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就是他】
“陸姑娘——”
一聲清亮的呼喚穿透熙攘的人群。陸狂雪不用看都知道是誰。
李純連聲道“借光”,穿過人群擠到她身邊時,額頭已滲出薄汗,綢衫蹭得皺巴巴的,他渾然不覺,眉眼間全是藏不住的歡喜:“陸姑娘,這麼快又見面了。”
陸狂雪有點心煩:“你怎麼什麼都拜?又拜孔夫子,又拜觀世音的。”
李純笑容訕訕的,“先妣在世時信佛,每逢初一、十五、佛誕、觀音誕,都要上香,我替她來的。”
陸狂雪輕聲“哦”了一聲。李純雖有些呆傻,畢竟借過她銀子,又孝順,自己態度太惡劣了。
正想著,夏凜已走到前面,她急忙趕上,李純也費力地擠過來。
夏凜瞟了一眼那拖油瓶,冷聲道:“你有事,就忙去吧。”
陸狂雪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說什麼,他就又走了。李純小聲問:“他是你上司啊?”
陸狂雪面子下不來,“才不是,就一過河拆橋的討厭鬼,別管他。”
李純抿了抿嘴,“你吃過早飯了嗎?雞鳴寺的素齋極好。”
“我不餓。你去吃吧。”
“哦,我……我也不餓。”
李純看她眉頭凝著,不敢多話,只默默地跟著。
進了山門,香火繚繞,香客們摩肩接踵,磕頭、上香,身影此起彼伏。陸狂雪目光一掃,錦衣衛已四散在各處,悄然編織起一張大網。她找了個視野較好的位置,環顧四周,目光從一張張人臉上掠過。
“陸姑娘,你在找什麼?”
她心頭一跳。這才意識到太明顯了,連李純都看得出來。
“約了人一起來上香的,不知有沒有到。算了,這麼多人,不管他了。你不是代你娘來上香的嗎?快去忙你的吧。”
李純有些躊躇:“你能不能等我一下?我很快出來。”
陸狂雪隨意點了點頭。她在廣場上來回踱著步,一副等人的樣子,目光卻不動聲色地掃過人群,從左到右,從右到左,像一把無形的篦子,一遍一遍地篩著湧動的人海。
忽然,她的目光一凝。
孫恭甫。
正從山門的方向走來,步履遲緩,想來身子還虛著。
她收回目光,只用餘光鎖緊了他的動向,遠遠地綴著。
一隻手按上了她的肩。她猛地回頭,對上夏凜那雙沉冷的眼睛。
“不要妄動。”
“我知道。”
她回過頭,孫恭甫已不見了。心猛地提起來,急急搜尋。
“那邊。”夏凜低聲道。她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孫恭甫正靠在廣場邊緣的闌干上歇息。
“他在說話。”夏凜又道。
陸狂雪瞳孔微縮,果然看見孫恭甫的嘴唇微動。離他一尺遠有個賣枇杷的小販,戴著斗笠,坐在地上。斗笠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我去探探。”
陸狂雪剛走出幾步。“陸姑娘,”李純不知從哪冒出來,氣喘吁吁的,“我一出來找不到你,還以為你走了。”
陸狂雪暗罵一聲,這傻子比劉小六還冒失。餘光瞥見孫恭甫明顯吃了一驚,站直了身子。她來不及多想,停下腳步,用袖子給李純擦了擦額頭的汗,李純頓時受寵若驚,呆若木雞。余光中孫恭甫沒有進一步動作,那賣枇杷的也沒有動,陸狂雪才鬆了口氣,邊走邊道:“擠了半天,又累又渴的,我看這有枇杷賣……哎,孫大人?”
孫恭甫定了定神,擠出笑容,“陸捕頭。孫某來上香,求個平安。陸捕頭也來上香?”
陸狂雪眉眼一彎,“求姻緣。”
李純臉紅得像熟透的桃子,歡喜地望著她的側臉,捏緊了手中的籤文。他剛剛求了一簽,是上上籤。
孫恭甫的笑意自然了幾分:“聽說雞鳴寺求姻緣,最是靈驗的。”
陸狂雪抿嘴一笑,“也祝孫大人得償所願。”
說完,她蹲下身挑枇杷。目光往斗笠下的面容輕輕一掃,是張年輕的臉,頗為清秀。那人極警覺,頭更垂下幾分,只能看到嘴唇以下。
陸狂雪想起杏花村掌櫃曾說那管家有江西口音,便笑著搭訕:“這位相公面板真白,難怪要戴著斗笠,怕曬黑?”
那人不吭聲。
陸狂雪又問:“多少錢一斤?”
那人張開一手五指,陸狂雪立馬就被那隻手吸引。指骨修長,拇指、食指指腹以及中指、無名指指側都有薄繭。
不是幹粗活磨出的繭,是長期握筆生出的繭。
她不動聲色地起身,李純忙付了錢,接過枇杷,挑了一個圓潤的,在綢衫上擦了擦,遞給她。陸狂雪接過枇杷,目光越過他,望向大殿前的一根圓柱,對李純道:“我也去拜一下。”
她快步閃到柱後,用只有兩人能聽得到的聲音: “不是畫像上的人,但也很可疑,二十多歲,生得白淨,應該是個讀書人。”
夏凜聲音冷而快:“知道了。你剛剛與他們打過照面了,不宜在此久留,與你那線人先走。”
陸狂雪覺得他說得在理,可“你那線人”四個字,怎麼聽怎麼彆扭。不過,他們眼下也算是達成了某種心照不宣的默契——資訊共享,行動聽他指揮。
她撇撇嘴,走到李純身邊,“去嚐嚐你說的那個素齋吧。”
李純喜出望外,忙引著她去齋堂。素雞、素鴨、素鵝、素火腿一一上桌,看著比真的還像真的,口味也不錯。陸狂雪吃得很香,筷子幾乎沒停過。
李純欲言又止,臉都憋紅了,才鼓起勇氣道:“陸姑娘方才進殿求籤了嗎?”
“啊?”陸狂雪一想,她剛剛是託辭進去拜一拜的,於是點點頭,“嗯。”
“是什麼籤?”
陸狂雪隨口道:“當然是上上籤。”
“真的!我也是。”李純忙從懷裡取出一張黃紙,鄭重其事地遞到她面前。
陸狂雪搖搖頭,不以為然:“你著什麼急啊?你年歲未大,家境又殷實,喜歡什麼樣的女子,找薛嫂去說項就是了,用得著求神拜佛嗎?還有幾個月就鄉試了,怎麼不求個金榜題名?”
李純看著她渾然不覺的樣子,又歡喜又有點愁。當初只跟她見了一面,就喜歡上了,她鮮活,有旺盛的生命力,就像漫山遍野的蒲公英。看著她,就忍不住開心,就想笑。爹催著他成家立業,這些年來也相過幾十個女子了,可他覺得旁人再好,就像錦緞上的刺繡,美則美矣,總少了活氣兒。只有她不同。
她的確不同,見到誰都大大方方的,可偏偏不往終身大事上想。
“考試一項,我相信有耕耘必有收穫,我自己多努力就行了。可姻緣……是兩個人的事,我求的,是她的心意。”
他定定地看著她。她卻正低頭夾起一塊素火腿,吃得心無旁騖。
陸狂雪吃完素火腿,看他一臉悵惘,想到自己剛辦案時著急上火,老周安慰她的那些話,便也一股腦兒倒給他:“別急別急,飯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做。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水到溝裡才成渠……”
外頭傳來一陣嘈雜。人聲喧譁,夾雜著驚呼,不復方才的祥和。陸狂雪心裡一動,錦衣衛行動了,拔腿就跑出去看。
大殿前至山徑上人仰馬翻,枇杷散了一地,早被踩了個稀巴爛。香客們不滿地罵著,一個錦衣衛掏出令牌亮了一下,眾人頓時閉口,退得遠遠的。幾個僧人立在廊下,手裡的念珠攥得緊緊的,一言不發。
夏凜負手盯著山下方向,面色沉凝如水。
良久,薛永帶人扭著個戴斗笠的人到面前。那人一路掙扎,連連叫嚷:“為什麼抓我?還有沒有王法了?”
陸狂雪摘了他斗笠,朝夏凜搖搖頭。
薛永眉頭擰緊,踹了那人一腳,“你怎麼戴這斗笠?”
那人滾倒,仍梗著脖子,“我路邊撿的,八成新呢,為何不要?怎麼?是你丟的?”
薛永狠狠瞪他一眼,轉身向夏凜跪地請罪:“大人,我盯得緊緊的,只隔了不到一丈的距離,無奈人多,過不去,我一直追著斗笠,不想叫他半道掉了包。”
夏凜聲音冷得像淬了冰:“將孫恭甫帶回去。立刻找畫工畫影圖形,全城搜捕。”
抬步要走,掃了一眼陸狂雪身側的李純,愈發心煩氣躁:“他也要跟我們回去?”
陸狂雪剛想說話,李純作了一揖道:“小可粗通畫事。不如就在這裡畫,省得耽擱工夫。”
陸狂雪像發現寶一樣:“真的?你會畫畫?”
李純被她盯得有些靦腆:“錦緞上的花樣子畫過許多,人像畫得少,應該……還湊合。”
“那趕緊的。”陸狂雪拉著他就去功德處借紙筆。
夏凜提起一口氣,狠狠散開,抬步跟了過去。
李純聽著陸狂雪的描述,畫了改,改了畫,不厭其煩,直到她說“就是這樣”,才揮揮衣袖揩了揩額頭的細汗。想著他們要各處張貼,不等吩咐,又埋頭臨了十來張。
陸狂雪看看夏凜,眉梢微挑:怎麼樣?我這線人長臉吧?
夏凜臉黑得像半年沒刷的鍋底。常達看看自家大人,又看看那一團和氣的書生,心裡暗暗嘀咕:看吧,就說女人要好好哄吧。看看人家,又會畫畫,脾氣又好,不擺臭臉,大人這局險了。
陸狂雪回了趟府衙,門口撞見等候多時的祝明珣,她將探得的情況簡要說了,祝明珣連連道謝,又往袖裡掏去。
陸狂雪忙攔住,“不用破費。錦衣衛正在拿人,等真兇落網,自然還你家娘子清白。”
祝明珣自是感激涕零。
到了班房,陸狂雪將畫像拿出,囑咐劉小六他們巡街時多加留意。老賀湊過來瞅了一眼,眉頭動了動,“這人眼熟,我一定見過。”
趙虎也點點頭。
老賀捏著下巴想了片刻,猛地一拍腿,“就那天夜裡,在妙音坊,坐在孫大人對面的那個!不過我記得,他好像是留了一撇鬍子的。”
“偽裝?”陸狂雪心念一轉,“把之前那張畫像拿來。”
兩張畫像並排鋪開,一對照,眉眼處驚人地相似,只是管家鼻翼有個痦子,唇邊留著短鬚。或許臉上還抹了黃粉,看著老了十來歲。
就是他。
孫恭甫口中的友人,借杏園訂酒的“樊府管家”,是同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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