說:“後面的畫很好看。”
一幅氣韻生動的山水畫,題字是什麼聽雨圖,陸知棠不懂國畫但也看得出不是俗品,給鬧市區的疲憊人群打造出虛假的田園牧歌。
她看完說好看,轉過來問他,選這間包廂是不是因為他的名字,沈聽瀾說不是,是因為狗狗樂園,他父母給他起名字的時候沒想讓他悠閒聽雨,而是希望他能勇立潮頭。
難怪他那麼拼命,陸知棠說:“你家人的期盼看樣子實現了。”
那倒沒有,他早就是家裡的不肖子孫了,但沈聽瀾沒有說,只是笑笑說:“謝謝你能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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