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身體很沉,非常沉。林薇費力地抬起手,視線裡是一隻指節分明、帶有淺淡玉質光澤的手——大,骨感,指甲修剪得極短,邊緣泛著健康的粉色。
這不是我的手。
林薇試著喘息,胸腔裡有什麼東西沉穩有力地搏動著,頻率極慢,卻泵送著滾燙的力量,穿過粗壯的血管脈絡。
我,林薇,市中心醫院急診科累死累活的小護士,現在好像……變成了一隻雄蟲。
記憶潮水般湧來,屬於這具身體的,屬於她閱讀過的無數本“蟲族文”的,紛亂地攪在一起。這世界是個巨大的女性向小說集合體,雄蟲稀少金貴,是聯邦的瑰寶,也是……某種意義上被豢養的精美容器。而我,繼承了原主那點可憐的軍銜和一份“雄蟲保護協議”。
念頭還沒轉完,一聲巨響!房間那扇看著就價值不菲的雕花金屬門直接連著半邊牆向內塌陷,煙塵滾滾中,兩隊穿著筆挺深藍制服、肩章是金色蟲翅紋計程車兵跑步湧入,迅速在床前列隊。為首一個圓臉軍官,胸前的勳表晃得人眼花,他啪地立正,朝林薇敬了個標準軍禮,聲音洪亮得能掀翻屋頂:“B-7區雄蟲保護協會,第三行動組組長!奉命前來執行‘巢心關懷’特別條例!請閣下即刻完成伴侶初篩!”
林薇:“……啊?”
他根本不管林薇的反應,一揮手,身後兩個士兵吭哧吭哧抬上一口銀色的金屬箱,“哐”一聲放在床尾,開啟,裡面是整整齊齊幾摞……照片?不,是光屏卡片,每一張上面都是一個雌蟲的立體影像,附帶詳細的軍籍、戰績、基因譜系、甚至性格評估。
“根據聯邦雄蟲保護法第1145條補充款,為保障雄蟲基因延續及精神穩定,您有權從匹配庫中選取不少於三名的雌蟲作為預備伴侶!”圓臉軍官語速極快,眼神狂熱,“這些都是經過基因序列嚴格比對、忠誠度SSS級、精神力場與您高度契合的優秀雌蟲!請您過目!”
三、三名?預備伴侶?林薇腦子裡“嗡”的一聲,剛接收的原主記憶告訴我這居然是真的。窗外的城市,高聳的金屬建築間穿梭著帶翅翼的飛行器;空氣中微不可察的資訊素波動——這一切都確鑿無疑。林薇成了“珍稀資源”,現在要被逼著“選妃”了。
這感覺……真他媽荒誕。她上一秒還在給病人做心肺復甦按得手腕抽筋,下一秒就躺在絲綢褥子裡被一群荷槍實彈的兵圍著挑男人?
圓臉軍官見林薇遲遲不動,冷汗都快下來了,又抽出一沓卡片,語氣更添幾分誘哄:“閣下,您看這位,第三星系駐防軍少將,戰功赫赫,性情……據說極為剛毅;還有這位,研究院首席,精神力S級,溫文爾雅;或者這位……”
林薇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那些光影流轉的影像,一個個英俊得不似真人,穿著筆挺軍裝或研究員白袍,眼神或凌厲或溫和,都精準地對著鏡頭展示著最優美強大的角度。沒意思。真沒意思。上輩子被工作榨乾,這輩子難道還要按照別人設定的劇本,當個被供起來的種蟲?
厭煩感陡然升起。就在這時,林薇瞥見了壓在箱底最下面、似乎因為“評估不足”或“匹配度待定”而被隨手塞進去的一張卡片。光影有些黯淡,卻有一種截然不同的氣質。
畫面上的人沒穿正經制服,只一件黑色的戰術背心,勒出極度危險流暢的肌肉線條,外面隨意套著件沾了機油和不明汙漬的軍外套。他沒看鏡頭,微微側著臉,下頜線條鋒利得像刀裁,一道舊疤從耳根沒入衣領。眼睛是極深的赭紅色,像凝固的血,又像地核深處翻湧的岩漿,帶著股赤裸裸、不加掩飾的野性和戾氣。旁邊附註:卡俄斯·薩爾,前第三軍團特戰指揮官,現……待定?檔案殘缺,精神力評估波動極大,建議……謹慎接觸。
“謹慎接觸”?我看是“危險品”才對吧。可就是那股子“別來惹我”的兇悍勁,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林薇死水般的心湖。指腹鬼使神差地劃過那張卡片冰涼的表面,點了點。
“他吧,”林薇聽見自己說,聲音帶著種剛從沉睡中甦醒的、陌生的低啞,“看著能打架。”
房間裡瞬間死寂。圓臉軍官和所有士兵的表情都裂開了,像看到了什麼不可饒恕的異端。圓臉軍官嘴唇哆嗦:“閣、閣下!您確定?卡俄斯·薩爾他……他基因序列有未知變異,精神力場極不穩定,且有多次抗命記錄,目前屬於……重點觀察物件!並不在優先匹配……”
“我說,”林薇打斷他,心裡那點惡作劇般的快意膨脹起來,“就他了。怎麼,保護協會還管我選誰?不是你們讓我挑的?”
軍官噎住,臉色青白交加,最終化為一種視死如歸的悲壯,他狠狠一跺腳:“……遵命!閣下!協會將……即刻啟動接觸程序!”
他們來得快,去得也快,金屬門被臨時焊上,留下林薇和一屋子狼藉,還有那些光鮮亮麗的“備選”卡片散落一地。林薇翻身坐起,對這具雄蟲身體的控制還不太熟練,赤腳踩在冰冷光滑的地板上,走到被撞塌的牆邊,夜風灌進來,帶著遠處工業區的轟鳴和城市光怪陸離的霓虹。
心裡那點惡趣味冷卻下來,開始後怕。我是不是……玩脫了?那個卡俄斯·薩爾,聽起來就是個刺頭,桀驁不馴,檔案殘缺。保護協會的人那麼忌憚。他不會直接過來把我拆了吧?
就這麼提心吊膽地過了大半夜,林薇沒怎麼睡,靠著床頭梳理混亂的記憶和這具身體的狀況。直到天邊泛起一種奇異的靛青色曙光,窗外傳來輕微的空氣震盪。
沒有通報,沒有警報。林薇臥室那扇剛被焊死的金屬門,連著周邊的牆體,再一次,悄無聲息地化作了一灘流動的金屬液,然後無聲汽化。晨光裹著微塵湧進來,逆光中,一個高大的身影跨過廢墟,一步一步,走得很穩,每一步都像踩在林薇心臟的搏動上。
他比影像裡更……嚇人。肩寬腿長,裹著件洗得發白的黑色軍外套,領口隨意敞著,露出肌肉緊實的脖頸和那道延伸進衣領的疤痕。頭髮有點長,隨意紮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額前,遮不住那雙在陰影裡也亮得驚人的赭紅色眼睛。資訊素的味道鋪天蓋地壓過來,不是龍舌蘭,是更冷的、金屬與硝煙混合著某種灼熱岩石的氣息,幾乎讓人窒息。
林薇縮在床角,手裡下意識攥緊了被角,努力回想小說裡那些雄蟲面對暴怒雌蟲時的做派——要端住,要高傲,要……媽的腿有點軟。
他在床邊停下,比林薇坐著還高出許多,影子被完完全全的籠罩住。他低下頭,那雙血色的眼睛盯著林薇,沒什麼表情,聲音卻比她想象的低沉,帶著點剛睡醒似的沙啞,還有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聽說,”他微微歪了下頭,語氣平淡得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你想讓我給你當雌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