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疆的雨說下就下,她沒處躲,只能蹲在部落祭壇的石階底下,用脊背替那幾卷抄好的殘卷擋水。
頭頂木柵欄後頭有人在哭,壓著嗓子,一聲一聲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嘴。
“阿蘿,你別怕。”是阿媽的聲音,抖得厲害,“巫祝說了,夫諸大人喝了你的血,水就退了。”
“可阿姐去年也說退了……”小女孩的嗓子啞得像破瓦片,“她沒回來。”
“那是……那是她福氣不夠。”
阿訛咬住下唇。
她聽得見——那女孩心裡的話和嘴裡的話擰著勁兒往外冒,像兩條纏在一起的蛇。
阿媽嘴上說“福氣不夠”,心底卻在尖叫:“我不想送她!可巫祝說今年再不止水,全寨都得淹!”
雨水順著阿訛的額髮淌進眼睛,澀得她眨了眨眼。
她數過,這個寨子叫苓落,背靠南山的招搖山餘脈,門前一條湪水河,河床寬得嚇人,水位卻一年比一年高。
去年送了一個十七歲的姑娘,前年送了十五歲的,再往前數,寨里老人說送了整十年。
十年,十個姑娘。
水退了嗎?
退了,春天退一截,夏天又漲回來,漲得比往年還兇。
“誰在那兒?”
木柵欄猛地拉開,阿訛還來不及縮,一道乾瘦的影子就擋在了她頭頂。
老巫祝手裡攥著銅鈴,低頭看她,眼白渾濁得像湪水河底的淤泥。
“外鄉人?”他鼻子哼了一聲,“你聽見了?”
阿訛搖頭。
她懷裡竹簡散了兩卷,一卷滾進泥水裡,《南山經》三個字泡得模糊了。
她趕緊去撿,手指剛觸到竹片,巫祝的藤杖就壓了上來。
“我問你話。”
“沒聽見。”阿訛說。
巫祝盯著她。
阿訛知道自己不該開這個口——她能聽見別人的真話,但她自己說出來的話,落在世人耳朵裡全是反的。
她說了十年的“沒聽見”,旁人聽到的就是“我全聽見了”。
果然,巫祝臉色一變,藤杖戳在她肩膀上:“你混進寨子想幹什麼?偷祭品?”
阿訛想說“我只是避雨”,話到嘴邊又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