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好在認識她熟悉她的人,甚至直接叫她“一一”,她便有了全世界最好記最好寫的名字。這既有好處又有壞處,好處是好寫,壞處是上課容易被點到名字。
她家住在花溪鎮一條叫安福路的路邊上,它在花溪鎮上算是一條主幹路,從過去到現在,人來人往,絡繹不絕。聽蘇爸說,這條路在他小時候還是泥巴路,後來慢慢地開始擴大並弄成現在的水泥路。
九十年代,在這個物質生活還不是很豐富的年代,隨著這條路的變化,兩邊的房子也開始建高,可是她家卻遲遲沒有變化。她依舊住在那個小破屋裡,要知道她可討厭那個小破屋了,每到下雨的時候,屋外噼裡啪啦下大雨,屋裡滴滴答答下小雨,臉盆水桶就沒斷過。每到這時,她就羨慕別人家建房子。
隨著二十一世紀鐘聲的敲響,各地建設如雨後春筍。這股風也終於刮進了蘇一家。有一天,她家終於也推倒了那個讓她受夠這些折磨的小破屋,蓋上了新房,還是三層樓,她那驕傲的小表情天天掛在臉上。
房屋上樑的那天,她跟著家人爬到房子的最高樓,下面擠滿了鄰居,仰著頭笑著等著她家扔大饅頭。那饅頭比她的手大多了,她抓起幾個往下扔,扔出了她的快樂,也扔出了她的期待。大人小孩都有,還放了鞭炮,她想那一天她一定是最開心的人了,因為她終於住進了新房子,也擁有了她自己的房間。
她還給她的好朋友蘇安旋塞了好多零食,她們倆就是鄰居,上學一個班,放學一起玩,好事勤分享,壞事互包庇,這關係鐵鐵的,有事真就一起上。用她們倆爸媽的話說“這倆女孩子,比男孩子還難養,愁啊”。
一日,數學課後,蘇安旋偷偷告訴她:“王叔家前那塊空地上,今天聽說有打彈珠,去不去?”
“去,我現在有五十二顆彈珠了,我要贏到一百顆。”她立馬答應。
一放學,她們倆就把書包往家裡一扔,也沒什麼作業,童年就是在玩耍中度過的。然後將自己藏的彈珠連帶外面的鐵盒子一起從抽屜裡拿出來,數了數,確實是五十二顆,這些都是前陣子打下的江山,她的起步數目是五顆,這五顆還是從蘇安旋那借的,要說真正的起步家當,完全就是零顆。
王叔家前的那塊空氣,是用水泥澆築的,大的很,是周圍小孩的玩耍基地,趴在地上一點都不疼,沒有小石子,只有瞄準的各種新奇姿勢。一米遠處,張俊明將他的三顆彈珠放在地上一動不動,張俊明也是從小玩在一起的夥伴,不過她們跟他的關係時好時壞,好的時候一起幹事,壞的時候也能在一起打架,反正無論怎麼樣,她跟蘇安旋是一夥的,他嘛,就事論事看關係了。
她趴在地上眯住右眼,瞄準目標,屏息凝視,而張俊明則在對面也是大氣都不喘一聲。要說她的心態,那是百分百的把握,因為她那些彈珠大部分都是從他那贏的,他比她們小一歲,贏他那是跟切菜那樣脆。蘇安旋在一旁看著,她也屏息凝視,她永遠站蘇一這邊,只見蘇一將彈珠彈出,很快打中了他的最中間那顆。他也守信用,將那彈珠給了蘇一。
換了位置,輪到他打她的彈珠了,蘇安旋就不那麼安靜了,在一旁大喊大叫,擾亂他的視線和專注力,果然他沒法平衡,打歪了,一連贏了他十顆,回回都她們倆互相配合,回回成功。張俊明哪受得了,開始跟她們吵架,說她們作弊,她們當然不承認,說他自己沒用。旁邊其他大孩子小孩子開始看他們熱鬧爭吵。
張俊明先動手要來打蘇安旋,他覺得她太吵,蘇一看了趕緊將彈珠扔進鐵盒子,衝上去一起打他。打架的結果就是她們倆打贏了他,他被她們打哭了,而她們倆又被他媽告狀了,她們倆的爸媽賠不是後,還了他的彈珠,又拿著衣架打了她們的屁股。所以這場打架誰都沒有贏,全是輸家,彼此玩了個寂寞。她們倆發誓要遠離他好幾天,不跟他玩,小孩子的脾氣還是有點倔的,但是健忘也是真健忘,今天吵架,明天又玩在一起了。小屁孩就是這麼有趣又生動。
打也打過了,罵也罵過了,張俊明想和她們和好,不知哪裡弄來的蠶寶寶,就送了她們一些籽,密密麻麻幾十粒,她們平分了一下。每天,蘇一像老母雞孵小雞那樣捂著,有次還偷偷帶到學校去,趁上廁所時偷偷從捂在肚子上的布拿出來看,這一看嚇一跳,一條條黑蟲子似的從殼裡爬出來了,扭動著身子,她有點頭皮發麻。
這事她偷偷地和蘇安旋說:“蠶寶寶出來了。”
“我前兩天也爬出來了幾條,這傢伙吃桑葉,得給它們備好桑葉。”她和蘇一輕聲說,生怕同學聽到。
於是放學後的任務就變成找桑葉了,學校裡,同學家,就這樣東補西湊硬是養大了不少,不過大了的蠶寶寶吃的快,每天想著那幾條蠶寶寶,上課的心也飛到外面去了。
一日,張俊明告訴她們,他知道有個地方有一棵很大的桑樹,不過那戶人家看管的嚴,還有一條兇狠的狗在附近,有時拴著有時沒拴,問她們怕不怕,她們當然說不怕,於是說好放學後一起去。
果然那是一棵很大的桑樹,就是因為大,它也長得高長得茂盛,想要桑樹得爬上去,他們在遠處觀察那狗在不在,張俊明比她們熟,一看那狗不在,或許主人帶它出去了。
他們開始壯著膽子爬樹,張俊明先爬,她們還真沒爬過樹,學著他的樣子也爬,剛爬到低處夠到一片桑葉,興奮得想去摘下來。不知哪裡冒出狗叫聲,他們真是嚇了一個激靈,縱身往下跳,魂都沒有了。
緊接著拽著手裡唯一的一片桑葉飛也似的跑,那狗叫聲就沒停止過,他們三個在小巷裡亂串,感覺後面就跟著那條狗。回頭一看,果然有條狗往他們方向跑來,長相黑不溜秋,一點都不好看,確實有點兇。他們幾個不敢回頭,拼命往各自家的方向跑,很快三個人就各自分開了。
總感覺那狗追著蘇一,她已經冒著火星子在跑了,腳上的一隻鞋都跑沒了,還是不敢停下來,直到跑出巷子,跑到了安福路上才停下來。她感覺她自己撿了一條命回來,要是跑的慢,這時說不定餵狗了,這樣她爸媽就永遠失去她了,他們會不會哭,她也不曉得,他們肯定覺得她是自找的。
她站在安福路上,上氣不接下氣,感覺死裡逃生了,可她的腳上只剩下一隻鞋了。她還是有點擔心爸媽打她,尤其是她媽,蘇媽在家裡唱黑臉,嚴厲的很,她也最怕她媽。
她穿著一隻鞋,手裡拽著一片桑葉,狼狽地走回家。走到離家不遠處,看到路邊一輛黑色小轎車剛好停在一戶房子前。這房子她知道,就在她家隔壁的隔壁,在這條路上是造的最好的,她有記憶時就在了,但她從來沒見過這戶人家,聽說一直在外地。
她的好奇心一下子來了,居然碰到這戶人家回來了。她傻傻地站在那裡,看到車裡下來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她不知道他們注意到她了沒,反正她就那樣好奇地看著。緊接著男人去後備箱拿東西,女人走到另一邊車門,又拉開了門,上面下來一個小男孩,穿著體面,乾乾淨淨,白白嫩嫩,跟張俊明完全不同一個風格,跟她認識的這邊的男孩子都不一樣。他看上去和她年紀差不多,一看他爸媽把他養的很細緻。
他下來後顯然也看到她了,她這樣一副狼狽的樣子,他那一副乾淨又體面的打扮,小小年紀的她居然第一次有了難為情的心思。沒穿鞋的左腳往右腳靠了靠,真丟臉。
之後順著他的視線,他爸媽也看到了她,不過並沒有做什麼也沒有說什麼,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提醒他回家。他們就這樣子在她的面前走進了他們的家。
回到家裡,看到她這副模樣,蘇媽說了一句:“謝天謝地,沒摔斷腿,以後不準爬樹!”她怕被打,一聲都不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