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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傳話和交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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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樂的臉突然失去了所有血色。“請進來。”她顫聲說。

帳簾讓人掀開, 進來一個小太監。小太監急急忙忙跑至柳樂面前,彎腰說:“晉王殿下已經平安,請王妃勿掛念;若王妃無事, 請歸王府。”

柳樂的心剛要落下又被猛地一提:他既沒事,為何不自己來, 難道不知道她會害怕嗎?還是……

她怒目瞪著這個小太監:“這話是誰讓你來傳的?”

“回王妃, 是晉王殿下本人。”

“他在哪兒, 怎麼說的?”

“晉王殿下正在皇上那兒換衣裳。殿下說這裡人多, 太亂,請王妃回王府等他。”

“你站好和我說。”

小太監站直身子, 戰戰兢兢向柳樂臉上望來, 忽地雙目一亮。與此同時, 柳樂也認出他了。先前見過的——那次她在紫金山上迷路碰到予翀, 予翀讓這個人送她。她還記得當時這小太監急匆匆走過來,圓圓的臉紅撲撲的,額頭上掛著汗珠。現在,他圓圓的臉也變得紅紅的, 露出一點兒喜悅的笑。

柳樂看他好不親切,幾乎和李寶一樣。

“他親口對你說的?”

“是晉王殿下親口吩咐,讓小的給王妃帶話。”小太監挺挺身子, 鄭重其事道。

那個時候,柳樂急著下山,可沒心思和小太監多話,她真不知道, 他能說出這麼好聽的話語。

回想往事, 柳樂越發想笑。該如何感謝這位信使才好?一低頭, 看見案上一小堆珠翠——剛才巧鶯為她重新綰髮, 這些是用剩下的。今日她插戴了全副的頭面,想必在江中掙扎時遺失了部分,不過一點兒都不可惜,只要人沒事!柳樂將它們向小太監推過去:“這些都給你。”

小太監著了慌:“小的傳個話,不當王妃這麼厚的賞。”

“不是賞你,是謝謝你。這些我不要了,送給你。”

柳樂回到了王府。她已經從李烈那兒聽說,她上岸後沒多久,王爺就被人發現並救了起來,因他攀住了河沿的一叢草,並沒有叫水流帶到很遠。

她等著見予翀。他的話重新來到她耳畔。他說:“我帶你去江北邊。”

假若他們真到了那兒呢。柳樂不由笑了,她還從沒去過那地方,世間有多少值得一遊的地方啊。

她站在屋門前,想了想,走回去坐下,又站起來,再坐下,剛坐定,聽到腳步聲,急忙起身,看見門框嵌出予翀的身影,心中一慌,滿腔話倏一下都飛走了。

柳樂都快忘了予翀上次踏進這屋裡是何情形,但這會兒他過來,好像每日外出又歸家的丈夫,見到妻子,要笑著問一句話。

“等著急了吧?”停停他又說,“他們一定要太醫瞧了半日,走不脫。你怎樣,湯太醫說什麼?”

“說沒事。”柳樂急忙回答,“湯太醫還在前頭,你……”

“不要緊。”予翀走到柳樂身前,“打疼你了?我看看。”

“沒有。”柳樂輕聲說,向後一退。之前她胸口確實有點兒疼,但肯定不是被打的緣故。何況,他也是為了救她,柳樂心中更羞慚了。

予翀便停住不動,仔細瞧了瞧她的臉,“多喝幾日薑湯,水裡畢竟涼。”

柳樂沒答。“多謝你救我。”她只說出這五個字,自己也感覺太生分,咬住嘴唇。

予翀似乎看出了她心中所思,不願讓她承情,只微笑一笑說:“人命關天,豈能不管,何況那時候我很有把握,不是要舍了自己的命。”

“不是說你不會水?”

“會,只是我懶得向人說那麼多。”予翀又笑一笑。

聞者有心。柳樂想自己是不是也包括在懶得說的人中,倒不好再問。

頓了一會兒,她問:“你是在船上瞧見了?”

“你們剛落水時我沒看到。”予翀低下頭,“幸虧有人看見喊起來,但那時離得還遠,江上船又多,我怕亂起來把你丟了,又多等了一時。本以為你們會往下游漂,我想著跳到江裡上龍舟去追,沒想到你竟是漂來了,省去不少事。不過到底是太險,要是我陪著你們就好了。”他懊悔地補一句。

他站在那兒,不知是不是準備走的意思,柳樂急忙說:“我還想好好謝一謝李烈,若不是他,柳升和柳岸……”

予翀點點頭:“由你安排。不過也不用太放在心上,那麼多人,即便不是李烈,亦有別人能救兩個侄兒。倒是你——”他定定地看著柳樂,“你真正救了魏勖一命。”

柳樂連連搖手,臉都紅了:“我沒有……那時他湊巧在旁邊,但我不是想著要救他,我又不會水,自己命且不保,談何救人。”

“魏勖本人說你救了他,小孩子心裡明白著呢。”予翀笑一下,又正色道,“不管是不是湊巧,反正若非你把魏勖拉到你身邊,若船上那兩人抓住他,他便沒命了。”

“那兩個掌船的?他們要害魏勖!”柳樂驚呆了。

“他們是受人之命,有人要害魏勖,不然好端端的船怎會突然沉了?”

“誰要害他?”

“還不知道,我沒問,跑不脫就是那些人。”

柳樂不知是哪些人,誰都不該。“他還是個小孩子啊。”

“可是他身在帝王家。”予翀平靜地說,眼神很嚴肅,“一個不慎,就會給人可乘之機。”

柳樂感到脊背發寒,他也是在說自己吧。

他就是一個沒小心,害瑤枝姑娘丟了命。

趁這時候,她可以問問那件事。但她止住了自己,——他不會說的,那是他最痛的傷疤,她何必再去揭開?

她的胸口又鈍鈍地疼起來,彷彿有個鐵塊硌著她的心。

予翀的話音變柔和了:“不用怕,不會再有事,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和先前一個樣。”

啊,先前。柳樂對上他負疚的雙眼。他的目光並沒有說出他的心,“先前”始終橫在那兒。

“我不想做什麼。”

“也不必擔心柳升柳岸,他們都很勇敢,這些事……總是難免碰到,再長几年,不管遇上什麼事,他們肯定能應付得了了。”

或許如此,人生在世,風浪是免不了的。可是一陣厭倦忽地襲上柳樂心頭:他們這些人,永遠不可能擁有普通人家那種親密無間,他們得永遠記著小心提防。予翀就是這麼長大的,二十多年來,只有一次,他對另一個人完完全全開啟自己的心,結果,卻失去了她。

要是再保護不好身邊的人,對他來說就是奇恥大辱,但他忘了,人死不可復生,一個人也替代不了另一個,想都別想!

兩人都緘默了,終於,予翀說:“我要湯太醫這段勤來著些,你要是有哪裡不好受,儘快告訴他。”

看柳樂點頭,予翀轉過身。

柳樂想要抬起胳膊,卻又痠疼得落下。她知道是因在水中太恐懼,拼命抓著那浮木,後來又死死抓住予翀不放所致。這時她才想起,不管予翀口裡怎樣說,他是拚出性命救了她,而她連句像樣的感激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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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日晚上,柳樂和巧鶯在園子裡散步,夜風很清爽,兩個人都不肯回屋去,走了兩大圈,柳樂把自己的打算告訴了巧鶯。

正走累了,看見花叢中兩張藤椅,柳樂便去躺下,又讓巧鶯,巧鶯卻只肯坐著。她們都仰著頭,望見天上幾條稀薄的雲飄來飄去;淡淡的、帶著柑橘味的甜美氣息鑽進鼻子裡,也不知是來自哪種花,身後是一片鳳尾竹,葉片輕搖,發出沙沙的響聲。

“這園子夜裡也真美。”巧鶯讚歎道。

“嗯,真美。”柳樂說,聲音中帶著留戀之情。

巧鶯扭頭向她望了一眼:“姑娘果真能捨得?”

柳樂撲哧一笑:“還以為你也算見過些世面了。——怎麼不捨得?天下之大,美的地方可太多了。”

這時,柳樂已決心離開晉王,離開王府。除過巧鶯,她沒打算告訴別人——她不想讓任何人來勸告、阻止自己。

其實端午前,柳樂心中就已種下這個念頭,向巧鶯透出了幾分。因為說得含糊不清,巧鶯總還以為雖過去了這麼久,根子卻還是在元宵那一樁事情,所以總不十分當真,每次都說一兩句勸和的話。這回,她也說:“我就實在不明白,王爺那樣好,都捨命救了姑娘了,姑娘還不原諒他,怎麼還非要走?”

“誰是好人,就非得和他一起過嗎?”柳樂故作輕鬆地一笑,又說,“正因他好,我才更下了決心要走。”

“姑娘這又是什麼道理?”

“若王爺不是這麼好一個人,我還得多掂量掂量:萬一他不許,我只能偷偷離開,那他要為難我家人怎麼辦?如今看來,我倒是能向他直說,即便他答應得不痛快,我執意要走,他也不會硬攔我,而且肯定不會遷怒於我家裡。”

巧鶯冷哼道:“我看姑娘你這分明是恩將仇報了。”

“也不至於就成仇吧。”柳樂強作笑顏,“王爺的恩,我是報不盡的,留在這兒也無益,倒不如我走了,讓出地方,他還能得個更好的王妃。”

“我真不懂,姑娘的心到底是個什麼做的?”

柳樂笑一聲:“我的心和你的心是一般東西做的,天底下所有好人都是一樣心腸,可仍然是誰也不能明白誰。你不是我,自然不能知道我的心,就好像我也不知道你的心。”

“我不信。”巧鶯搖頭,“姑娘也不用說這些話,其實我知道姑娘,你心裡還沒忘了——”

“你別瞎扯!”柳樂厲聲喝斷她,“我心裡誰也沒記著,我不過……反正,各人的心事旁人管不到,只管守著自己的心便是了。”

停了片刻,巧鶯問:“姑娘既然決定好了,打算何時對王爺說?”

“不是馬上,還要等一段時日,至少也得過了六月,等太皇太后壽辰過了,總不能拿我這點兒事攪擾她老人家過壽吧。”柳樂說,心裡想著最好在此之前能先查出禹衝那件案子,如果有望徹底查清,也就搞明白了瑤枝姑娘投湖而死的真相,倒不是要拿這個作“報答”,但她能幫予翀的只有此事了。

巧鶯默默地沒作聲,忽地,背後傳來咔嚓一聲響,兩人都回頭,不過是那幾叢細細的竹枝,哪有個什麼?正自驚疑時,一條黑影從鳳尾竹中輕輕跳出來。

“原來是貓呀,”巧鶯嗐了一聲,撫著胸,“大晚上黑不溜秋地亂躥,差點叫它嚇出毛病。將軍怎麼來了?”

如今這隻貓有時晚上去柳樂屋裡睡覺,有時不去。不去時,大家都知道,它是在王爺那兒,也就不管它。

“你還沒睡覺,遊蕩什麼呢?你聽見我們說話了?”柳樂蹲下身,讓貓兒跳進她懷裡。

“姑娘你瞧,將軍也捨不得你呢。”

柳樂沒說話,忽地抱緊貓兒,拿臉在它滑軟的皮毛上來回蹭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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