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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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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去

窗外的雨在狂風的簇擁下咆哮著、怒吼著,白晝勝卻黑夜。

空曠的日月堂內,易寒淅安靜地坐在中央,長髮如瀑。

她身後陳列著九盞一人高的木製燭臺,火光忽明忽暗,在暗黑的屋子裡跳躍燃燒。

易寒淅注視著四角儲存香油的油缸,眼裡閃動著過去的回憶。

從蒼山到殷州,從北林到江南,從夏到冬,從十里春風到白縵滿山……這一切像夢一樣,太滿太快。

一道光照進屋內,他的身影被電光照在地上,影子拉得老長,剛好落在她的腳邊。

顧恆反手關上門,淋漓的雨聲被隔絕在門外,他抬起頭,緩緩走向眼前這個熟悉的人。

易寒淅從回憶中走出,她看著他,臉上掛起一抹微笑,“你來了。”

她早就知道,他會來見她,一個人來。

顧恆只是默默地看著她,那雙眼寫滿了話,卻一句都說不出。

易寒淅站起身來,直接道:“想好了麼,準備怎麼跟你的師門交代?”

“你當初發現真相的時候,為什麼不來找我。”

顧恆看著她,似乎是在埋怨。

“找你?”易寒淅歪頭,輕笑一聲,“找你做什麼?告訴你,你的師兄殺了我的師父,你會怎麼做?你下得了手嗎?”

“至少我們可以一起想辦法,我們可以將真相公之於眾,蒼山的長老們都還在,他們一定會還蕭師叔一個公道!”

“他們還不起!”易寒淅不忿地盯著他,“在他們眼裡,在你眼裡,洛河和你們才是一路人,而我和我的師父,從來都只是外人!”

顧恆的心驟然一痛,他從未清楚地想過,那根線在易寒淅的心裡,是如此分明。

“對不起。”他輕聲道。

易寒淅驀然一愣,旋即撇過目光,“何必說這樣的話,你不也站在了我的對面嗎?”

顧恆想要反駁,可他剛想開口,那雙握劍的手便將他拉回現實,他一抬頭,他們對立而站。

即便他從未覺得自己站在她的對面,可他還是這樣做了。

顧恆沉默了片刻,開口道:“和陳楓夜闖蒼山的時候,你是不是就已經想過了如今的局面。”

易寒淅不置可否,“不管代價如何,我都一定要親手殺了洛河。”

“即便與我分道揚鑣?”

“即便與你反目成仇。”

她補充道。

顧恆愣了愣。

“原來你想得這麼清楚,這麼徹底。”

“從你決定留在蒼山的那一刻起,就註定我們會走到如今這個局面,顧掌門。”

兩人彼此相望,似乎都沒料到對方會這樣坦誠,這樣殘忍,這樣不留餘地。

這些話裡,有幾分真心、幾分刻意,恐怕也只有他們自己才能知道。

“既然如此,我也沒什麼可說的了,動手吧。”

顧恆說罷指腹頂起劍柄,岷源率先出鞘,直指易寒淅。

易寒淅眉頭微皺,拂袖抽劍,雪竹松寒芒乍放。

兩個人彼此相望,劍刃相向,恰如銀瓶乍破前夕,無聲勝有聲。

忽而一道紅影躍起,易寒淅腳尖點地,一劍向顧恆刺去。

顧恆側身閃過,岷源劍輕挑而上,一紅一青兩道身影迅速交織在一起。

顧恆雖繼承了楚湄的部分內力,可短時間內還未完全練化,尤其是蒼山的心法與骨墨大師所創的心法大相徑庭,因此他對上已將飛鴻踏雪練上第七層的易寒淅也僅僅只是略佔上風,甚至他也很難確定,對方到底有沒有盡全力。

兩人纏鬥幾十招,分分合合,終究無法分出勝負。

窗外大雨傾盆,風如虎嘯,雷聲震耳,閃電與劍光交相輝映。

停歇之間,兩人皆舉劍喘息,易寒淅看向顧恆,兩人一番廝殺,竟未在對方身上留下半點傷痕。

“今天,我們兩個之中只有一個人能活著走出去。”

“我知道,所以你也不必手下留情。”

顧恆說罷,撫劍起勢,周遭縈繞著猛烈的殺意。

易寒淅知道,他開始認真了。

聞言,易寒淅也不再留手,她舉劍躍起,紅袖如血一般揚起,率先在顧恆胸前留下一道長疤。

顧恆吃痛,揮劍格擋,一腳前踢,易寒淅瞬間被甩出去數米,她單膝跪在地上,雪竹松在古老的地板上留下一條長長的劃痕。

顧恆皺眉,易寒淅抬起頭來,她看了他一眼,只見顧恆持劍快步走來,易寒淅捂著腹部站起身,顧恆一劍刺來,易寒淅翻身躲開,一躍至屋角的油缸之上,顧恆又是一劍襲來,半人高的陶罐應聲破裂,香油炸裂開來,順著地板蔓延。

油缸破裂那一瞬,易寒淅跳至燭臺之後,翻手揮劍挑起燭臺,一腳向顧恆踹去,顧恆揮劍斬斷,火光倒在地上,隨香油在屋中流淌。

易寒淅出手愈發狠辣,顧恆躲閃不及,青色的衣衫已全被劃出長短不一的血痕。

當然,顧恆也未手下留情,易寒淅被他逼得無處遁形,體力已然逼近強弩之末。

天上黑雲壓城,屋外,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注視著火光躍動的日月堂。

兩人刀劍相向的影子清晰可見,像這風雨一般飄搖猛烈。

“柳師姐,火越來越大了,掌門他……”

柳豔晴抬手打斷了這位小師弟的擔憂,目不轉睛地盯著日月堂,“你仔細瞧著,若待會兒是那妖女走了出來,我們就衝上去替師兄報仇!”

屋內火光愈發耀眼,已然到了無法忽視的地步,易寒淅強撐著站直,腿一直在抖,被劃傷的右臂不斷流血。

顧恆也好不到哪兒去,他勉強持劍站了起來,身上滿是血痕,一步一步向易寒淅靠近。

她看著他,眼中有期盼、有防備、有忍不住想要靠近的繾綣。

這一切的情緒都在他伸出手時驟然轟塌,化作兩滴熱淚滾滾而下。

“我們先離開這裡吧。”

他沒有伸出劍,而是伸出了手。

“火太大了,這木頭房子撐不了多久。”

顧恆不明白她為什麼哭,他寧願相信是煙燻了眼睛。

易寒淅沒有將手搭在他的掌心上,而是一劍劃破身旁的油缸,香油順著劍氣在空中散開,呈一道圓弧形,將她包圍起來。

顧恆被她突如其來的攻勢震開,還來不及反應,便見火光之中一把泛著白光的劍向他心口刺來,顧恆側肩躲過,抬手舉劍而出,易寒淅不躲不避,直直迎刃而上。

顧恆雙目滿是震驚,他看著自己僵硬的手,手上的劍刃沾滿了鮮血,岷源劍貫穿了她的身體。

易寒淅笑了笑,隨即一股血腥味湧了上來,她的嘴角滲出血來。

饒是如此,她依舊保持著理智,一手攥著他握劍的手,接著一掌推開顧恆,紅刃從她身體裡抽離而出,鮮血噴灑滿地。

顧恆這才回過神來,他想要衝上前去,卻見她一把推翻屋中的紅燭,霎時火光沖天。

“我早就說過,我們之中只有一個人能活著出去。”

她笑得慘烈,彷彿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刻。

“我早已預想過無數次與你重逢的畫面,卻沒有想到會是這樣。“

她捂著肩頭的窟窿,“不過這樣也好,至少我再也不欠你了。”

“不!我欠你!從今以後,我欠你!“

坍塌的木樑遮蔽了他與她交會的目光,顧恆最後見到的,是火光下她上揚的嘴角。

大火燒垮了房梁,大雨傾盆而下,黑煙如迷霧般緩緩升起。

刀劍聲、打鬥聲、哭喊聲驟然而停,剩下的,只有瀟瀟的雨聲。

外梁已被煙燻得黢黑,這座由頂尖工匠設計的聖堂如今只剩下外圍的一個空架。

斷昀攥緊拳頭,他與外面圍著的人一樣,都迫切地想要知道里面的情況。

忽然,沉重的木門緩緩開啟,悶沉的雷聲隆隆作響,鮮紅的血液順著利刃滴下,門外,只有顧恆一人。

他失魂落魄地沿階而下,彷彿腳步有千斤重。

他身上的傷和他劍上的血成了無聲的宣告,昭示了這場戰鬥的慘烈和結局。

斷昀聲音哽咽,“既已分出勝負……和生死,諸位便都請回吧!”

顧恆沒有停下,他機械般地邁著腳步離開,身後的蒼山弟子緩緩跟上,柳豔晴看了身後幾近燒成焦炭的房子,唇齒微動,卻終究什麼也沒說,只是淡淡跟了上去。

漸漸地,人群散盡,只餘下瀟瀟細雨,在斜風中飄搖。

顧恆回到蒼山之後,再也沒有人在他面前提起過易寒淅的事。他扛起了掌門的職責,逐漸將歷經混亂後的門派打理得井井有條。

四峰長老的位置漸漸被他們的弟子接過,柳豔晴成了南峰長老,景玄成了北峰長老。

顧恆終於有機會喘口氣,從掌門書房搬回了北峰小院。

蘇青依舊和從前一樣,天真活潑,照料顧恆的飲食起居。景玄常常一本正經地說道,如果不是蘇青在顧恆身邊照顧,恐怕他臭在床上三五天都沒人發現。

蘇青掩面一笑,“師兄,你說話真有意思!”

顧恆常常一個人提著酒壺坐在院裡喝酒,每次都喝個伶酊大醉,夏天倒也罷了,冬天也是如此,蘇青管不住他,便常常去叫景玄來勸。

景玄坐在顧恆身邊,瞧他癱倒在竹椅上那一副爛醉如泥的樣子,也知道輕易勸不住他。

乾脆景玄也拿起酒陪他喝了起來。

“喂喂!你幹嘛!”顧恆一把搶了回來。

該說不說,他雖然醉成這個樣子,身手倒還算矯健。

他指了指景玄,得意地笑了笑。

“我可以喝,你不能。”

景玄無語地看著他。自從蒼山的事務穩定運轉之後,顧恆就當起了甩手掌櫃,心情好時處理一下,心情不好時便統統扔給景玄,現在師兄弟們都調侃他為“副掌門”。

“萬花谷又派人送來了幾箱上好的草藥,另外……還有一封信,說是谷中有一位老人想來蒼山拜訪。”

顧恆聽罷扭頭看了看蘇青,見她正在屋內專心致志地繡花,便回過頭道:“好東西都收下,至於拜訪嘛,老人家長途跋涉總不太好,拒了吧。”

景玄點了點頭。他並不知道萬花谷和蘇青的關係,知曉這事的,一直都只有顧恆和易寒淅。

見顧恆望著天空出神,景玄便知道,他又是想到那個人了。

“你一個人管那麼多事兒,還管得過來吧?”

景玄正不知道如何安慰,顧恆便突然開口問了他這個。

“管不過來也只能硬管,總不能和你一樣,甩手躺下喝個爛醉。”

顧恆拍著腿哈哈大笑。

“你有這個魄力我就放心了。”

顧恆說著又悶下一口酒。

“那個林燦呢,還會找你麻煩嗎?”

“他?”景玄一時沒反應過來,要不是顧恆提起,他都差點忘了這人,“他去西峰了,在那兒當教習,他雖然崇武,卻始終沒有太大的長進,如今能安心下來也不錯。”

“其他弟子呢,從前老是纏著你的那幾個,有沒有聰明的,能替你分憂解難?”

景玄疑惑地看著他,“顧師兄,你幹嘛總問我這個。”

顧恆理直氣壯,“我關心關心師弟不行啊!”

景玄笑著點了點頭。

顧恆說著給他倒了杯酒,景玄受寵若驚,“不吝嗇了?”

“喝!”

轉眼間天氣漸暖,又到了細雨徐徐的季節。

顧恆看著簷下的雨滴,像是突然按捺不住什麼似的,撐著傘跑到了蒼雪峰。

這裡如今沒有人住,孤零零的小院卻被收拾的一塵不染。

顧恆時常會來這裡坐一坐,悉心將這裡打掃好便是他如今最大的樂趣。

他曾經還天方夜譚地想過,要是她接手了蒼雪峰該多好,蒼山又可以六角齊全了。

現在想來,自己還真是痴心妄想,以她的性子,她如何肯依服?

溼潤的細雨打在身上,微微涼,像極了身在某個地方。

第二天清晨,蘇青沒有在院子裡看到自家師兄。

蒼雪殿裡,景玄看到了一封信,是顧恆留下的。

他在信中瀟灑地將掌門之位傳給景玄,擺了擺手,同他過去的二十多年道別,只帶走一柄岷源劍,消失在浩浩蕩蕩的江湖中。

天青色的江南,煙雨朦朧。

西子湖畔,楊柳低垂。顧恆張著腿坐在湖邊的一個小攤上,低頭吃麵。

雨滴沿棚落下,街上人群熙熙攘攘。

不遠處的白橋上,一個青藍色衣衫的女子正牽著馬朝這裡走來。

她腰間別了一個酒葫蘆,手中握著一把細長的配劍,頭上遮雨的斗笠帶著一層薄紗掩面,只能在微風拂過時依稀瞧見她清麗的容顏。

顧恆就這樣看著她緩緩走來,穿過人群,站在他的眼前。

那女子將腰間的酒壺遞給店家,“打二兩酒來。”

不知何時,她彷彿注意到了人群中他呆滯的目光。

扭過頭來看他時,顧恆早已紅了眼。

不久之後,雲銷雨霽,人們看到一個白衣劍客牽著馬離去,馬上坐著一個颯爽出塵的女子,她腰間別了一個酒葫蘆,手中握著一把細長的配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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