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爾希納德很快意識到，這位自稱王傑希的前輩，似乎對這個世界的許多基礎常識都缺乏瞭解。連最基本的貨幣兌換都一頭霧水。
然而，他學習的速度快得驚人。
更讓她驚歎的，是他的廚藝。
用那些最簡單、甚至廉價的食材，王傑希總能做出令人難以置信的美味。
第一天晚上，那鍋混合了根莖、香草與少許醃肉的濃湯，讓薇爾希納德差點吞掉自己的舌頭。她從沒想過，那些吃慣了的、味道寡淡的塊莖，經過巧妙的處理和慢燉，竟能煥發出如此醇厚香甜的滋味。
第二天，他用她原本打算拿來製作低等清醒藥劑的酸檸果，加上一點點蜂蜜，烤出了外殼微焦、內裡鬆軟可口的餡餅。薇爾希納德一邊被燙得直呵氣，一邊忍不住吃了三大塊。
當薇爾希納德結束一天的修理工作，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小屋，聞到從廚房飄來的溫暖香氣時，她覺得自己簡直撿到寶了。
這位前輩在她心中的形象，已經迅速與美味畫上了牢固的等號。
至於那些常識問題？
薇爾希納德啜了一口王傑希特製的草藥茶，滿足地想：那又有什麼關係？
會做飯——這就夠了！
王傑希坐在她對面，目光靜靜掠過她沾著些許油光的臉頰。
兩天下來，他已大致摸清了她的生活軌跡。
白天，她都泡在那個半露天的小工坊裡，幫人修理從魔法懷錶到簡易耕地傀儡的各種玩意兒。叮叮噹噹的敲打聲和偶爾因魔力不穩而引發的細小爆炸幾乎成了背景音。
入夜後，她便背起那個比她半個人還大的舊工具包——裡面塞滿各式道具與魔法溶劑——匆匆出門，常常半夜才歸。
託語言莫名互通的福，王傑希近日在附近轉了轉，很快拼湊出一些基本狀況。
這裡是王國邊陲的小鎮，魔法已徹底融入日常生活，從種植、烹煮到交通、製造，無處不在，並衍生出一套繁雜的職業體系。
而眼前這姑娘的身世倒也簡單：自幼長於王城的福利機構，十歲後便獨自謀生。起初靠獵殺低等魔物、售賣材料過活，後來轉向修理機械與魔法道具這條路。
看她那熟稔擺弄各種齒輪的樣子，顯然在這方面頗有天賦，也樂在其中。
難怪……王傑希想起易綿的理科成績。根源在這兒。從現在開始就是個動手派。
見她捧著茶杯、臉上盡是饜足的笑意，王傑希忽然開口：
“今晚，我跟你一起去。”
薇爾希納德聞聲抬頭，想也沒想便乾脆點頭：
“好哦。”
飯後，她隨手打了個響指，指尖在空中輕巧一劃。桌上的碗碟便搖搖晃晃浮起，排著隊飄向角落的洗碗池。清澈的水流憑空湧現，打著旋兒將油汙捲走。
王傑希的目光在那自動運轉的水流上停留了一瞬。即便已見過數次，他仍覺得這個世界的日常魔法，實在方便。
準備出門時，薇爾希納德從門後取下她那件半舊的褐色斗篷披上，轉頭看向王傑希身上那件過於醒目的墨綠長袍，忍不住提醒：
“前輩，你這樣出去……太顯眼了。”
王傑希沉默片刻，接過她遞來的黑色斗篷，罩在外面。
他們要去的地方是鎮上的冒險者工會。王傑希之前散步時路過那棟石砌建築幾次，能聽見裡面傳來的嘈雜人聲，但從未進去過。
推開工會厚重的木門，喧囂的熱浪混合著麥酒、皮革與汗水的味道撲面而來。大廳里人影幢幢，穿著各式護甲，攜帶不同武器的男女聚集在佈告欄前或粗木長桌旁，高聲交談、討價還價。
少女對此顯然習以為常，她像一尾靈活的小魚，輕巧地穿過人群，徑直走向貼滿羊皮紙的委託牆。
王傑希跟在她身後，目光投向委託牆。
薇爾希納德踮起腳，熟練地從中層揭下一張委託單，轉身衝他晃了晃，臉上帶著一絲雀躍。
“我一般在工會挑一些獵殺魔獸的委託，這樣既能得到報酬，魔獸身上的一些素材也能出售，一石二鳥。”她解釋的語氣很平常，彷彿在說一件和吃飯喝水一樣自然的事情。
兩人往外走，王傑希看著她手中那張委託，上面標明瞭出沒區域和懸賞金額。
他問：“飛過去？”
“嗯！”薇爾希納德點頭，正要掏出自己那張慣用的飛天魔毯，卻聽見王傑希平靜的聲音：
“我的掃帚更快。一起吧。”
私底下，他早已熟練掌握掃帚飛行，因而此刻才能以如此淡然的神色發出邀請。
少女的眼睛明顯一亮，“真的可以嗎？”
邀請他人同乘自己的掃把，通常只限於家人或至交好友之間。
王傑希再次點頭，看著她毫不掩飾的興奮模樣，心中泛起一絲無奈又熟悉的感慨。無論哪個妹妹，對滅絕星塵的喜愛總是溢於言表。
“嗯。”他簡單應道。
滅絕星塵現身後，聽著少女各種的讚美話，王傑希率先騎上掃帚，“走吧。”
薇爾希納德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激動，利落地坐在王傑希身後。她猶豫了一下，伸手輕輕抓住王傑希腰側的衣服以保持平衡。
“抓穩。”王傑希提醒。下一秒，掃帚前端微微上揚，如一道離弦之箭般滑出，直入夜空。
驟然升空帶來的氣流讓薇爾希納德低低驚呼了一聲，但隨即被眼前飛速掠過的景象和前所未有的平穩飛行體驗所取代。夜風在耳邊呼嘯。腳下的小鎮燈火快速縮小，變成一片朦朧的光斑，遠處黑沉沉的森林輪廓在月光下逐漸清晰。
“好快……而且好穩！”她忍不住提高聲音讚歎，先前那點拘謹在震撼中消散了不少，“比我那張老是吱嘎響、還時不時卡一下的老毯子強太多了！”
王傑希微微勾了下嘴角。
“注意方向。”
落地之後，王傑希還能感覺到少女的視線一直黏在滅絕星塵上。他嘴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飛行途中，她絕對偷偷擼了掃帚柄好幾下。
不過很快，薇爾希納德就正色起來，她手上魔法展開，嘭嘭嘭幾下。王傑希就聽到有什麼倒地的聲響。
風中飄來淡淡的血氣。
他目光微移，看見了幾隻倒在灌木邊的黑影。
“前輩你稍等我一會兒。”薇爾希納德一邊說著，一邊利落地解下背上那個巨大的舊工具包，從裡面取出各式魔法道具和藥劑。
王傑希見到了完全不同的妹妹，冷冽、果斷、血花飛舞間，少女手持短劍，配合著投擲的道具、藥劑。短短數分鐘，十數只魔獸就已經死亡。
她手腕一振，將刃上血跡甩落，然後臉上的冷冽褪去，她又變回了那個在王傑希面前顯得有些跳脫的少女。
“好啦，接下來是採集時間。”她語氣輕鬆。熟練的將魔獸身上有用的素材分割下來。
王傑希默然走近幾步，看著她動作著。
在這個世界，魔法普及，生活便利，卻連一個十二歲的孩子，都要熟練地穿梭於這樣的地方，靠獵殺危險的生物來謀生。
易綿從未詳細提起過這些。她只是偶爾在回憶以前時，會用輕快的語氣帶過，說些：那時候挺有意思、學到了不少亂七八糟手藝之類的話。
王傑希找到了答案。為何易綿一開始對別人的好意接受得緩慢而謹慎。他花了很長時間，用了很多耐心，才終於聽到她喊出那聲“哥”。
薇爾希納德手腳麻利地切割完最後一塊有用的獸角，她一抬頭，發現王傑希不知何時已走近，正彎腰拾起她剛才投擲出去的道具。
他仔細端詳著。
這作戰方式……也很魔道學者。
“怎麼樣前輩。”薇爾希納德見狀，立刻笑嘻嘻地湊過來，臉上帶著點小得意，“這些可都是我變廢為寶的得意之作！用工會收購的廢棄核心改的，成本低，威力還不錯，對付這種成群的低階魔獸最合適了。”
王傑希點了點頭。他看著少女臉上的小得意，還是一模一樣。
少女又繼續往下說，“哈哈，其實主要還是我現在魔力儲備還不多，要是全靠魔法硬轟，打不了幾輪就得當場躺下啦。”她聳聳肩，開始收拾地上其他散落的道具，“不過沒辦法，誰讓我天賦測試出來，最適配的居然是這種職業呢。”她說著，有些無奈地擺擺手。
王傑希想起易綿，緩聲道：“祈願……是一種很厲害的天賦。”
“厲害是厲害，”薇爾希納德動作頓了頓，語氣裡透出些微的自嘲，“但那也是對於那些有背景、有資源的魔女來說啦。像我這種一個人摸爬滾打的，前期別說實現別人的願望，自己能把肚子填飽就不錯了。”
她背起幾乎與她等高的工具包，轉向王傑希，眼睛在月色下顯得格外亮：“對了，說到這個……”她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語氣變得好奇起來，“其實一開始撿到前輩的時候，我就隱約感覺到一點類似的氣息……前輩是不是也和哪位魔女大人許過……”
說著說著，薇爾希納德驀地閉上了嘴。
……糟糕！她是不是問得太多了？
怎麼能仗著前輩脾氣好就問這麼隱私的問題啊！
王傑希看著她臉上的慌張，彎了下嘴角。
“沒什麼。”
他應了一聲。
“只是一件很小的事情。”
他的願望不多。
只是希望自己的妹妹一直開心、健康。
所以，
只要是她所希望的，他都會盡力去實現。
*
王傑希覺得身上沉甸甸的，臉頰也被揉來捏去，睡意被迫散去幾分。
他睜開眼，正對上妹妹近在咫尺的眼睛。思緒還浸在未散的夢境裡，他模糊地想：這是……回來了？
易綿整個人坐在他身上，見他醒了，手上動作不但沒停，反而更來勁了，指尖在他臉上又戳又按，笑得眉眼彎彎。
“哎呀呀，老哥，放假就睡懶覺的毛病一點沒變嘛。”她語氣裡滿是促狹。
王傑希眯了眯尚未完全對焦的眼睛，抬手捉住那隻搗亂的手。剛醒的聲音低沉微啞，“怪不得夢裡像被石頭壓著。”
易綿聽了也不惱，笑嘻嘻地扭動手腕，試圖掙脫，“喊你多少聲？沒反應嘛，我只好動用非常手段咯。快點起床！”她邊說邊順勢抓住王傑希的手，想借力把他拽起來，誰知王傑希紋絲不動，她自己卻重心一歪，直直往前撲去。
王傑希反應極快地側身一讓。
易綿整張臉埋進了他的枕頭裡。
他偏過頭，看著趴在枕頭上裝死的妹妹，“你這是叫我起床，還是謀殺親哥？”
易綿悶悶的聲音從枕頭裡傳來，“……還不是是你太重了！”
王傑希反駁，“是你該加強鍛鍊。”
他看著那個星星印記，自然而然地伸過去，握住了她的右手，閉上眼睛。“再睡一會兒。”
易綿看著自己被握緊的手，撇了撇嘴，“還睡？哥你屬貓的吧。”
王傑希沒應聲，呼吸平穩。
易綿見狀，悄悄伸出左手，想去摸床頭櫃上的手機。
手指剛動，旁邊就傳來幽幽的聲音：
“不許玩手機。”
易綿動作一僵，又好氣又好笑，扭頭瞪著這個閉眼的人，“老哥！你到底睡不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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