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褪去, 冬雪消融,正是初春時節。
河岸旁邊的垂柳褪去了枯褐,柳樹枝隨風飄舞, 在和風中長出嫩芽。
汜水關一戰已了,姜齊也將汜水關戰場以及附近的魂魄都送走了。
現在, 姜齊要去青龍關和夢佳關, 繼續渡魂。
而哪吒則要跟著大軍, 繼續向著朝歌前進。
“渡魂的時候, 你要小心。”哪吒有些擔心,“若是有危險, 你就跑。”
他知道, 戰事已了, 戰場上應該不會再有什麼危險的事情了, 並且,姜齊可以化作魂息逃跑,他也可以隨時感受姜齊的位置。
按理來說,姜齊不會出事。
可他還是不放心。
以往戰爭後, 姜齊要送靈的時候,他都會守在一邊。每次姜齊送靈都是直到自己身疲力竭、無法動彈後,才停止。
這次只有她一個人。
若是有遺留的敵軍看她一女子、孤身一人, 若是有歹人趁機欺辱於她,那該如何是好?哪吒想到此,就恨不得自己化身為兩個,一個跟著大軍走, 一個跟著她。
全然忘記姜齊從一開始就是孤身一人, 到處送靈。
“我去跟元帥說, 給你留一隊兵馬, 讓他們護著你。”哪吒向來率性而為,雷厲風行,說完這話轉身就走。
“唉,哪吒!”姜齊連忙喚他——可哪裡還看得到哪吒的身影。
也好,姜齊想,戰場上還會有流竄計程車兵,她每次送靈數目眾多,不自覺功力便被耗空,心神俱疲。若是有人保護她,也算萬無一失。
哪吒急衝衝地回來:“我跟元帥說過此事,元帥已經答應了!”
“答應了!”
“嗯嗯,元帥說此次汜水關一戰,你立了大功,哪裡能讓功臣自己去渡魂呢!”
哪吒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我要給你選一支精銳!走,姜齊!”
最後,姜齊帶著一支幾十人的兵馬去了青龍關和佳夢關。
哪吒戀戀不捨,仍在那邊囑咐她。
姜齊又覺得好笑又感動:“我知道。”
“不要跟之前似的,每次渡魂都渡到沒有力氣才停手,知道嗎?”
“我知道。”
“這次我不在身邊,跟平常不一樣。你要小心。”
姜齊忍不住抱住他,翹起嘴角、眉眼彎彎:“哪兒來的絮絮叨叨的人,沒完沒了。”
然後就被對面的人鎖在懷裡,死死圈住。
哪吒的聲音,從耳後悶聲悶氣地傳來:“我就是不放心。”
“我在哪裡你都知道,我若是有事你立刻就會知道,對吧。”
“嗯。”
“我不會有事的,我會小心的。”
“好,你記得你說過的話。”
“我記得。你也要記得,上戰場的時候要小心,刀槍無眼,不要受傷。”
“我才不會受傷呢。”哪吒的下巴蹭過姜齊的臉頰,一下又一下,“我知道了。”
周圍計程車兵面帶好奇,抻長了脖子看著倆人,手裡舉著兵器,訓練的動作都沒停。雖不敢吭聲,可那臉上分明寫著幾個大字:“了不得!先鋒官竟有這一手!”
最後,姜齊推開了哪吒,利落地上了馬。東風吹過,帶起她的衣角和髮絲。
姜齊抬手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鬢髮。她揮手:“我走了。”
一隊兵馬飛奔而去,帶起來一陣陣黃沙。
直到再也看不見姜齊,哪吒才回去。軍隊繼續向著朝歌前進,他不能停下來。
經歷了困住姜子牙的瘟癀陣,破了穿雲關後,他們來到了潼關。
夏日,蟬聲呱噪。周軍最後駐紮在河邊。
柳樹在岸邊靜默佇立,濃綠的枝葉垂至水面。夏風吹過,柳枝便應聲舒展,隨風輕揚,像少女的髮絲飛揚,帶起一陣透心的涼。
有人趁夜做法——霎時間,瀟瀟颯颯,那人在天上,將毒痘往四面八方潑下。
過了幾日,周軍的眾人驚悸不安,時而發冷時而發熱,更有甚者渾身痠痛、難以起身。
哪吒發現,許多人身上都長出紅色的斑疹,幾乎所有人都高燒不退,胡言亂語。
只剩下他和楊戩沒有事,這跟之前在西岐被散播瘟疫那一招一樣!
哪吒冷笑:“這些人,只會用這招對付咱們!”
楊戩皺著眉:“之前在西岐,軍中得了瘟疫,那時侯還有城牆可以抵擋敵軍。現在咱們這裡,只有帳篷和木柵欄。若是敵人來了,怎麼抵擋呢?”
二人心中憔悶。
果不其然。
鎮守潼關的將領,從做法之人那兒得知周營染病一事,心動不已。
若是此時動手……
但他又怕,怕那只是對面使得連環計。
便派出自己的兒子餘達,連著一支幾百人的精銳小隊,前去周營檢視虛實。
幾百人摸到周營附近,發現營門大開,沒有人在站崗。
他們大搖大擺地騎馬靠近,看見了滿地的病人。
餘達興奮起來,這可是天賜良機!
擒賊先擒王!只要抓住姜子牙,或者砍下姜子牙的腦袋,這場仗他們就能打贏了!
餘達騎著馬,在周營門口旁若無人地下令:“殺進去!!見人就砍!不留活口!”
眾人衝進去,有一個人站在營地中央,一動不動,背對著他。
周圍全是倒下計程車兵,只有他一個人站著。
餘達勒住馬,愣了一下。這軍營中還有人能動?
餘達舉起手,示意手下圍上去。
幾百人慢慢散開,形成一個半圓,把那個人圍在中間。
那個人轉過身來——凜冽的殺氣、猩紅的戰袍,久經殺伐的眼神,清雋的臉上帶著徹骨的冷漠。
幾百對一,怕什麼?餘達在心裡給自己打氣。
哪吒的目光讓餘達很不舒服。他壓下心裡的不安,下令:“上!拿下他!”
幾百人衝上去。
此刻,軍營外面傳來一陣又一陣馬蹄聲。
黃沙揚揚而來,似乎有千軍萬馬之勢。
果然有詐。餘達之前還埋怨過父親的謹慎,現在不得不感嘆:幸虧父親謹慎。
這幾百人,哪吒根本不放在眼裡,一塊金磚拍下,許多人就倒地而亡。
餘達見事情不妙,帶著自己的兵騎著馬離開了周營,落荒而逃。
見此,外面的馬蹄聲和飄揚的塵土才停下來。
哪吒回頭,凝重的表情上第一次有了笑容——一陣青煙飄過,姜齊出現在他的眼前。
“你沒事吧?”姜齊問哪吒,“我覺得你似乎不太對,就急忙趕過來了。”
他們已經許久未見了。
從春天到夏天。
等到姜齊將青龍關和佳夢關戰場上的魂魄送入輪迴,周軍已經帶著大部隊離開了又一個戰場,一戰又一戰,戰事頻繁,不得歇息。
姜齊在周軍後面的戰場,送走一波又一波靈魂。
他們已經許久未見了。
“這是什麼情況?”姜齊看著滿地病倒的人。
哪吒已經一把把姜齊死死圈進自己的懷裡:“軍營裡得了痘疹的瘟疫。”哪吒感嘆,“幸虧當時你不在這裡,否則我怕是會瘋。”
“你呢?你沒事吧?”
哪吒搖頭:“我沒事。有人施法,軍營的眾人都病了,除了我和二哥。”
“師兄也沒事?”
“嗯。”
姜齊說起外面的馬蹄聲和飄揚的塵土:“那幾十個人,我讓他們揚起灰塵來,馬兒跑來跑去,顯得人多。敵人一看,就心虛了。”
“囡囡果然好辦法。”哪吒揉揉著姜齊的頭,姜齊的鬢髮都揉亂了。
“讓我帶來的人去其他地方吧。”姜齊跟哪吒商量這些人的安置,“這裡生病的人太多了。”
“也對,這裡生病的人太多,萬一剩下的幾十人病了怎麼辦 ?”哪吒嚴肅地對姜齊說,“你也要跟著他們,去其他地地方。”
“我沒事的。”
“不行!”
“好。”姜齊看哪吒堅持,應下來,“你不要擔心我,我沒事的。”
“只要你跟著他們走,我就不擔心了。”哪吒讓他們立刻離開這裡,“走吧,現在就走。”
“這裡只有你和二哥,沒關係嗎?”姜齊問他。
哪吒沉默不語,最後只說:“只要你不在這裡就行。”
“沒關係,我去找師父,問問他可有什麼法子。”姜齊看哪吒慘白的臉,嘴唇沒有一絲血色,“我現在就去。”
“好。”哪吒答應。
只要姜齊不鬧著要留在這裡,他什麼都答應。
姜齊去了玉泉山金霞洞——跟玉鼎真人說了周營的情況。
玉鼎真人扶著自己長長的鬍鬚:“上次瘟疫,你師兄就是同三聖求來的藥。這次,不如你讓你師兄還是去三聖那裡求助。”
“好。”姜齊領命。
“對了,你師兄身上有八丨九玄功,故而那尋常病痛不沾身。你身上又是為何?”
“我沒跟軍隊一起走,”姜齊解釋,“我在後面送靈,因此痘疹未曾沾身。”
玉鼎真人看姜齊身上不同以往,笑問:“徒兒如今的修為?”
“漲了!”姜齊驕傲地說,“渡了好些魂,清心咒也一直練著!穢氣沒了,修為也漲上來了。”
“不光是修為,這功德也是妙極了。”玉鼎真人笑容溫和。
“這我倒是看不出來。”姜齊看看自己身上,沒覺得有什麼不同尋常的地方。
“過幾日,咱們闡教眾人要去萬仙陣。到時候不光天尊和我們,你們這些小輩兒都要去。這事你記得,給軍營裡的人捎句話。”
“我記下了。”姜齊領命,又著急道,“軍營那邊還有人等著呢,師父我先去了。”
“速去。”玉鼎真人說道。
姜齊一路回到潼關,若是以前如此奔波,她功力早就不夠用了。現在她修為大漲,從玉泉山回到潼關還是沒問題。
姜齊回到軍營,對楊戩講了師父讓他去三聖那邊取藥的事,又將萬仙陣一事一併告訴了楊戩和哪吒。
楊戩去三聖那邊求藥。
哪吒催著姜齊離開。
姜齊搖頭:“不用,想來師兄不久就會回來了。”
“真的沒事?”哪吒心中還是不安。
“沒事!真的沒事!”
過了半天,楊戩從三聖那裡回來,手中拿著丹藥。
幾人用水化開丹藥。
楊戩拿著丹藥去救武王和姜子牙等將領。哪吒和姜齊從河邊折下柳枝,往倒下的病人身上灑水。
周營計程車兵們從昏迷中甦醒,他們不再時冷時熱,不再驚悸。
帳篷裡、空地上、甚至馬廄邊,到處是呻吟聲和驚喜的呼喊。
昏迷了十數天的人,終於睜開眼睛,看見陽光,看見戰友,看見自己還活著。
只是軍營中原本有十幾萬士兵,總會有人沒熬過去。
姜齊的面前,是無數道亡魂——那些沒來得及等到解藥,便去世的人。
他們站在她面前,沉默而無聲。
他們能看到自己的戰友正在擁抱和哭泣。而他們已經不再屬於那裡了。
姜齊停在每個人面前,問了每個人的名字。
“你叫什麼名字?”
“王二。”
“你是哪裡人?”
“我不知道我是哪裡人,我只知道有條很寬很大的河,我家就住在河的東邊。”
“家裡還有什麼人?”
“老孃。”
“誰知道你家在哪裡?”姜齊衝他點點頭,“我會託人帶信回去。”
王二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最後他搖搖頭,整個人化作一道光芒,消散在半空中。
這次瘟疫,死了太多的人,有太多的亡魂需要她送走。
一天又一天,明明軍營裡得痘疹不過十幾天而已,送靈的時間卻需要數十天。
最後一天,最後一道亡魂是小少年,只有十幾歲。姜齊記得他是在軍醫那邊幫忙的,名字叫二狗的。
人還這樣的小。
二狗走之前看了一眼營地,問姜齊:“他們會記得我嗎?”
姜齊看著這年輕的魂魄,沉默了一會兒,最後說:“我會記得你。”
二狗的亡魂也消散在空中。
姜齊累極了,渡魂之力幾乎耗盡,連手指都抬不起來。
有人帶著七彩光輝,從雲上下來。
“善哉,善哉。”一個聲音在她身後響起,溫和得像春風,“貧道遊歷四方,見功德之光沖天而起,特來一觀。”
姜齊之前聽說過有西方之人在封神一戰中到處收人,沒想到她會在這個時候遇見此人。
準提站在姜齊身後,身著素色僧袍,手持拂塵,眉目慈悲。
“女施主以一己之力,渡亡魂無數,周身功德之光,如月華流照,清淨無染。”準提看姜齊身上的功德之光,驚詫不已,“貧道行走三界,所見功德之士多矣。然如女施主這般,不染殺業、不沾因果者,實為罕見。”
姜齊問他:“您是從西方來的?”
“貧道準提,自西方來。”準提對姜齊頷首,“《佛說阿彌陀經》曾言:西方有淨土,蓮花化生,無有眾苦,但受諸樂。女施主有此功德,何不隨我去西方,得證菩提?”
姜齊只覺得面前這個人的嘴,看起來很是忽悠人。
她渡魂,漲了修為、磨練了意志,這很公平。
渡魂這事,本來就沒什麼。她會一直渡魂,一是因為自己要修煉,二是因為姜齊還記得,自己的父親因為擔憂自己的女兒,所以死後仍在這世上戀戀不捨,所以她想要送父親進入輪迴。
這世上有千千萬萬這樣的人。
她沒有辦法都渡走。
不過如今她已經不愁吃喝,還能修煉,連壽命都可以和天際一樣漫長,能遇見的人,能幫到的人,她覺得都可以幫一把。
功德的事情,她從來沒有想過。
之前去找師父,師父也是提了一下,但是沒說這個是什麼壞事,她就覺得沒什麼。
如今軍隊裡計程車兵都恢復過來了,大家都在校場上訓練。
姜齊看著準提道人。
“多謝道長美意。”她說,“這沒什麼,舉手之勞而已。”
“善哉,善哉。”準提道人說道,“貧僧知道,女施主心中有放不下的人。此亦善根,亦是緣分。貧道不強求。”
他抬手,一道金光落在姜齊面前,化作一朵小小的金蓮。
“此蓮贈予女施主。若有朝一日,女施主願往西方,只需將此蓮託於掌心,一念之間,自有人來接引。”
姜齊接過那朵金蓮,只覺得觸手溫潤,似有若無。
準提道人已經飄然而去,只留下一句話在風中消散:“緣來則聚,緣去則散。女施主功德圓滿之日,便是你我重逢之時。”
哪吒看姜齊好像在那邊愣神,走過來:“姜齊,你沒事吧?要不要休息?”
姜齊愣了愣,她不記得為何自己手上會有一支金蓮。
姜齊奇怪地看了看那朵金蓮,最後扔下那朵金蓮,向哪吒走過去。
那金蓮在風中飄散開,有一朵金蓮的花瓣向姜齊飛過來。在姜齊看不到的地方,飄向她的脖頸一側,最後在她脖子處隱去不見了。
“我沒事。”
“你說謊。”
“好吧,我現在渾身上下沒有力氣了。”
哪吒不說話,抱起姜齊就走。
“怎麼不說話了,生氣了?”
“姜齊,我們成婚吧。”哪吒的聲音低沉而鄭重。
雖然姜齊沒事,但一想到假如這次在軍營中,得痘疹的人也有她,哪吒就怕。
他不想再失去姜齊了,他不能再失去姜齊了。
姜齊愣住了,然後笑:“好。”
軍隊的眾人已經休息過來。他們對著水面看著臉上的疤痕,各個咬牙切齒。決定勢必要一舉將潼關拿下,給自己臉上的印子一個交代。
看守潼關的將領聽兒子說周軍雖然有些人倒下了,可軍營外側還是有人。看那陣勢,外側計程車兵還不少。
他連忙下令讓自己計程車兵看守好城關。
將領問那施法術的人:“仙人,您不是說那敵人必死無疑嗎?為何……”
正說著,幾人聽到外面殺氣騰騰的叫陣的聲音,連忙出去看。
只見周軍整齊排列,手拿兵器,戰鼓在一旁敲得震天落地,旌旗在空中獵獵作響。周軍計程車兵哪裡有半分傷病的樣子。
這下子,看守潼關的將領可忍不住怨氣了。他本來就是一個守城之人,性格膽小如鼠。
現在看到十幾萬士兵困住自己的城郭,他忍不住埋怨那施法之人:“你當初說此計萬無一失,如今……唉!”
仙人只好說:“事已至此,趕快迎戰吧。”
將領無奈,去迎戰。
哪吒依舊是一馬當先,他穿著赤紅的戰甲,混天綾隨風飄動,現了三頭八臂,來勢洶洶。
潼關的城門開啟,一身穿灰色道袍之人出來。他手裡拿著五方雲帚,領著手下軍士疾馳而出。
那灰色道袍之人,最是陰險狡詐,投放痘疹之毒的人就是他。
他手中雲帚一揮,便要再施毒術,副將楊戩見其手勢頗為旁門左道,趕忙閃身,哮天犬跑到那灰色道袍身後咬了他一口。
楊戩同時將手中三尖兩刃刀直劈而來:“妖道,看來前番暗下毒手之人就是你!今日定要取你狗命!”
兩人你來我往。
哪吒手中握著火尖槍,已經在商軍中衝鋒陷陣,火尖槍舞動如飛,槍尖烈焰熊熊,所到之處,商軍將士紛紛倒地,無人能擋。
李靖、黃飛虎等人領著各自的兵馬,殺氣騰騰地往前衝。
此時,周軍氣勢正足,個個怒目圓睜,嚴陣以待。他們帶著恨意殺向敵軍。
潼關,破。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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