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刺骨的寒涼,是顧晚臨死前刻入骨髓的夢魘。
昏暗破敗的牛棚四面漏風,凜冽的寒風捲著碎雪與旁人不堪入耳的唾罵,狠狠砸在她單薄的身上。她蜷縮在發黴發硬的乾草堆裡,一身破舊破爛的粗布衣裳擋不住刺骨寒意,滿身新舊交錯的傷痕層層疊疊,喉嚨裡不斷湧上腥甜,一口口鮮血壓抑著咳出來。
誰能想到,昔日風光無限、坐擁江南半城繁華的顧家大小姐,最後會落得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下場。
顧家世代經商,深耕江南百年,家底殷實,富甲一方,是實打實的江南首富,家底早已遠超尋常地主豪強。
可誰也沒能預料,短短數年光景,風雲驟變,特殊時代轟然降臨。
只因顧家財富太過扎眼,直接被劃為頭號打壓的黑五類。
天,徹底塌了。
她那三個身姿挺拔、溫文爾雅的兄長,個個年少有為,尚且未曾定親娶妻,乾乾淨淨一身清白,卻被無端拉去遊行批鬥,日日勞改折磨,受盡拳打腳踢與折辱,最後一個個慘死異鄉,連一具完整的屍骨都沒能留下。
一向沉穩堅韌、撐起整個顧家的父親,不堪日日的羞辱與逼迫,心如死灰,最終選擇含恨自盡。
一生養尊處優、溫婉和善的母親,錦衣玉食半輩子,從未受過半點委屈,卻在日復一日的驚嚇、捱餓、磋磨裡纏綿病榻,油盡燈枯,淒涼離世。
偌大一個鼎盛顧家,上上下下,分崩離析,滿門傾覆。
抄家、遊街、勞役、打罵、飢寒……十幾年暗無天日的磋磨,磨掉了她所有的驕傲、嬌氣與活下去的念想。
最後那個大雪封山的冬夜,飢寒交迫,病痛纏身,顧晚躺在冰冷的雪地裡,望著灰濛濛的蒼天,滿心都是化不開的悔恨與悲苦。
若有來生,她拼死也要護住顧家,絕不會讓親人落得這般慘烈下場!
劇烈的窒息感猛地襲來,又驟然消散。
鼻尖縈繞著熟悉雅緻的沉香,暖意融融,溫柔包裹住四肢百骸,驅散了那深入骨髓的陰冷。
顧晚猛地一下睜開眼睛。
精緻繁複的描金木床,輕薄柔軟的錦緞紗帳層層垂落,身下是綿軟的棉墊,身上蓋著觸感細膩的蠶絲薄被,每一寸觸感,都是她十六歲時,顧家大小姐獨有的精緻華貴。
她怔怔抬起纖細白皙的雙手,肌膚細膩光滑,指尖圓潤,沒有凍瘡潰爛的疤痕,沒有勞作磨出的厚繭,更沒有枯瘦如柴的衰敗蠟黃。
這是年輕、健康、完好無損的她。
顧晚心頭巨震,撐著手臂猛地坐起身,腳步踉蹌地撲到雕花窗邊,指尖顫抖著推開木窗。
窗外,青磚黛瓦錯落排布,庭院裡花木蔥蘢,假山流水相映,顧家大院層層院落,靜謐恢弘。來往的僕人身形規矩,步履從容,各司其職,一派歲月安穩、富貴祥和的景象。
視線緩緩落向牆角掛著的老式掛曆,泛黃的紙頁上,清晰印著一行數字——1950。
一九五零年。
顧晚渾身一顫,眼眶瞬間泛紅。
她真的重生了。
重生在顧家最鼎盛繁華的年代,一切災難尚未萌芽,顧家還沒有被打上黑五類的烙印,良田千畝,商鋪遍地,家財萬貫,安然無恙。
距離那場席捲全國、碾碎無數豪門世家的特殊時代,僅僅只剩兩年。
還好,一切都還來得及。
極致的狂喜翻湧過後,便是鋪天蓋地的後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