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水庫區,水面之下一百八十五米。
光線在這裡被江水徹底吞噬,周遭靜得聽不到一絲多餘的水流響動。
「深潛號」潛航器,像一枚沉入墨色深淵的鐵楔,靜靜懸在液態的死寂之中。
巨大水壓層層擠壓艙體,每平方釐米都承受著巨大的外力,金屬殼體持續發出細微沉悶的嗡震,像是在無聲地承受著江底的重壓與寒意。
探照燈破開濃稠的黑水,光束有限,只能照亮身前十餘米處翻滾懸浮的泥沙微粒,再往前,便是一片無邊無際、凝滯壓抑的墨綠色水域。
維生系統低低的嗡鳴,是這片封閉空間裡唯一的聲響,一下一下,敲在八名水下作業隊員緊繃的神經上。
「全體注意,深潛號抵達預定深度一百八十五米,啟動清道夫三號區域探測掃描。」
陸崢的聲音透過通訊器傳出來,他刻意壓著語調,維持著隊長該有的沉穩,可尾音一絲不易察覺的發顫,還是暴露了這片陌生水域帶給人的壓迫感。
對外公示的任務,只是航道疏通與庫區壩體周邊的淤泥清理。
但只有這支小隊的人清楚,他們接到的,還有一份不能對外言說的探查指令。
這片江底,藏著遠比淤泥複雜得多的東西。
厚重的水下外骨骼防護服裹住了每一個人,冰冷堅硬,如同密閉的鐵匣。面罩之後,一張張常年奔走水下的面孔,此刻都凝著緊繃的神色。
深海的壓力、複雜的暗流,他們早已習慣,可此刻這種帶著凝滯惡意的寂靜,是所有人從未經歷過的。
「聲吶捕捉到異常訊號!」監測員林濱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難以掩飾的錯愕,「七點鐘方位,距離九十五米,有一塊體量極大的硬質結構體,訊號形態不規則,不是人工修建的設施。」
話音落下的瞬間,一塊模糊龐大的黑影,出現在監測螢幕之上。輪廓扭曲粗獷,帶著一種古老原始的質感,完全不屬於現代工程造物。
「老陸,那到底是什麼東西?」副駕駛的聲音乾澀地透過頻道傳來。
陸崢盯著跳動的聲吶畫面,喉結輕輕滾動:「緩慢靠近,深潛號保持警戒距離。一隊二隊,出艙,交替掩護,低速抵近觀測。」
艙體過渡艙的閥門緩緩開啟,冰冷的江水湧入艙段,刺骨的涼意透過防護服的外層材質,隱隱滲透進來。
四道穿戴好外骨骼裝備的身影,藉著推進器的推力,滑入探照燈的光暈邊緣,很快便消融在無邊的黑暗江水之中。
時間彷彿被江水拉長,每一秒都漫長煎熬。
「隊長,已經抵達目標附近……這東西……超乎想像。」通訊器裡傳來隊員粗重的呼吸聲,混雜著壓抑的震驚。
「穩住,彙報現場情況。」陸崢沉聲道。
「是一塊石碑,通體漆黑,筆直紮根在江底的淤泥層裡。」
深潛號緩緩前移,探照燈的光芒終於籠罩住了那龐然大物,將它從亙古沉寂的黑暗裡剝離出來。
足足三十餘米高的黑色石碑矗立在河床之上,形態蒼勁,帶著沉甸甸的壓迫感。碑身並不平整,佈滿螺旋狀交錯的紋路,纏繞盤結,長時間凝視,會讓人產生感官上的眩暈與恍惚。
「我看見了。」陸崢的聲音略顯沉重,「三隊四隊原地待命接應,所有人提高警戒等級。」
緊接著,更讓人心裡發沉的景象慢慢顯露出來。
碑體表面佈滿細密交錯的裂紋,像是長年累月被地脈力量撕扯開裂。縫隙之間,緩緩滲出粘稠黝黑的流質物質,在水中拉出細長的絲絮,緩慢地飄蕩舒展。
空氣中隔著過濾面罩,依舊縈繞開一股混雜著腐殖水草與鐵鏽的腥甜氣息。
「這是地質滲出來的膠體物質嗎?」年輕外勤潛水員蘇野的聲音帶著忐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