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陸大人……”
薛纓嗓音發顫,瞳仁緊縮。她單手抱著一隻錦布包袱,柔荑將布面抓得皺成一團,明麗杏眸死死盯住罩在面前的男人。
來的怎麼是他,信安王表哥呢?
此刻已過子時,整座京城如同雄獅入眠,永奚街尾的竹棚茶肆早已打烊,簷下一排大紅燈籠黑洞洞的,唯有男人骨節分明的手裡提著一盞素花琉璃燈,映亮了少女蒼白的面龐。
薛纓的逃婚之計敗露了,信安王表哥沒來,反而被未婚夫抓了現行。
或許早在賜婚懿旨頒下來的時候,她便註定無路可逃。
薛纓還記得接旨那日,闔府上下都洋溢著久違的喜氣。
“真想不到,未來姑爺竟是那位東陵陸氏的長房長子,十四歲以一篇《行道賦》名滿京城,十七歲高中探花,驚才絕豔,如今年方弱冠,便已官至四品、侍奉帝側,將來入閣拜相都非難事!”
“聽聞原該是狀元的,只因他生得龍章鳳姿,聖上特意點了探花,還曾有意將唯一的長公主出降於他。”
“有這等事?那他為何沒做成駙馬,反而便宜了咱家二姑娘?”
這話問得好生妄自菲薄,沒人再敢接茬。
碰巧聽見議論的薛纓本人也是一陣默然。
陸瓚是何許人?那是世代簪纓的書香名門之後,陸閣老的嫡孫,陸使臺的愛子,經綸滿腹,聖人遺風,是真正的文人儒士。
而她薛纓,長寧侯府二姑娘,京城有名的嬌縱千金,自幼鬥雞走狗,最厭讀書習字,雅藝荒廢,詩文不通,在一眾端莊淑雅的上層貴女中獨具一格。
滿京城再找不出如此不相匹配的男女了。
太后娘娘能將她二人強湊成一對,別管陸家那邊怎麼想,薛家自己都心情複雜。
薛鎮衡沒想太多,全然沉浸在天上掉餡餅的狂喜之中。
薛家早年武功立世,根基不深,後繼乏力,自皇帝親政以來實權旁落,幾乎只剩一具侯爵空殼。
薛鎮衡整日琢磨如何將膝下兩個女兒高嫁出去,靠世族聯姻穩住薛家尊榮。可恨長女病弱,恐經不起高門內鬥,小女兒頑劣不成器,難登大雅之堂。
這一道從天而降的懿旨,如劃破長夜的熠熠流星,直接砸暈了中年困頓的薛鎮衡。
他怎麼可能顧得上薛纓的百般抗拒,索性對小女兒下了死命令:“能高攀陸家大公子是你的福氣!懿旨已下無可更改,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薛纓咬著牙不肯在父親面前落下示弱的眼淚,梗著白皙纖細的脖頸沒有低頭。
她是死也不願嫁的。
薛纓出身侯府,看厭了朝堂詭譎,那陸瓚再風光無限,不過是個官場鑽營之輩,她這般恣意隨性的女子嫁過去,既不能在仕途予他助力,又不擅以才情長他顏面,相看兩厭是註定的事。
就算下了懿旨,薛家一向唯太后馬首是瞻,又有親姨母俞貴太妃的面子在,這樁婚事未必沒有轉圜的餘地。說到底,是父親捨不得陸瓚這金龜婿罷了。
就如同薛纓明明偏愛丹青,父親卻不許她在這些“末技”上浪費精力,逼她學女紅、學看賬,學著如何做好一府主母、一房賢妻。
本朝律法明令禁止朝廷和親,薛纓卻要如鋪子裡待價而沽的貨物一般,被薛鎮衡交易出去,以求挽回侯府頹勢。而她要為此付出深困後宅的餘生,與水火不同的夫君維繫著外表體面。
薛纓寧願死,也不要過這樣無望的日子。
所幸她不需真的“死”,這些年她暗地裡租了一間掩人耳目的包廂,打著吃喝玩樂的幌子,偷偷在此鑽研畫技,後來出於獵奇,隱去姓名託表哥拿到外面去賣,竟也在圈中混得小有名氣,攢了一筆畫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